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着:不管什么样人,进城一律搜查。文祥想,既然碰到了,有啥办法?要出事体总归要出的。“好,请搜吧。”文祥说完,把两只手举起来,这个小老爷踏上一步,起两只手往张文祥肩胛上探过来。这个检查叫“抄把子”,是从肩胛上摸起,一直摸到脚趾头为止。张文祥心里在“别,别”的跳,为啥?紧张。若是把刀查出来。事体勿会一点点,即使唾沫水说干,还不知有用没用?
正在要紧关口,城里出来一个人。头戴水晶顶帽。身着开膀箭衣,腰刀挂在扣带上,看上去是个中老爷。张文祥面孔正对城里,这个人越来越近,张文祥看得蛮清爽,要紧招呼一声;“王老爷!”“张大哥。”小老爷听见对方在叫王老爷,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张大哥,要紧两手一缩,侧转身体眼梢一窥,背后来的是自家的上司。这个朋友认得我的上司,总是有来头的,我还好检查吗?快点识相,退后三步,落肩低头。
这位王老爷早先也是保镖师爷出身,现在在抚台衙门当差,和张文祥不仅认得,并且还是要好朋友。现在他走近张文祥身边,“张大哥,往哪里去?”“王老爷,我进城有些小事。”“为什么不走啊?”王老爷难道不懂?当然有数,他就是要在这上做点文章,好让张文祥过去。“这位老爷要检查。”王老爷顿时面孔勒直,对准小老爷:“混蛋!”“喳,喳!”“你眼珠子瞎了吗?他是余昌镖局的保镖师爷,大号张文祥,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该死!”“呃,喳!”小老爷想,张文祥这个名字倒确实听说过,但是他面孔上没有标记,如果说他额角头上刺了“张文祥”三个字,那末我就晓得哉。“呃,喳!”王老爷拿小老爷训了一顿,身体带侧:“张大哥,进城吧!”“是,王老爷到城外有公干吗?”“是。”“好,等一会我到抚台衙门来拜望王老爷。”“好,恭候光临。”“再会。”“再会。”两个人擦身而过。
张文祥进了东关城厢,“喔唷!”额角头上汗也出来了,阿要危险!真有点汗毛凛凛。
张文祥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见前面有座桥。桥栏上嵌了块青石板,青石板上刻了三个字:“石灰桥”。张文祥手探到怀里把书信取出来一看,信上写得蛮详细:东门大街石灰桥堍黄仁记杂货店,黄信裕母舅大人收。一点不错。张文祥拿封信身上藏一藏好,往石灰桥走来,对两旁边一望,没有店面房子。那么不在这面,定在那面。所以张文祥走过石灰桥,到了河对面一看,有个双开间门面,开问不大,塞板上好,两扇门开着,露出一点柜台。对柜台上一望,柜台里坐个佬佬,趴在柜台上,方面大耳,寿桃胡须,一本正经正在等做生意。望到店堂里面,账台上坐着一位姑娘,滴里嗒啦在算账。文祥再抬头一看,看到塞板上贴了一张红纸头,因为贴的日子已经很长,颜色褪成淡红色了,但上面几个字写得铁划银勾,着实有功力:“黄仁记杂货号,兑换银洋。”张文祥想,看勿出这爿店还会看洋钿。那末看上去这位老伯就是阿哥的娘舅了。老话说:外甥勿出舅京门,难怪和阿哥的面孔有点象,让我上去喊他一声娘舅。才要喊,啊呀!这样喊要变笑话的。我叫他娘舅,娘舅不认得外甥,万一再弄错了人,那是真正变成笑话了。还是让我先去去买点东西,然后再问讯,这样一束就不会错了。
张文祥手伸到袋袋里摸出七个小铜钱,人踏上来:“老伯,买七个铜钱旱烟。”老人家对小伙子看看,你要买什么尽管进来买好了,啥个道理要探头探脑看半天?这个年轻人啊,作兴不正路。现在见他要买七个铜钱旱烟,接过铜钱往钱筒里一丢,抽屉拉开,拿包旱烟递过去。张文祥接过旱烟,身上放好,然后人退后两步,上下身整顿一下,上前询问:“老伯,请问此地—带左帮右舍可有一位姓黄名宽,表字信裕的老伯伯?”老人家一听,“哈哈……”看见了黄宽、黄信裕还在问讯!“小老就是,足下有何贵干?”“噢!我道是谁,原来是母舅大人。”“啊!”老人家一听,真是丈二和尚摸勿着头脑,呆脱哉!想:真有这种笑话,娘舅看见外甥不认得,外甥看见娘舅还在问讯,可是噱头?“哈哈……我与足下素昧平生,面不相识,怎称我母舅?请教贵姓?”张文祥想:勿要紧,有封信在这里。“母舅大人,我是哥哥陈金威的结拜弟兄张文祥,有书信一封在此,请母舅大人观看。”说完,手探到怀里把封信拿出来,双手恭恭敬敬递过去。老娘舅把封信接到手里一看,“哈哈…”这个称呼对的,因为这封信上写得蛮清爽:“母舅大人亲启”,是我外甥陈金威托他带来的。他是我外甥的结拜弟兄,看见了我,你随我外甥叫我一声娘舅,那么我现在变成众家娘舅了。称呼对头,不知信上有啥要紧事体,快点看。信壳拆开,信纸抽出来,一只手捏着信,一只手捋着寿桃胡子,对信上看。老娘舅一塌刮子①看了三句。怎样三句?“母舅大人安启:敬禀者,送信人即义弟张文祥。”老娘舅看到这里,信勿看下去哉,两个指头对准了张文祥:“哈哈……你就是张文祥?”“是,母舅大人。”“你就是张文祥?哈哈哈哈……”“是,母舅大人。”“足下就是叫张文祥?哈哈哈哈…………”张文祥想,这个老娘舅看上去有点毛病,啥格路道?问一句,笑笑;笑笑,再问一句;这种腔调,真是莫名其“土地堂”。老娘舅笑,张文祥只好也王笑,真叫“瞎子趁人笑”。那末老娘舅阿有毛病呢?一点没有。啥事体要这样?有道理的。因为外甥陈金威时常到家里来自相,看见娘舅总要谈起张文祥。说娘舅啊,我交着个朋友,叫张文祥,人品如何好,武艺如何高,为人讲义气,事事够朋友,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所以今朝看见张文祥,当然要对他相相面哉。现在一看,张义祥真是一表人材,人站在那里,一派英雄气概。好!老人家想,这种人我很少见过,难怪我外甥要说他好,所以老人家盯着张文祥不停地看。
老娘舅黄信裕也是举人出身,只因为看破官场,所以小求功名进取,不图荣华富贵,在这山东省城里开爿杂货店,小本经营,做做生意,倒也心安理得。安逸自在。老家小③已经过世,身边有个独养女儿,赛过掌上明珠,今年青春十九。姑娘名叫黄莺如,不但品貌出众,而且能文能武,文的能写会算,武的舞枪弄棒,尚未匹配姻亲。从前二九年华还不出嫁,已经算老小姐了。那么这样好的姑娘为何还不攀亲?喏!姑娘有个宗旨:亲事勿能光靠媒人,勿一定要门当户对,但一定要自家看得中意。黄信裕对女儿真是百依百顺,故而耽搁下来。
现在老人家在这里“相面”,账台上的姑娘也看见了,从账台上下来,嘚…走到爹身边:“爹爹。”“女儿。”“可是表哥寄来的书信?”“是啊。”“待我看来。”“好。”老人家把封信递过去。姑娘把信接到手里,两只眼睛,唰!对张文祥看一看,眼梢甩转来再对爹望一望。姑娘这两看,都有意思的,对张文祥一看,喔唷!这个人一表人材,你看,卖相多好,再对爹看看:你这样一把年纪了,怎么只顾隔着只柜台“相面”,把个客人丢在外边,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坐?老人家被女儿这样一看,倒想着哉,呀!快点请他进来。“文祥,请里面坐。”“是,谢母舅大人。”
张文祥跨进来,老娘舅领张文祥到客堂间里坐定。姑娘倒好两杯茶,一杯敬给张文祥,一杯捧给老人家。然后人退出来,到账台上拿封信从头至尾细细看完。信上写得蛮详细,表哥陈金威托张文祥带来银洋五十元,要爹爹请桃村来的便人带绗表嫂家用。姑娘想,啊哟!爹爹看了信,心里快活,只顾替张文祥“相面”,看上去连洋钱也忘记拿哉,让我去提醒他一句。所以把信往抽屉里一塞,人从店堂里出来,走到老人家身边:“爹爹,表哥托文祥哥带来五十块银洋,要爹爹请桃村便人带给表嫂家用,明天恰巧有便船来此,爹爹可别忘了。”姑娘讲得十分自然,佬佬一听,哎,我糊涂了,刚才我只看了三句,还没有看下去,里面有点啥事体还不晓得。张文祥一昕,连忙答应:“有、有、有的。”人要紧立起来,把长衣裳揭一揭起,手探到褡裢里,把五十块洋钿拿出来,“母舅大人,银洋在此,请母舅大人查收。”“是,是。”佬佬把洋钿接过来,转交给女儿。姑娘接过钱,转过身来,嘚……进店堂,靠在柜台边上,拿洋钿纸包在台上一放,纸头拆开,洋钿拿在手里丁当丁当……张文祥坐在客堂里,这只位子面对外边,正好看见姑娘半只而孔。只见她两只手十分灵活,丁当丁当地在看洋钿。文祥一看,好!这位姑娘真了勿起,心里暗暗钦佩。啥?女人会辨银洋真假,张文祥就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是在清朝呀,当时有好些男人都不会看银洋,只好用两个指头夹牢一块银洋,呋,呋,对洋钿边上吹,然后放在耳朵上听声音,有声音的是好洋钿,没响声音的就不大妙了,这种方法多慢。现在张文祥看见这位姑娘,手里丁当丁当……没有多少时间,五十块洋钿全部看好,心里哪能不佩服!
姑娘把银洋看过,拿纸头包好,放进内室。然后出来看看,太阳已经老老高了。站娘瞄瞄老人家,隐隐然,要不要留客人吃饭?但又不便明言,一想,有了。“爹爹。时光不早,可要烧饭?”“是唰,要烧饭了。”姑娘一听,晓得爹爹话里是要留客人吃饭的,所以答应一卢,就到里面去准备饭菜。
这边张文祥一听,啊哟哟!那我应该走哉。人要紧立起来。“母舅大人,文祥告辞了。”“文祥到哪儿去?”“回城外镖局。”老人家说:“你难得来,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吧,家里有啥就吃啥,也不特地为你去买了。”张文祥一看,老娘舅诚心诚意,这样热情,如果我回掉,老娘舅心里要不开心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