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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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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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位听众要问:这封信上写点啥?那末我来把它读给诸位听听。 
“文祥夫子如晤……。”慢!黄氏这封信写给啥人?写给她丈夫。妻子称丈夫怎么称起“夫子”来了?可以的。“夫子”二字,有两个用场:一个是学生写给先生,称“夫子大人”;一个是妻子写给丈夫,也称“夫子”。所以黄氏写给张文祥的这个称呼用得蛮书卷气。这封信的全文如下:文祥夫子如晤:处州一别,分袂以来,几度参商②。岂知马贼胁肩谄笑,禽兽之行,屡屡引诱。可怜妾如笼中之鸟,入其彀中矣!欲保洁白之身。除死别无他法。愿夫君细心报复,万勿造次,慎之慎之。下而署名:“临死前一夕,妾黄莺如绝笔。”最后边上十个血字:“呜呼!死后相知,梦魂相见。” 

这十个血字,黄夫人是再三推敲,最后加上去的。意思是说:今天夜里我拿马贼骗到房里,假使一切顺利,被我戳掉,我也活不了。为啥?杀坯手底下人多哟!我寡不敌众,一旦被捉牢,我行刺抚台大人,当然处死。如果杀坯死日未到,我杀不掉他,我也不想活了。因为被他们捉住,杀坯兽心不改,一定要先奸后杀,所以成功也是死,不成功也是死,我要与你丈夫碰头只有在三更梦中。 

这封信今天在范妈妈身上,好象没有什么大了不得。嗨!等到张文祥把马新贻刺脱,轰动清朝政府,朝廷里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这辈文武大员,将来都要细读这封信,来确定案情,所以是件至关重要的物证。眼而莳黄夫人看范妈妈把信在胸前藏好,说:“妈妈,你好走了。你出去对大人讲,今天夜里黄昏戌时,叫大人到我房间里来吃团圆夜饭。”“噢,有数目哉!” 

范妈妈说声“告退”,直往外边出来,赶到签押房。“哈哈!大人啊,我老太婆是长寿命,今朝是死勿成的。”“怎么?”“你大人走了以后,我在黄夫人面前又讲了一番好话,现在黄夫人已经答应,肯做大人的姨太太了。”“啊!”马新贻听到这两句话,心里多开心啊!因此满而春风,“嘿嘿嘿!老妈子,倒看你不出,居然还会用苦肉计。”范妈妈根本不懂什么叫苦肉计:“喔!大人啊,黄夫人关照奴老太婆:今天夜里黄昏戌时,请大人到黄夫人房间里吃团圆夜饭。”喔唷!马新赔一听,开心啊。这真正是个大喜讯。想不到总以为山穷水尽疑无路,想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时来运来,推也推勿开。“好!好!好!”“大人啊,老太婆替大人出个主意。衙门里的阿哥、弟兄、阿姐、妹子,多多少少你都要给点赏钿,好让他们明天一律改口,不能再叫黄夫人,而要称姨太太哉!”“好!知道了。”马新贻想,这个主意出得好,第一个就应该赏你老妈子:“老妈子,本部院赏你大洋五十元。”“嗨——嗨!谢大人。” 

范妈妈开心啊!这一笔瘟生出的铜钱当然要拿。等范妈妈出去,马新贻劲头十足,马上关照:“来啊!传厨子。”“是。”二爷答应一声,赶紧出去,把两个当手厨子师傅喊到签押房,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你们到里边去问一声黄夫人,今天晚上要吃什么菜?喏,黄夫人说这个菜烧得呱呱叫,明天领赏,假使黄夫人说这个菜烧得不行,明天卷铺盖滚蛋!”“是是是——!” 

有话道:闺房深处,红烛摇曳花弄影,夜深人静,白刃相见定死生。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 

注:①拔短梯——苏州俗语。意思是:人上墙,他人把梯子抽掉。即“做缺德事”的同义语。 
②参商——即参星与商星。它们一颗在东,一颗在西,永远难遇,古人以此比喻分离

第十八回 急色鬼自钻圈套

话说两个厨子师傅退出签押房,抓头摸耳在想心事:假哉,今天夜里只要黄氏夫人说声菜烧得勿好,那是铺盖丢出来,马上就滚蛋,一家老小,就要生活无着。这样,只有与黄夫人去商量,托她帮帮忙。所以两个厨子师傅急匆匆来到黄夫人房门口,经丫头通报,踏到里面,见过夫人,旁边一站;“黄夫人,大人关照我们来,请你点夜里吃的菜。我们手艺不高,烧出来也许不合黄夫人胃口,千万请黄夫人在大人面前帮帮忙,美言几句。因为大人已经吩咐,如果你黄夫人说不好,明天就要歇生意。我们全家老小,全仗黄夫人恩典了。”说完,诚惶诚恐,静候一旁。黄夫人一听,险险乎笑出来。唉!马新贻啊,你还象是人?害得两个厨子师傅急到这种程度。所以她淡淡一笑:“你们放心,我点的菜,你们随便怎样烧,即使忘记了摆盐,大人问我阿好吃,我总归说好吃。你们放心去好了。”两个厨子连声道谢,退出房门。把黄氏夫人点的几只菜,半记在心。好得现在时候还早,街面上尚未落市,赶快拿篮上街,精挑细选,到下午大起忙头,准备饭菜,表过不提。 

马新贻呢?更是高兴得头重脚轻,让他靠在签押房的太师靠椅里面,去想入非非。只有黄氏夫人,上午一番紧张,吃过午饭,稍稍住床上横脱一歇辰光,但千思万绪,无论如何睡不着,干脆起来,坐在椅子里呆笃笃在动脑筋。今天夜里局面已经拉开,杀坯要进来吃团圆夜饭,到时候我怎样动手,来杀掉这个贼子?动手杀人,总究是平生第一次,心里哪能不慌?但有一点还比较定心,就是马新贻是文弱之辈,没有武艺。但我赤手空拳,要弄死个人,到底也不容易。最好能有一件“快口”①就方便了。然而妇女闺房之中,哪里来什么“快口”?所以呆笃笃在动脑筋。突然头侧过来,对横垛里一望,那边有只桌子,桌子上放一只籐匾,再对籐匾里一望,嗨!里边一把张小泉店里出来的剪刀,四,五寸长,雪白锃亮,擦刮辣新,剪刀头削尖,黄夫人想,这把剪刀倒可以一用,所以立起身来,先叫两个丫头去打面汤水,然后拿起剪刀往背后一藏,调转身来,从外房走进内房,放到床背后马桶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再回到外房,在老位子里坐定。没有多久,两个丫头面汤水拿进来,黄夫人揩了一把,整理舒齐。要想坐下来,猛然一想,不行,一定要想出事情来差遣两个丫头,让她们忙得团团转。为啥?黄夫人心里虚呀!万一丫头无事,要做生活,籐匾里一把剪刀不见了,问起我来,说看见好,还是说不看见好?总比较麻烦。所以黄夫人先说要布置房间,两个丫头把这只台子搬过去,那只椅子搬过来。等到桌椅布置好,黄夫人关照拖地板。等到地板拖干净,吩咐擦窗。窗刚刚揩清爽,黄夫人又要换衣裳了。两个丫头这只箱子开到那只箱子,这件衣裳抖开,那条裙子折好,真是忙得不亦乐乎。不要说剪刀,干脆连籐匾也塞到角落头去了。 

今天黄氏是大打扮,上身按到下身,贴身换到外套,全部一身新。然后擦粉,点胭脂,画眉毛,梳头。可以说这是黄氏出世以来第一次大打扮,她和张文祥拜堂做亲也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打扮过。但是也可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打扮,以后再也不舍打扮了。让黄氏一桩一桩事体准备、布置。我缩转身来,介绍马新赔。 

这个家伙坐在签押房里,到下半天,他坐不住了,凳子上赛过钉满了钉,刚坐下去,又跳起来;人象热石头上的蚂蚁,无头无绪,在签押房里步来踱去。隔一歇,头抬起来对右面这垛墙头上看看,太阳照在半墙,踱了两步,头拨转来看看,仍旧在老地方。再踱两步,抬头看看居然还在老地方。马新贻想,今朝赛过碰着鬼了,怎么太阳电不肯下去?平时好象眼睛一眨,天已经夜了,今天什么道理,太阳也跟我作对?他再一想,喔!对了,老话说:“日光接火光”,太阳在等火光,一有火光,太阳就落山了。马新贻一声喊:“来人啊!”“是!”二爷应声来到跟前。“点火。”“回禀大人,时光还早,太阳还没有下山,怎么点火?”“混蛋!你哪儿知道,今天是太阳在等火光,一见火光,太阳马上下山。点火!”“是!”二爷对马新贻看看,你说得出这种话,赛过有毛病在身上。但没有办法,只好传话下去:“大人吩咐,全宅上灯。”顷刻之问,蜡烛、灯笼,内内外外,全部点亮,倒象庙里烧香。马新贻想:这下天就要夜了。人在签押房里踱来踱去。嗳!果然是好象快点哉。太阳终于落山,天慢慢地暗下来了。 

马新贻今天换上一身全新的行头,你看:上身一件新做的白妨绸短衫,下身白纺绸裤子,连裤带也是白纺绸新做的。上上下下,浑身雪白,倒不象是做新郎官,而是象出丧吊孝。一套玄色纱的官服,挂好在衣架上。他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等做新郎。实际上两只耳朵竖起在那里听,听点啥?脚步声,等人来请他进去。只听见外头笃笃笃……脚步声走近,对签押房外一望,是二爷。马新贻对房门外喊一声:“来!”“是。”“不许走!”“是。”二爷想;奇怪,衙门里不许走,阿是戒严哉?戒严也是在大门外,怎么戒到里面来了?再隔一阵,得得得…得得得!马新贻一听,小脚声音,近得来了,一看:_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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