义逃跑的重大危险。虽然最后他赢了,李百义没有逃跑,但眼下的情形不同了,某种劫囚的想象浮现眼前。他不想在最后关头出事儿,巴不得马上回到局里。
一个小时后,他们驱车回到了樟坂。孙民已经联糸好看守所他们临时改变计划,对李百义不在公安局作任何时间的留置,直接送到省看守所。就是孙民即将上任的地方。
省看是关押重要嫌犯的看守所,和市看守所不同,这里只关押着一两百号人,而市看守所则关押着三千余人。省看关押的都是重要的犯人,比如由高院判的死囚、贩毒犯、处级以上的干部、军警糸统的犯罪嫌疑人和台港澳以及外籍人士。孙民建议把李百义关押在此,本来并不符合规定,主要是因为李百义身份的特殊性。此外,在他即将上任的地方,孙民觉得好控制局面,也有利于他熟悉工作。
孙民对李百义说,我们要去一个。。。。。。省里目前条件最好的地方。
李百义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孙民说,你要是送到市看守所,你不会那么舒服。
他指的是那里的犯人多是社会渣滓,而省看比较文明。
李百义明白他所说的最好的地方是什么了。
车子进到郊区,进入一个大门,又拐了好久,才停了下来。李百义被带下来。他在一个房间里等了至少半小时之久,然后吴德让他进到另一个大一点的房间。这时,他看见里面有一个警察和孙民在大声交谈和抽烟,笑容满面。他不断称呼孙民为所长,孙民叫他老蔡,房间里烟雾缭绕。李百义进来后,他们的脸沉下来,停止了谈话。
那个警察让李百义在各种文件上签字。然后拿出蓝色的印泥让他盖手印。手印盖了半天,因为需要用一整个手掌转动着盖,弄得很麻烦。
这时李百义又累又困,但他们没有让他睡觉的意思。又等了半个钟头,大约从晚上十一点开始,一批穿便衣的人到了,孙民也换了便衣,他们分两三个人一组,开始对李百义进行预审。
这一次预审和上一次一样顺利。一般而言,预审是最艰苦的阶段。他们通常要分几组人马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轮番的智力和体力上的轰炸,以从心理和生理上摧毁他们,达到攻陷的目的。但李百义的表现让他们意外,他对所犯事实供认不讳,即如何实施对钱家明的杀害过程,李百义说得很详细。孙民只用了一组人马就达到了目的。他相信李百义已经想好了要认罪伏法了。
所以预审阶段很迅速地结束了。
但李百义已经困得不行。孙民让他在沙发上睡一睡,李百义很快睡着了。他睡得真沉,孙民听见了他隆隆的鼾声。李百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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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一碗面,李百义很快吃完了。这时,他被孙民带到昨天晚上进过的那个房间。那个叫老蔡的警察和孙民给他办最后的手续。办完手续,老蔡叫李百义把皮带抽掉。皮带抽掉后,因为李百义很瘦,裤子马上就往下掉。孙民这时走过去,教他怎么别裤头才能使裤子不往下掉。
昨晚表现不错。孙民对李百义说,他的脸色很温和:在接下来的工作中希望你继续配合,好不好?
李百义说,好。
老蔡带着李百义走出了房间。李百义手捧自己的几件带来的旧衣服往前走,裤子不往下掉了。孙民用眼睛目送李百义一直走进看守所第三道大门。
李百义看到看守所是如此的整洁,好像花园一样。但没有一个人,仿佛一个墓地。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高墙上的武警持着枪在逡巡。
又进了一道大门,李百义看见了一排水泥平房,被分割成一间一间。每间一个门,门右手有一个像狗洞一样的一尺见方的送饭口。
门打开了,这是十四号房。李百义被老蔡推进去,门又关上了。这时李百义看见里面大约有十几号人,一个一个坐在像幼儿园小孩坐的袖珍塑料椅上。里面的犯人没有一个是理了光头的。他们楞楞地看着他,几乎都光着上身。
这时有一个大胡子问他,叫什么。
他回答,李百义。
李百义突然看见他们不说话了,都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大胡子又问,干什么进来的?
杀人。李百义说。
那些人在悄声议论。随后没人理他了。李百义把衣服铺在地上,坐了下来。这时,大胡子扔给他一领破席子。李百义说,谁的?
大胡子说,你别瞎问,给你你就睡呗。
李百义点点头,说,谢谢。
那些人又在议论什么。眼睛看着他。李百义感到困倦,在席子上躺了下来。他很习惯这里的生活,因为他经常下乡,过惯了艰苦的生活。他经常严冬季节在乡下过夜,只有几件破衣服盖在身上,完全靠意志渡过一夜。他告诉自己,身上有衣服,就是有被子。他感到温暖。
李百义闭着眼思忖,这些犯人怎么不来打他呢?听说犯人第一次进来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的,可是他没挨一拳,反而得到一条席子。真是奇怪。
自从踏进这个房间,李百义就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感。如果说被捕上车的那一刹那他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现在他踏入号房,这块石头已经作了第一块墙基,完成了它的任务,可以安息了。
从逃亡那一天开始,这个人心中没有平安过。也许要从更远的时候说起,从组织盗窃团伙劫富济贫开始,他的心就是摇曳的。只是当时并不明白他所做的事不能让他心灵平安。只到他杀了人,远走西部,忧愁才像慢慢起的凉风一样,吹过他的心。被他杀的那个人说的话,总是在他耳旁响起。他说,如果你杀错了呢?你也可能会错的。
是的,就是这句话,让李百义的平安开始决堤,快乐开始失陷。如果真的杀错了人,李百义整个人就要垮掉,他的一整套说法都站不住脚。因为李百义的杀人行为,是经过他自己的审判的。至少他个人认为,这是一次严肃的审判。虽然个人杀人比组织杀人困难得多,但他毕竟成功了。虽然他对公义失望,但毕竟有了自己的公义,他用了电影中常有的情节…我代表人民判处你的死刑现在,他至少代表他自己,判处了一个罪犯的死刑。所以他的行为比复仇复杂得多,这是一次有关公正的演习。。。。。。我建立了我自己的法庭。一度,李百义所有活下去的信心都建立在这个公正上面。
然而从五年前开始,忧愁再度侵入他的心。
他做了无数的善举,为别人可以倾家荡产,对自己近乎严苛的对待,都无法驱散这种奇怪的忧愁而重获平安。他不得不问自己:是因为那个人不该杀吗?他觉得不是,他的直觉仍觉得那个人死有余辜。那又是什么让他重新被忧愁缠绕?李百义想不明白。
一个好人找不到平安,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这本身好像也是不公平的一件事。
那些为非作歹的人都能天天快乐,醉生梦死。可我的心却不得平安,这是什么道理?李百义内心最隐秘的深处的那一丝不安,绝不是对惩罚的恐惧,这是很明确的。如果他真的害怕惩罚,(依他这个人的性格),他会选择自杀。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害怕的不是自杀,而是自杀的理由。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自杀了,见到了被他杀死的钱家明,他对李百义说,你杀错了人,你父亲不是我害死的。李百义就痛苦了。因为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也许这种痛苦现在已经开始了,不,五年前就开始了,现在只是延续着,一直会持续到他死亡,见到那个人。
李百义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不可依靠。他很孤独。这就是他十年来虽然有了最好的朋友陈佐松,有了最爱的女儿李好,有了最钟情的事业,仍然感到无比孤独的原因。
现在,他躺到了看守所的地上。虽然他并不完全信任未来的审判会真的带来公正。但很奇怪的,他好像卸下了左肩的重担,还剩下一半在右肩上。这至少轻松多了。他能把担子卸下一半给他并不信任的人(那些人可能就是他的仇人),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呢。
此刻他躺在地上,被人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却感到幸福。他可以一辈子不被人抓到,可是他自己却突然有一天向女儿说出所有,从而导致今天他躺在这冰冷的地上,这是什么原因。李百义想不明白,但一切却发生了。更关键的是,这个躺在牢笼里的人,心中尝到了久违的神秘幸福。这是一次没有丧失任何自尊的妥协如果这是妥协的话。
现在,李百义面对警察,不但没有屈辱感,反而被更广阔的尊严笼罩。与此相比,个人的自尊却却显得孤独、忧愁、疲累,是一种让人痛苦的东西。昨天和警察对话时,李百义从容应对,没有一丝犯人的自卑感,这种一种奇怪的信心。警察和他说话时也是比较客气的。他们好像很难把重话说出口,粗鲁的方式对李百义是不合适的。
李百义想着这一切,慢慢地感到困了,竟躺在地上睡着了。
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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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这是刚提审回来的犯人。他背对着李百义,长得很高大,脚上带着脚镣,正在咒骂另一个瘦削的小伙子,把他的头往墙上撞。大约是他偷了别人藏的香烟。他用他的脚镣把小伙子的脖子卡在地上,让他透不过气来。
没有一个人敢叫武警。那个守卫的武警站在视线死角。
大个子问,怎么样?
小伙子喘着气挣扎,说,我。。。。。。不敢了。
大个子放开了他。
突然,他像发了疯似的甩着自己的脚镣,在地上打滚。大家都远离他。死刑犯大都神经不正常,有时会作出很古怪的举动。
这时武警听到响动走过来,从外间的铁网屋顶用枪指着下面,喝道:张德彪!别胡来,老实点儿!
听到呼唤张德彪的名字,李百义震一下,转过身来,这时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