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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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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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庆回到栈房里,把茶房阿二喊到一边,长长短短讲了一遍,说明天一早你留心点。阿二答应一声,自去料理店务。 

红日西沉,玉兔东升,熙熙攘攘的大街,慢慢静下来,路边只有三三两两乘凉的人在翘膀搁脚,吃荣,讲山海经。赵宏庆店门早早打烊,账结掉,来到楼上,和张文祥详细交谈:“张客人,如此这般,一旦把你抬出城外,你就远走高飞。”“谢谢店主。”“张客人,你明朝就要动身,不知身上是否还有铜钿?”“我身边还有,不必店主费心了。”“那末你自己准备准各吧!”“知道了。店主,你对我的大恩大德,终生难忘,只有留待争后了。”“张客人,不要再说客气话,辰光勿早,明日要赶路,你早早歇息吧。”“是,是。知道了。”张文祥要紧把随身东西理一理,包裹打好,到铺上早早安歇。 

一宿易过,直抵来朝。天刚露出鱼肚白,街面上“哎……哎哎!”一肩小轿已经来了,到店门口歇好,轿班踏上来,对塞板上嘭嘭嘭!一敲:“老板,老板啊!”茶房阿二老早醒了,人从铺上起来,鞋子一拖,门缝缝里一张:“喔!来哉,来哉。”要紧把铺拆掉,大门一开:“你们二位大哥早啊!里边请坐一歇。”“老板呢?”“在楼上,我去请他下来。”“好,好!”两个轿班进来,到店堂里坐定。阿二上楼相请,老板和张文祥老早准备好了,老板先站起来:“张客人,轿子来了。你这个包袱给我。”“是,店主请。”张文祥把包袱递过来,让老板先跨出房门。“张客人,你这两把家什在包袱里,还是在身上?”“在我身上。”“对!路上难免要出事体,家什带在身上方便些。阿二啊。你把这个包袱先拿下去,摆在轿肚里。和两个轿班敷衍敷衍,说我马上下来哉。” 

等阿二下去,老扳把房门带带上:“张客人,你把这条棉裤穿起来。”“这种天气怎么穿棉裤?吃勿消的。”“生病人是不晓得冷热的,晓得冷热就不是生病人了。”张文祥一想:也对。拿条破棉裤一套,裤带结一结。上身一件破棉袄一披,棉花露在外头。头上一顶毡帽子戴到眉毛上,脚上拖双破棉鞋。这一套行头就是老板装神经病时穿的,现在给张文祥一穿,老板忍不住笑出来:“嘻嘻!张客人啊,这一下象个生病人了,再象勿能象哉。”张文祥一抬腿:“店主,我们走吧!”“怎么?阿是你病生得这祥重,自己走得动路的啊?那是勿象哉。来,我来驮你下去。”赵宏庆走到张文祥而前,身子往下一蹲,做好一个骑马势:“嗨!张客人,背心上来吧!” 

张文祥暗暗佩服老板,想得周到。但是自己这样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要叫老板驮下楼去,实在有点对不起,所以站在那里犹疑。“咦!张客人,快点啊!你稍微装装样子,哼脱两声。” 

事已至此,张文祥没有办法,只好伏到老板背心上,两只手搭上肩胛。赵宏庆吸一口气,腰里用一用力,人挺起来,两只手把张文祥的屁股托一托牢,一步一步出房门,下楼梯,到店堂。张文祥嘴里哼声不绝:“哎哟!……哎哟!……”张文祥现在是装样,到后来真正变崭货,为啥?棉袄棉裤穿在身上实在热,吃勿消哉:“哎哟!……”张文祥嘴里在哼,老板赵定庆嘴里也不停:“客人啊,你放心呀!”“哎、哎。”“你这个毛病勿要紧的,你定心好了。这两个抬轿子的朋友全是我的熟人,路上会照应你的,”“哦!照应我的……哎哟!”“客人啊,这个郎中先生叫王仙人,你这种毛病,一帖药屹下去,就会见颜色的。”“哎哟!……”“喔!你身边没有铜钿勿要紧的,叫王仙人上在我旅泰客栈的账上好了。等你身体好后再算,你放心好哉。” 

两个轿班一看老板驮了个病人出来,嘴里还在安慰他,心里想:你这个老板有道理,明明叫我们去丢掉他,还说得象真的一样。老板一见两个桥头帮:“喔唷!你们两位仁兄真早啊!”“啦!老板啊,你的事体就是我伲的事,阿对?王仙人离开这里远,就早点动身吧!”“嗳,今朝要辛苦两位哉。” 

张文祥坐到轿子里,扶手板上一伏,面孔磕在板上。现在随便啥人看见,也看不出是张文祥了。一方面轿门帘拉拉好,两个桥头帮朋友轿托上肩,腰里用用力,身体挺直,轿子离地。赵宏庆对两个朋友:“哎——阿!”两个朋友回头望望:“啊——哎!”隐隐然,有数目哉,你放心,丢掉拉倒。同时起步,趁路上行人稀少,这肩轿子象飞一样远远去了。 

一路没有耽搁,远远望去,已经来到东门附近,只见城门已开,两旁边几十个亲兵,立得整整齐齐。而且当中有几个小老爷,身上都挂好腰刀,在城门洞里踱来踱去。现在看到城里一肩小轿,急步过来,要紧拉直喉咙在喊:“呔!什么样人,站住。”“老爷,是生病人,出去看郎中的,呒啥好看的。”“呔!生病人为啥这样早就出门?站住!”“哎哟!老爷,因为生病人怕热,故而天亮就出来看毛病,风凉一点。早点看了,好早点回去。”“站住!”“喔唷!老爷,我伲立定在这里,真正要命。看哪,看哪!并这种辰光作啥,唉!呒啥说头。” 

一个小老爷走过来,腰刀拔出来,人走到轿子旁边,起只手把轿帘一掀,两只眼腈对轿子里一望,只见一个人,穿了一身棉衣裳,伏在扶手板上,一看就是个重病人:“喔!走走走!”“阿是?老爷,我对你说,是病人,呒啥看头的。”小老爷腰刀入鞘,让轿子出城。轿班喊了声:“嗨——哟!”象飞一样奔出城去,想勿到张文祥就这样轻轻快快,惬惬意意离开了杭州城。 

轿子一出城,再走一段路,就到了荒郊野地。前头个朋友勿高兴抬哉,没有劲了,对后面个朋友说:“老兄啊!这样抬下去。抬到啥辰光呀?就到这里吧?”“蛮好!你看看前后有没有人?”“没有人。” 

“那来歇肩。”轿子停下来,把轿门帘去掉,扶手板拿掉,抓住张文祥胸前一把拉出来,往旁边草地里一丢。张文祥跌到地上,“啊,啧啧啧啧……哎哟!”两个轿班随手把轿肚里一只包裹拿出来,往旁边放一放:“客人啊!你的毛病蛮重。你看头上虚汗直滴。”张文祥想,亏你说得出,七月里的天,穿了棉袄棉裤,再勿出汗,真的变生病人了。“啊!啧啧啧啧……”“客人啊!你就在这里等吧。刚刚讲的王仙人顶喜欢到这里来,看看荒山野地,坟墩墩里可有生病人困倒在那里。假使有,王仙人就会把他搀到屋里去看病的。你在这里等歇好哉。”两个轿班嘴歪歪,隐隐然走吧。走过来,轿子上肩,绕道北门进城,到旅泰客栈碰头赵宏庆。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赵宏庆千谢万谢,让两个桥头帮回去不提。 

张文祥困在地上,看他们这肩轿子远远去了。从地上站起来。四面一窥,没有人。赶紧把这身行头脱下来,打开包裹,把自家表裳换上去。肩背包囊,两腿发开,起步赶路。往啥地方去?他自己还没有定下来。一路走,一路在想,结果被他想出两个要好朋友,就是当年在山东济南裕日镖局里轧好的两个镖师:一个叫曹二虎,一个叫石倾堂。曹二虎现在就在浙江桐乡乌镇北栅开一爿押头店。旧社会有句老话,叫“乌镇北栅头,有天呒日头。”啥个意思?这里的人,当年比较野蛮。又是七县二府的交界所在,假使打死了人,只要走几步路,就到了另一个县份,地方官就不好来捉你了。等到公事行文到这个县,只要再跑几步路,这个县又不好来捉你了。现在曹二虎就在这里开押头店。还有一个朋友石倾堂,自从镖局解散,他回到浙江新市镇,看破红尘,进了当地觉海寺,跟当家师智海老和尚出了家。张文祥想,还是让我先到新市镇去看看。主意打定,晓行夜宿,趁船摆渡,一路行来,今朝已经到了新市镇。问了几个讯,寻到觉海寺。石倾堂看到张文祥,十分高兴,叙旧一番。张文祥实言相告,石倾堂说:我来领你去见当家师。智海老和尚见了张文祥,十分同情,佛门以慈悲为本,既然无家可归,无路可走,那末就在这里住下来,粗茶淡饭,衣食不愁,张文祥感激万分。佛门寺院之中。还免得官府查究,从此以后,张文祥就在觉海寺落了脚。 

日子一长,智海老和尚和张文祥相处得十分投机。看到张文祥一表人材,一身武功,一片侠义心肠。从内心赞赏。当知道张文祥立志为兄、妻报仇,老和尚说,我别的没有什么可以帮你忙,但可以帮助你炼就一把毒药钢刀,只要什么时候将这把刀戳到马新贻身上,不管戳在什么地方。只要皮破出血,他喉咙里马上不响,称之为“见血封喉”。张文祥开心啊,这把毒药钢刀炼成功,那马贼性命就难保了。 

但是,炼这把刀谈何容易!有时候,天落毛毛雨,在刚刚黎明时分,智海老和尚就带了石倾堂、张文祥,来刘荒山野里去捉一种鸟,名叫“乌头”。回到寺院里,用碗的碎片在“乌头”的头颈里一划,把皮肉割破,让鲜血滴在一只家什里。然后再去捉蛇、虫、百脚,五毒之类,浸在一起,这种东西,毒得不得了。然后张文祥把身上的这把匕首拿出来,放在火里烧得通通红,然后用火钳夹起来,将刀往“乌头”血里一蘸,这把雪白锃亮的刀马上出现墨黑的痕迹,再丢在地上,让它冷却。冷却后,再到磨刀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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