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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胯胯有些不忍,情绪还没有回来。我说白胯胯,莫像个小姑娘,喝还是不喝?!白胯胯说喝归喝,还是不该杀它啊。我说你是不是怕什么了?白胯胯说我什么也不怕,但我们不能这样做。缺嘴说,哎哎哎,白胯胯是那德性,跪下喝酒,跪下喝酒。
端起酒碗来,我们三个立时就又严肃起来,刚才一时的不快,被跪着喝酒的庄严和神秘完全掩盖了。谁小小年纪像我们这样喝血酒吗?哈哈哈,没有,整个安子都没有,更别提瓦罐他们了。他们什么也不懂,他们是乌合之众。我们喝了血酒,有了醉意,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和这个村庄,和这个天地,有了完全不同的联系。现在,我甚至也可以看不起白胯胯的老子了。白胯胯的老子在整个香树坝能说会道,写得一手好字,对人恭恭敬敬,从不高声大语,走路连蚂蚁都怕踩死了,我一向很喜欢他,现在,哼!我说,白胯胯,现在,我连你老子都看不起了。
白胯胯说,我也看不起你老子了,我会下了他的枪。缺嘴说,那不行,他老子会一枪打破你的卵子,你还要成为反革命。我们开心地哈哈大笑不止。我们居然把一碗血水喝完了,喝得跟真酒一样。我们把碗抛在竹林里,倒在厚厚的竹叶上,体会着神奇的血酒的魔力。
山脚下,小脚婆还在唤她的猫。白胯胯说,我们得把小公鸡还给小脚婆。缺嘴说,那是送死啊,不行不行。我说我们煮来吃了算了。缺嘴赞同,白胯胯说煮了吃嘛他不反对。我说,一致通过,煮来吃。
但如何煮,对我们来说,毕竟是个大厨艺了,根本找不到办法。后来,我们干脆把小脚婆的小公鸡沉到猪圈下的粪池里去,让它在里面烂成粪。
好几天,小脚婆在村子里一颠一颠地走来走去,她抱着大黄猫,问我们,看见我的小公鸡没有,看见我的小公鸡没有。
晚上,我们按照白天的计划,来到土地堂。土地堂是一个坟山。
月亮照着去土地堂的路,月亮没有高粱地里的簸箕大,但也有洗脚盆那样大。我们走,月亮也走,总是要罩住我们似的。缺嘴走前头,白胯胯走后头。过去一说到土地堂去,我们的脚干就打颤。我们可以在夜晚走任何一个地方,就是不敢到土地堂去。那些高高大大的坟,像一个个坐在地头的鬼,白天都让人怕,更别说晚上了。而且,自从秋纹在那个下午埋到土地堂去后,我们对土地堂更加害怕。一个人的时候,目光都不敢往土地堂看,以为一看,秋纹就会站在土地堂上空,跟我们笑。
秋纹比我们大。我们读三年级的时候,她就读五年级了。我们对五年级很陌生,回来的路上,她就给我们讲五年级的事情。她说话慢声慢气的,穿得干干净净。三年级前,我们总是跟着她来跟着她去,到了三年级,我们就大了,我们找人打架,别人也打我们。总之,我们觉得自己可以独立地和任何人打交道了,我们就不再跟着她。但是,每当我们和别人打架吃了亏的时候,她总是及时赶来,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赶走,拿她的手绢给我们擦眼泪和血。她总是甜声甜气地说,怎么要这样呢,怎么要这样呢。然后就给我们一颗水果糖,给我们讲五年级的事情。我们就高高兴兴地,跟在她的小辫子后面,一起回来了。
可是,去年,她生了一场急病,三天后就死了。她是家里的独女,死的时候,她的母撞板壁,撞柱头,然后就昏死了。她老子倒在地上,哭喊着把自己的衣服撕成了布条条,仿佛她就躲在布里面,要撕了才能活回来。
那个下午,我和白胯胯刚刚回来。要分手的时候,我们爬在我家院墙上说一会儿话。然后,白胯胯就要回去放牛,我也要割牛草。缺嘴从另一条路上回去了,他要放猪。说话之间,白胯胯十分害怕十分慌乱地说金全,看看看。我看过去,远处青冈林边,夕阳下,一队人抬了棺材,正向土地堂去。黑色的棺材上,搭了一条红色的毯子。我们知道,那棺材里躺着的就是秋纹。她死后,我们心里像是什么东西丢失了,很害怕,很落寞,我们老是想找人打架。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明明是秋纹,可是,秋纹躲在暗处,只是笑,然后说,怎么要这样呢,怎么要这样呢。后来我问缺嘴和白胯胯,他们都说做了差不多的噩梦。过了大半年,我们才渐渐地没有梦到秋纹。
现在我们到土地堂来,是根据白胯胯的建议。我们结了盟,却不知道结盟了干什么。我们的亢奋一时想找点事情做,比如和瓦罐他们马上打一架。白胯胯说,我们看看现在的胆子怎么样吧。缺嘴说肯定大不相同的。白胯胯说,那我们今晚就去土地堂,看看我们是不是和昨天不一样了。我们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来劲,就是和瓦罐他们打架,也没有这个说明问题。我们都知道,去了土地堂,那我们就真没什么可怕的了。
一只乌鸦从头上尖叫着飞过,仿佛也是从月亮边飞来的。我们颓然跌坐在路上,风从林子里吹来,更是令我们心惊胆战。我们的脸仿佛有蚂蚁在爬,我们的周身仿佛也有蚂蚁在爬。乌鸦飞到土地堂去了,月亮还在树上看着我们。我就故意哈哈大笑起来。白胯胯也笑起来。缺嘴说,狗日的真还有鬼了。走,打鬼去!我们把腿抬得高高的,一步一步,整齐地踏下去。像是三个木头小鬼,在路上滑稽地练习步伐。我们看到土地堂了,看到那些错落的坟墓了。青暗的天光下,那些坟墓生硬地怪异地夺目而来。我们无可逃避,我们麻着小小的胆子,像是打一场生死大架那样,迎头接住。
一条小路从大路上分出去,就进了土地堂。自从秋纹埋进来后,我们一年来根本就没去过了。那小路从土地堂背后下去,可以接另一条大路。站在大路上,我们看着土地堂,没有谁说上去,也没有谁说不上去。我们站在路上,是在调整自己的胆子。我们的胆子此时好像不是我们的胆子,而是别人的,是浸了什么药水后的胆子了,全然没有了自己的肉的味道。
我黑着脸说,上,这面上,那面下!我的声音沙哑,像鬼一样青。他们两个立即附和说要得,这面上,那面下!他们的声音和我一样,沙哑,青,不是从人肉的喉咙里说出来的。
我们走到小路上去,旁边满是坟墓。秋纹的坟墓离路边有点远,但我们知道哪个坟墓是秋纹的。我说,你们知道哪个是秋纹的坟吧。他们说就是那个。我们站在路边,我们全身都麻得没了感觉,但我们还是认真地看着秋纹的坟。我们怕看到梦中的秋纹出来,可我们又希望她站到坟头来给我们笑笑,或者给我们说句什么话。缺嘴说走吧,我也说走吧。然后我们就走到土地堂的顶点去。来到顶点,是通向另一条大路的小路,没有了坟墓。我们全身的麻,从上头减下来,慢慢地降到胸口部分来了。我感觉到了一点自主和轻松。
从另一条路上绕回去,村子的灯光偶尔从门缝里泻出,狗在吠叫。我们完全感觉到了人世的气息。坐在竹林里,我们对这次行动很满意。我说,看来,土地堂没有什么鬼嘛。缺嘴说,是鬼看见我们这个样子,就不敢出来了。白胯胯说鬼在人的心中,你说有就有,你说没就没,不信马上试试。缺嘴说白胯胯说得对,半夜起来撒尿,开始还好好的,自己心里突然想,远处是不是有鬼啊。嗨,你说日怪不日怪,真的就仿佛来了鬼,鬼就把头搁在你的肩头上似的,吓得老子好几回闪了尿筋,转身就跑回去了。
洗脚盆一样的月亮照着我们,乌鸦在土地堂找到了自己的窝,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我说不管怎样,我们今晚开了个好头,说明我们是战无不胜的。土地堂都去过,我们还怕什么?!
谁也不知道,我们三个已经发生了多么令人惊奇的变化。我们读书,我们放猪割牛草,我们嘻嘻哈哈。只有我们三个心底清楚,我们和别人有着多么深刻的不同。看到瓦罐还那样不知情理地和几个小哥们儿混,我们的鄙夷之情油然而生。我们甚至不屑和瓦罐他们打架了。他们是什么,我们是什么啊,天上地下。我们的对手,起码得是个结盟的团体。可是,整个安子有吗?没有的嘛。我们三个影子一样,别说上学放学放牛放猪了,就是撒尿;喝水,凡是能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是在一起的。
谢老师教体育,他是个铁道兵转业的,据说墙报办得好,回来后,就被安排到学校来。除了教体育,学校还安排他每周出一期墙报。他上课时,总是手里拿着个口哨,口哨系了长长的红色绳子。谁要是该向左转,却转到了右边,他就二话不说,站到跟前去,拿口哨的绳子抽学生的脸。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啊啊,这是左边吗,这是左边吗?然后他再扭了学生的耳朵,扭到左边来。学生就只好垫了脚尖,像个冬瓜一样,被他转到正确的左边去。瓦罐被他弄过好几回,当面不敢哼哼,下来撒尿时就说,狗日的谢老师,我要杀了你。我们经常嘲笑,说瓦罐,给你天大的胆子,你也不敢去杀谢老师的。
谢老师从来就很看不惯白胯胯的斯文样儿,但白胯胯毕竟不是瓦罐,他才没有对老师不敬的言行呢。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