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之伸出舌头舔了舔杯中的酒,被辣的吸气连连,抬眼间看到玲珑月的落寞的侧脸,犹豫了片刻,醒之开口道:“前辈喜欢怒尾前辈?”
“怎么可能!?”玲珑月急促的说毕,自己也有点怔楞,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可对着醒之清澈的眼眸,如何也发不出声,唯有不再多说,再次抬头望月。
醒之本想取笑玲珑月一番,抬眸间却看到玲珑月眸中瞬间的不知所措,细细的观察了玲珑月的反应以后,斟酌之下,方才再次开口:“前辈喜欢莫苛的师傅吧。”这句话,是单纯的陈述句。
玲珑月却并未回头,脸上却出现了一抹自嘲的浅笑,她缓缓垂下眼眸,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的灌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更甚,笑意却未达到眼底:“江湖天下,谁人不知玲珑月为了她的师兄,发誓终身不嫁?”
醒之道:“那前辈一定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自己的师兄了?”
玲珑月晃动着桌上的酒壶,嘴角上翘,她的眼眸一片水色隐隐有些迷离,似乎是醉的厉害,:“我是西域人,五岁那年拜师候月阁主,刚到候月阁的时候,我不会说中原话,师兄就教我说话,一句话一句话的教,即便我如何的笨拙,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过半分的不耐和厌烦,他待人极好,气息温和仿佛能有着安定人心的魔力,让人不自主的心生眷恋,……他是天下最多情和最无情的人……心中却只独独对一个人好而已……”逐渐的,玲珑月的目光已只剩下了悲切,眸中隐隐可见泪光。
玲珑月侧脸上毫不掩饰的悲切,让醒之心中涌起莫名的怜惜和不忍,甚至内心深处隐约还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感慨,醒之尝试着抿一口酒盏中的烈酒,然后一口饮尽,小心的开口说道:“不知在那本书上写过这样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心其实很小很小,小到只能看到一个人……书上还说,有些看不清摸不到的人对自己来说不过是儿时的镜花水月,酣梦一场,梦醒了人也就散了,与其去想梦中哪个不可能的人,不如及时珍惜眼前的人。前辈知道什么是镜花水月吗?……谯郡的说书先生说,镜花水月就是看得见却摸不到。”
玲珑月微醺的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浅笑,逐渐的她笑出了声音:“好个镜花水月……”
醒之能察觉到玲珑月心中那跌入深渊一般的绝望,她又喝了一杯,眯着眼有点口齿不清的说道:“佛经上说,人不该有执念……前辈知道什么是执念吗?醒之以为……有的时候自己一直执着的东西,也许并非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那只是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自己无时无刻的告诉着自己,自己是喜欢某个东西,离不开某个人,心中对一切否定那段执念的感情、人和事物、都抗拒着甚至憎恶着,认定了那个自己虚构的执念就是心中的真爱,往往忽略了自己心底深处最在乎最爱的人。”
玲珑月脸色一变,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醒之醉醺醺的回道:“怒尾前辈一直跟随前辈身边,对前辈细心照料一心一意,前辈明明就知道怒尾前辈对自己的情谊,为何独独对她冷脸相对,从不肯给半分好脸色呢?”
玲珑月冷哼一声:“身为奴仆,对自己的主子尽忠是他该有的本分!”
醒之呵呵笑了好一会,摇头晃脑的说道:“前辈心中清楚的知道怒尾前辈对自己的深情,便毫无忌惮理所当然的对怒尾前辈予取予求,却独独不肯接纳他的感情,前辈心心念念着别人,却又不肯放开怒尾前辈。前辈如此自私又残忍的践踏着怒尾前辈的真情……终有一日,怒尾前辈也会感到疲累也会感到绝望,待到那日,怒尾前辈恐怕要真的放下前辈,放弃那渴望又不可及的爱,这些就是前辈想要的吗?前辈须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理所当然的应该对另一个人好,一个人纵然有再强的毅力,当日复一日的看不到曙光的时候,也终将走向绝望的深渊!”
“你莫以为本宫不敢把你怎么样!”玲珑月猛然摔碎了手中的酒壶,怒声喝道。
“醒之身受前辈恩情,所以才会说出此番话来,前辈自己好好想想,若怒尾前辈真的离开了,前辈又当如何?前辈莫要一直执迷不悟下去,真要待到不能挽回的时候,只怕前辈此生已追悔莫及。”醒之越说头越低,最后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玲珑月看着醒之的睡脸,痴痴的坐在原处,绝美的双眸一片呆滞毫无焦距。
天微亮,怒尾一身朝露的飞进小院,抬眼便看到一身单薄衣衫的玲珑月孤身的趴在亭子内,他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快速上前轻声叫道:“宫主。”
手臂发麻的玲珑月动了动,似梦似醒中低低应了一声,再无了声音。
走进亭内,怒尾便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叫了一声后见玲珑月并无反应,怒尾方才伸出手去,熟练的将玲珑月抱起,刚触到玲珑月冰冷的身子,怒尾眉头皱的便更深了。
怒尾将玲珑月放到床上,不想玲珑月却环住了怒尾的脖子,她噌了噌怒尾的颈窝,似是有意识又似是无意识的亲舔着怒尾的耳垂,怒尾僵在原处,玲珑月一点点的舔舐着怒尾的耳垂脸颊,玲珑月睁开微醺的醉眼:“怒尾,你可会离开我?”
“不会。”一直垂着眼眸的怒尾,毫不犹豫的说道。
玲珑月似是满足的喟叹一声,在怒尾怀中找了舒适的姿势,再次沉沉睡去,怒尾此次却并未再放开怀中的人,只是拉起了床上的棉被,包住了怀中的人。
漠北的腊月,肆虐的寒风如冰刀一样,一遍遍的割着人的肌肤,满是鞭伤的肌肤已感觉不到寒冷和火热,只知道那侵了盐水的牛皮鞭,每一次打在身上都会让人禁不住的颤抖着,内心的绝望和恐惧又增添一分。
怒尾抬起眼眸看了一下台下,不知何时底下的人群已散去,剩下的寥寥无几的人们的眼中均是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嘴脸,怒尾双眸已布满了绝望,他缓缓的闭上了双眸,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哼声,西域的男儿,即便是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不是?
“住手!”一声娇喝落,身上的鞭子停了下来。
怒尾感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的脸,他咬了咬牙用尽全力撇开脸,抬眸朝那人恶狠狠瞪去,不想却迎上了一双盈盈浅笑的眼眸。
身裹白色狐裘的玲珑月转过脸去,望着高台下的白袍少年,清脆的说道:“师兄,月儿要他!”
高台下的白袍少年手边还牵着一个乖巧女娃,他看都未看怒尾一眼,对着玲珑月点了点头,随即朝高台上扔了一锭银子。
玲珑月甜甜一笑:“谢谢师兄。”
高台上一直抽打怒尾的大汉笑吟吟的捡起那锭银子,一边开着怒尾身上的脚镣手铐一边对玲珑月陪着笑脸:“小小姐可要当心,别看这个奴隶年纪小,可是这骨头却硬的很,小心别伤了小小姐。”
玲珑月接过那大汉递过的卖身契,脱下身上的狐裘扔到几乎身无寸缕的怒尾的身上,用西域话问道:“能走路吗?”
怒尾惊讶的抬起眼眸看了玲珑月一眼,不自觉的抬了抬头,方才双手捧着狐裘,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
高台下的白袍少年抱起一直牵着的女娃,转身朝街口走去,玲珑月眸中闪过焦急,她皱了皱眉头,不耐的对怒尾说道:“你先披上,快走了。”
怒尾垂下眼眸,看着双手中那华贵的纯白色的狐裘,微颤颤的伸出手,将那略显小的披风披在了身上。
玲珑月早已经飞身下了高台,焦急的喊道:“师兄等等我!”
怒尾忍着全身的疼痛爬下高台,隔着风雪看着不远处的略显矮小的人影,眸中似有水光闪动……
万般缘由皆有因(四)
清晨时分,玲珑月头疼欲裂睁开眼,便看到站在床边的怒尾,她挣扎坐起身来,皱了皱眉头:“几时了?”
怒尾端起桌上的温在水中的醒酒汤,送到了玲珑月的面前:“辰时。”
玲珑月一惊连忙起身,并未接怒尾手中的醒酒汤,冷声道:“为何不叫醒我?”
怒尾再次将醒酒汤放在玲珑月的面前:“戚阁主正在院内赏花。”
玲珑月一把打掉怒尾的手中的碗,怒声道:“怒尾!身为奴仆便该谨守自己的的本分!”
怒尾蹲下身去,仔细的捡起玲珑月赤脚周围的碗上碎片,将那些拣不起的残渣用自己身上白色的衣摆,一点点的擦拭着。
看着如此的怒尾,玲珑月心中越加的烦闷,脸色也越来越坏,她一脚踹在怒尾的身上,怒道:“谁准你弄脏身上的衣袍!”
怒尾单手攥着身上那片污浊的袍子,垂着头说道:“戚阁主已来了一会,宫主是否先梳洗?”
玲珑月脸色一变,连忙登上了床榻上的绣鞋,随意的洗了一把脸,坐到了梳妆镜前,瞪了一眼欲上前的怒尾,冷声道:“今日不用你梳妆,下去吧。”
怒尾身形微顿了一下,转身走出了门外。
约莫一刻钟,玲珑月从屋内走了出来,抬头便见戚阁主坐在小院的亭中品茗,转瞬间玲珑月脸上挂上盈盈的浅笑,三步两步的走到亭中:“师父怎么来的这般早?”
戚阁主放下手中的茶盏,捋了捋胡须,慈祥的看着玲珑月笑道:“死丫头,大清早的哪来那么大的火气,老头子站在院中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玲珑月坐到戚阁主的身旁,撇了撇嘴:“还不是这奴才越来越不听话了,师父来了都不知道叫醒人家。”
戚阁主看了一眼垂眸站在亭子外的怒尾,笑道:“好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看你这一身的酒气,人家不叫你那还不心疼你?”
玲珑月端起面前的茶盏,笑道“师父用早饭了吗?”
戚阁主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这七壁酒楼的客院,比咱们候月阁的分舵还要精致的多,丫头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
“师父要是有什么事,但说无妨。绕来绕去可不是师父往日的作风。”
戚阁主的笑容逐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