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刺马- 第2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只眼睛看你阿哥往死路上跑,怎么办“舍命陪君子”,既然你阿哥一定不肯走,弟兄义气,我陪你。话虽如此,但张文祥只感到这只凳子上好象有几千只针在刺,实在坐不住。 

里边马新贻看雷得胜、范定富退出去,立刻呼喝:“来啊!”“是。”“准备大令。”“是。”二爷答应一声,马上将令箭架子请进来,往台子上放好,把令架罩子去掉。架上整整齐齐插好十二支令箭,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什么时辰杀人,就抽那个叫辰的令箭。二爷把香和蜡烛点好,马新贻把头上顶帽戴一戴正,身上官服整顿好,马蹄袖,豁,豁,翻过来,踏上来恭恭敬敬,三跪九叩首,行过大礼,站起来,看一看辰光,然后踏上一步,起两只手,搭上令架,正要去抓令箭的时候,突然背后来一个人:“东翁!” 

啥人?北人是这里抚台衙门的刑名师爷,浙江山阴人,姓王,名友斋。这位老夫子今年七十五岁,文才极高,在这巡抚衙门之中,除了马新贻,威望就要算他最高。马新贻此番到杭州接任浙江巡抚实缺以前,就有两个朋友对他讲起,说马大人啊,此击杭州接任抚台,你若要官声好,名誉好,一定要到浙江山阴去寻个王友斋老夫子,请他出来帮忙。假使此人真能给你请着,那对你今后声望大有好处。所以马新贻一到杭州,就为这件事亲自到绍兴去了三趟,象刘备三顾茅庐那样,去请王老夫子。头两趟,王老夫子水都波不进一滴,说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已经难以办事。到第三次,马新贻带了一票极重的礼物去拜望他,王老夫子见他诚心诚意,感到情面难却,即慨然允诺。马新贻相当开心,想到今后有这样一位有名师爷协助,一定会把公事办得漂亮,我马新贻就前程无可限量了! 

王老夫子一到任上,几次公事做下来,马新贻从内心钦佩。这位师爷确实有本事,不仅学问超过自己,并且办事清正,说一不二,即使为了一个字写得不大对头,老夫子说要改,就非改不可。他常说:“人也不过相差一口气,哪能相差一个字?”王老夫子的一股正气,使马新贻见到他也会有点吓势势①。 

那末现在马新贻在签押房请大令,王老夫子怎么偏偏会在这个要紧关子上出来呢?喏!有二爷到里面去讲:“师老爷,东家正在请大令。”师老爷一听,心里怦地一跳!想,啊呀,奇怪,请大令就是要杀人;衙门里凡是有杀人的事,我这位刑名师爷理应首先知道,才轮到你马新贻晓得。今天要杀人,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故而人站起来,旱烟筒拿好,一冲一冲地往外边来。师老爷身上如何打扮?头上戴一顶黑纱做的八拼瓜皮帽,既透气,又风凉,身上穿一件单长衫,上半件是布的。下半件是绸的,当时称为“接衫”。在当年前清辰光,这种“接衫”相当普遍,平时在家里穿,一旦有喜庆或出门访友待客,只要上身罩一件马褂,人家一看是件绸长衫,一摇一摆,也就相当阔气了。当时还有一种衣服,叫“飞过海”。那是冬天穿的皮袍子。譬如象一件灰鼠皮袍子,价钱很大,有钱人不在乎,从领头到下摆,都是一样的灰鼠皮,但有种串客,场面上要阔气,手头钱又少,只好在袖口上和下摆上用一点真灰鼠皮,上半件都是老羊皮,穿了这种“飞过海”的皮袍子,就是浴室里不能去,为啥?脱开来被人看见难为情的,这是闲话。师老爷下身穿一条单裤,脚上一双白袜,黑布鞋子,戴一副玳瑁边的玻璃眼镜,两块镜片厚得非凡,嘴上留着寿桃胡须,右手拿只旱烟筒,冲勒冲踏进签押房。只看见马新贻刚刚磕过头,站起来,双手搭上令架,要拔令箭,师老爷阴沉沉喊了一声:“东翁,晚辈见东翁有礼。” 

马新贻昕到这一声“东翁”,心里怦地一跳,两只手要紧缩下来,身体哗啦一旋,看见绍兴人来了,不得不答礼,“老夫子,不敢,少礼。老夫子请坐。”“东翁,依亦请坐来!”马新贻坐定,心里想,正在要紧关头,绍兴人怎么会突然出来的?奇怪!问问看:“老夫子,到此有何贵干哪?”“啊!东翁,我本来在里面看书,听二爷说,侬东翁在请大令。请大令,就要杀人。我是刑名师爷,怎么事先一点也不晓得?故而倒要请教。” 

马新贻一听,啊呀!真是要命的事。你要请教,我鬼话还没有想好,谁防你这个时候会出来,马新贻心里着急,两只眼睛向四面在窥,煞!窥到台上两张帖子,喔唷,有了,且把这两张帖子给他看看。手探过去,两张帖子拿到手里:“老夫子请看!” 

师老爷把旱烟筒朝旁边戤一戤,两张帖子拿到手里,因为目力太差,简直象是拿到鼻子上去闻,一边看,一边嘴里在咕。 

“啊!啥人?喔,陈金威。还有啥人?”师老爷把下面一张帖子调上来,凑到鼻头上:“喔!张文祥。”师老爷把两张帖子看完,把旱烟筒仍旧拿到手里,笑嘻嘻地:“东翁。”“老夫子。”“这陈金威、张文祥是啥等样人,我倒要请教?” 

马新贻这种人何等厉害,刚才师老爷问他为啥请令箭,他毫无准备,措手不及,无法答复;结果他临时应急,把两张帖子送给你看。就在你看帖子的这一歇歇辰光,眼球一转,等到你再问他,他的鬼话已经编造妥当,昕以随口而出了:“老夫子,这陈金威、张文祥两个人,做过长毛,当过捻匪、盐枭、海盗、光蛋,在外横行不法,犯案累累,欺压百姓。本抚院到此地上任以后,本来就要想派人出去缉拿,现在逮两个贼子自己送上门来,所以我准备马上把他们抓住,立即请大令就地正法。老夫子,你来得很巧,本来也要请你老夫子出来商量.老夫子你看怎样?” 

师老爷听了马新贻这一番话,心想:不对,纯属鬼话。假使陈金威、张文样果真如你马新贻所说的那样十恶不赦,抚台大人要缉拿他们,他们逃走都来不及,岂能自己投帖求见?看来,其中也许另有原因,不妨让我来问问明白:“东翁,这两个人犯格罪名,自家肚里总归明白的,听见抚台大人要捉他们,逃走都来勿及,怎会反而送上大门前来找死?侬说划勿对?如其真正活勿下去,自家好去寻死路的,西湖里好死,钱塘江里也好死,东翁侬说说看,哪里有这种笨人?现在他们来投辕送帖,想必不是十恶不赦,怎好请令斩首?” 

马新贻一听,喔唷!绍兴师爷果然厉害,这几句话说得多有份量,并且合情台理,难以反驳:“这个……”“东翁,这里面到底啥个情由,我倒要请教。”“老夫子,照兄弟看来,这两个王八蛋一定是死罪难容。”“啥个道理?”“老夫子有所不知,昔年兄弟奉命进攻处州,这两个王八蛋就是守处州城的长毛。当兄弟攻破城厢,将这两个坏蛋生擒,因见他们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兄弟起爱怜之心,故而没有将其斩首,劝他们弃邪归正,改过自新,并当场释放……”“喔!东翁,这叫英雄惜英雄。那后来呢?”“后来兄弟领兵攻打严州,那里知道这两个坏蛋竟在严州做土匪,打家劫舍,抢掠百姓,杀害子民,再一次又被兄弟抓住……”“喔!这回捉牢以后,侬东翁将他们怎么办?”“他们俩人见我以后,苦苦哀求,追悔前非,并保证洗心革面,改过自新。我看他们可怜,不仅没有杀,还同他们结拜弟兄,想以此感化他们,并收在标下当差。谁能料到这两人贼心不改,找到一个空子,竟远走高飞。不仅如此,并且还在外面假借名义,造谣生非,继续做他们的不法勾当。我虽命人缉捕,但未能抓到。现在,他们竟敢凭借结拜兄弟名义,前来拜访于我。老夫子,这两个家伙的勾当,倘若被上司知道,岂不要连我的顶戴、前程,都要不保了吗?!” 

绍兴师爷听到这里,人立起来,面孔上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手里拿只旱烟筒,搭好一个唱喏架子:“东翁,我实在佩服,实在佩服。”一边说,一边长揖到底。“嗳!老夫子,不敢当,不敢当。老夫子,请坐。”“东翁,《三国演义》里有一段孔明先生七擒盂获的故事,侬东翁捉牢这两个人,也是两次不杀,可以和诸葛孔明先生媲美。不过孔明先生没有和孟获结拜过弟兄,而东翁竟然和这两个坏蛋结拜弟兄,依东翁真是胜过孔明先生哉,晚辈实在饮佩,实在钦佩。” 

马新胎心里想:这个家伙多厉害,表面上满口钦佩,实际上在骂人,你看骂得多凶,并且弄得你不好回嘴:“老夫子,请坐,请坐。”“喔,谢谢东翁,告坐。晚辈还有一点不明,要特教东翁。”“哪点不明?”“过去东翁还没有和他们结拜弟兄,两次捉牢,两次不杀;现在东翁和他们已经结为弟兄,上门投帖,东翁反而要请大令将其斩首,这岂不是忘情负义?还望东翁指教。”喔唷!这个绍兴人越来越结棍②,征刨根究底了:“这个…”马新贻张口结舌,狼狈不堪。 

师老爷一轧苗头,晓得勿对,看来马新贻这个家伙现在是“巫婆上身,有假无真”。要知道他真正的心里话,只有动脑筋,想办法把他的心里话诓骗出来。嗨!马新贻门槛算得上精,想不到绍兴师爷还要厉害。现在你看,师老爷望着马新贻,笑容可掬:“东翁,我在想,我同侬两个人,好此一个手心,一个手背,一脉相连,痛痒相关。侬东翁有面子,我亦有面子,侬东翁坍台,我亦坍台,东翁像说对勿对?以前侬随便咯格事情,总要和我来商量,我也帮侬出过勿少主意,把事情办妥。想不到今天东翁竟瞒起我来了。实话告诉依,侬这桩事情,我勿是夸口,赛过全本西厢记,统统在我肚皮里。侬当我勿晓得啊?东翁,这桩事情到底哪样,我看还是痛痛快快告诉了我的好,如若不然,侬一定要瞒我,到时候闹出大事,且不要怪我没有帮侬出生意。” 

马新贻做贼总归心虚,被绍兴师爷这一番话,说得头脑里有点昏咚�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