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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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 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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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一侧站立的江北小三子,听见东家这声竭喊,神态正常,一点紧张情绪也没有。突然发觉旁边有个人走动,不由得头侧过来,对张文祥看看。一看到这样一只奇形怪状五香茶叶蛋式的面孔,不免好奇,心想:哪一位大人手下有这样一位宝贝二爷?世界上正是无奇不有,故而多看了几眼。张文祥感到苗头不对,自己已经被人家发觉了,自然而然地朝一边慢慢退过去。张文祥在彭玉麟而前移过时,虽然仅仅是一闪,但彭玉麟究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眼睛一窥,想:这是何等样人?喔!是个二爷,这只面孔生得令人诧异。所以也对张交祥多看了一看。 

一个人即使没有什么虚心事,但被人家多看几眼,也会有点不好意思;不要说张文祥是来准备刺杀马新贻的。现在毒药刀、小洋炮还都藏在身上,刚才已经要抽刀,心里本来就有点虚,哪终得起小三子对他多看几眼,彭玉麟对他多窥几窥?何况彭玉麟两只眼睛又是多么威严!这样一来,张文祥似乎有点弄不下去了。 

再说金万云这个时候,正低着了头,闭拢了眼睛在等。现在听见马新贻一声竭叫:“好大胆的刺客!”心里想:不好!阿哥是不是被马新贻发觉了?要紧把头抬起来一望,只见台上狂演《刺秦》,施全在一刺未成后,跟踪追到秦桧的密室之中。但是秦桧仍旧只管在唱,根本没有当件事。适时,马新贻看得出神,情不自禁,猛然竭喊一声,“好大胆的刺客!”他哪里知道,这一声喊,对戏台上的假刺客倒根本没有啥,而把贴近你身边的真刺客倒弄得收不拢场哉! 

这个时候,张文祥方寸已乱,有点进退失据,一双眼睛在对金万云望,想看看金老弟有点什么意思。金万云心里明白,但嘴里不好说。只好把嘴巴对戏台上歪歪,意思是:他是向戏台上喊的;再把嘴巴对马新贻歪歪,隐隐然你照样把他戳脱拉倒。想不到张文祥心急慌忙,只看清楚一半,看见金万云的嘴巴戏台上歪歪,错以为是叫他快从戏台边上的旁门逃走。因此张文祥拔脚就走,出花厅,直往外边奔去。范定富没有弄懂,雷一鸣更加弄不明白,王德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个家伙又出来了?大概宫保又有什么急事命他去办,刚才金军门已经训戒过,千万不能得罪,所以更不敢多问,让他穿门而过。张文祥一路急奔,通行无阻,出衙门,上大街,直奔到“必中状元栈”,踏进房门,往床上一横,躺了下去。 

茶房阿工看见张文祥一人回来,也算关心,走上前来:“江苏候补知县周国瑞呢?”“仍在两江总督衙门。”茶房阿王一想,对了!大概这位文先生直到现在才看出来这个家伙真正是个拐子,所以把他丢在两江总督衙门,一个人回来了。要紧凑上来:“等歇用国瑞来,要不要我来把他挡在门外边,赶他出去?”“我头痛!你不要来多烦。” 

茶房阿王叹了一口气:“唉……!”摇摇头,退了出去。张文祥站起来,把房门关上,闩好,然后把毒药刀,小洋炮统统拿出来,放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在想刚才经过的事情t怎么我刚刚在袖子里拔家什,就会得被他看见呢?而已经被他发觉,为什么又不叫人捉拿,让我定定心心地逃走呢?这笔账算来算去,随便怎样都无法算清了。 

实际上,张文祥也只有在这一个短短的辰光可以给他逃走。倘使再停几分钟,他就逃不成丁。为啥?当时江北小三子这颗七窍玲珑心已经轧出苗头勿对!他心里在想:象煞我们大人叫一声:“好大胆的刺客!”就看到这个红面孔二爷倒退几步。我再对他一望,他拔脚就走了。所以小三子不放心了,马上追出来查问:“可曾看见一个红面孔二爷出来?”范定富想说没有看见,想不到旁边弟兄已经接口回答:“看见的,刚刚出去。”小三子走出来,到内堂宅门,再问雷一鸣:“一个红面孔二爷,手里拿只水烟筒,刚才跑出来,可曾看见?”雷一鸣还没有开口,手下弟兄抢着说:“刚刚看见他出来。”小三子再走到大堂宅门口。问王德标:“你看到有个红面孔二爷出来吗?”“看见的,刚刚跑出去。”小三子追到外边一看,没有。回过来再问王德标:“你可晓得是那位大人手下的二爷?”“是宫保手下的二太爷。”并且这样长,那样短地讲了一番。 

小三子不愧是马新贻的心腹,他马上去找寻了一个彭玉麟的贴身二爷出来询问:“今天你们宫保出来得太匆忙了,连水烟筒也没有带,是不是?”“啥个水烟筒?”彭玉麟的那个二爷被问得莫名其妙。“咦!不是后来宫保叫一个红面孔的二爷回去拿水烟筒的吗?”“什么红面孔的二爷?!要末是红面孔的关老爷。”“嗳!老哥,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我们宫保嫌吃水烟讨厌,咕碌碌,咕碌碌,所以从来不吃。何况我们从来也没有一个红面孔二爷。”小三子一听,晓得不对,要紧到各重门上关照,注意这个红面孔二爷。衙门里戒备就此更加森严。张文祥假使到这个时候再想逃,那就难了。 

到了第二天,小三子告诉马新贻说;“昨日你大人在看堂戏的时候,突然有个红面孔的二爷立到你的身边。当你大人叫了一声‘好大胆的刺客’,他就逃走了。我听说大人有个冤家叫张文祥,不知他是不是红面孔?我说大人啊!可要把南京城门关起来,统统查一遍,我小三子一看就认得他。”倘然马新贻听了小三于的话,把南京关起城门来抄查一遍,那张文祥就逃不出南京城。谁料到马新贻听见小三子这几句话,竟把台子一拍,说道:“我到任以来,起先一直梦魂颠倒,心神不定。最近好不容易乱梦才没有了,你又来瞎说什么?告诉你,张文祥不是红面孔,是蛮好一张白面孔!下次再要瞎说,你给我卷铺盖滚蛋!”“晓得!”小三子嘴上答应,心里确在嘀咕: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这是明天的事情,我今天先说掉。 

再说西花厅上的金万云气啊!恨不能马上把张文祥喊来,发一通闷气:阿哥啊!你不必再去出丑哉,你干脆拿把刀来,让我来帮你去戳一刀算了。作孽!金万云气得面孔发青,心里一丈水退去了九尺五寸,浑身也没有力气了。而众位大人看戏倒看得蛮有劲道。看过一场,再来一场。等到戏看完,辰光差不多了,酒阑席散,揩一把面,二爷送上香茗,吃一口荼,要想拍拍屁股走了。 

这时,马新贻站起来,向四座拱一拱手,说:“趁今天众位大人都在,兄弟有一言相问:两江检阅裁兵的皇命已到,要否推定一个日期,检阅出操?”众位火人一听,蛮好!乘此机会商量一下,相互交谈以后,定于七月十八日开始检阅、出操。日子已定,马新贻再三致意:“请众位大人,到十八日程上,务盼早点到大校场,准备花一天时间,把二百六十五营军队全部操完。阅操完毕,还要请大家评议一番,哪支军队应留,哪支军队应裁。”彭玉麟一昕,说;“很好!准定于十八日到大校场榆阅看操。”众位大人又坐了一阵,一一告辞。 

待众位大人全部走光,马新贻命金万云留了下来,贼忒嘻嘻地说道:“这个唱《卖胭脂》的姑娘墨菊花,我看中哉,要留下来。”金万云奉马新贻之命,马上去对三省军门、统领去打招呼。果然,香车宝马,前呼后拥,一顶轿子,就把墨菊花姑娘送进了总督衙门。戏班子里的人,曾有几个眼红啊!嗳,人家墨菊花真是一跤跟斗跌到青云里去哉,这下做了两江总督大人的姨太太。吃的是油,着的是绸,称心适意,不再是她去服伺人家,可是人家来服伺她哉! 

实际上,这个事体你们不晓得,只有我知道。如果说当时我说书的在边上,一定要对这些戏班子里的阿姊、妹子们讲明白:墨菊花这个女人,赛过“做梦当皇后,快活一歇歇”。今后她要比你们苦得多,姨太太只做了八天,到十八日程上。就要白头白扎做小孤孀哉,这是后话。 

现在,外边官厅上这批小官,也在陆陆续续回去,只剩一个人没有走。啥人?江苏候补知县周国瑞。他看来看去,恩公文先生不在。哎呀!文先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再坐一歇,等一等。两江总督衙门里的二爷一看,咦?怎么这个候补官还不走啊?难道还想等吃半夜点心?要紧走过去:“候补大老爷!”“怎样?”“辰光不早了,别的大老爷都已回府,你怎么还不走啊?我们收拾收拾,弄弄清爽,也要睡觉了。”唉!周国瑞想:谁想等在这里?不瞒你们说,恩公勿见哉。怎么办呢?只好先走吧。 

周国瑞立起身来,出两江总督衙门,回到“必中状元栈”,大门已经关哉,只好碰门。茶房阿王铺就搭在店门跟首,听见碰门,要紧问一声:“外边啥人?”“是我!”“候补知县周老爷?”“是的,是的。”“你就在外边等一等吧,让我明天一早开门的时候,你一起进来吧!”“放屁,快些开门。”“穷爷我现在困着哉!”“你困着了怎么会讲话?”“我在梦头里说话。”“你这个混蛋的家伙!”“你这个贼胚!你敢进来,穷爷敲断你的贼骨头。”两个人一对宝货,隔了一重大门也会得寻相骂。好得张文祥这只房间就在账房间附近,听见两个人吵起来,马上叫茶房阿王开门,让周老爷进来。周国瑞看见张文祥,要紧问道:“恩公,你怎么先回来了?”“嗳,因为我有些头痛,所以我先回来了,当时我不便来关照你。”“这不要紧。那末你现在可好些了?”“现在好多了。多谢你!”“恩公,你就早些安睡吧!”“好,你也早点睡吧。” 

两个人各归自己床上安歇。实际上,张文祥哪里睡得着?整整一夜,想来想去,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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