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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玉麟一到,三省军门、统领,大小文武官员。闻风而起,都步下台阶,纷纷迎接:“兄弟等迎接宫保!”“标下等迎接宫保!”“迎接宫保呀……!”“众位大人!”彭玉麟把马蹄袖翻下来,把手拱拱,就算还过礼了。然后人步踏上演武厅。人刚刚坐定,嘴里已经在叽哩咕噜了:“怎么?怎么?”
众位大人想:怎么你一来就有“花头”?要紧问道:“宫保怎样?”“正总裁马帅,副总裁大将军魁玉,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啊?”“啊!宫保。看来很快就要来了。”“对啊!看来马上就要来了。”彭玉麟对众位大人望望,胡须翘翘:“嘿!奉旨检阅,竟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来,真是混账透顶!”他这个人啊,一定要骂两声,才会安顿、定心。
隔了片刻,校场门外又在起哄了:“来哉!真的来个哉!总裁大人来哉……!”张文祥望远处一看,喔!真的来了,也是苗子旗开道,这次一定是了。因为,比马新贻官大的,只有一个彭玉麟,现在彭宫保已到,那当然一定是马新贻了。所以张文祥这只手举起来,对周国瑞扬一扬。周国瑞看得出,这次一定是了。但已经有了几次经验,所以不急于高喊,直等到导子在校场大门外统统卸开,大人的大轿要进校场门这个要紧当口,周国瑞在人堆里猛然一声高喊:“江苏候补……!”再仔细对亲兵护卫的号衣上一看,不对!仍旧不是。为啥?号衣上只有一个黄圈圈,七边一个字也没有写,这是满洲旗兵。等到大轿进校场大门,里面坐的是江宁将军魁玉。
等到大将军踏上演武厅,刚刚坐定,彭玉麟也实在做得出,不顾人家面子,起两个手指头,对准大将军一点:“大将军,你来得好早啊!”赛过长辈训斥小辈,先生教训学生这种口气。大将军一听,这个“早”字,就是迟的意思,我又不是死人,怎么听不出来?啊!怎么已经来迟了?我隔夜算得关照手下人,今天一定要早点叫我,怎么又会这样?慢!且让我定定神来仔细看一看,倘然众位大人已经都到了,就等我一个人,那末被你彭玉麟责怪,我只好捏丁鼻子“嗯!”一声,没有话好讲。似假使还有别的大人末到,那我也不是随便被你当豆腐、青菜吃的,当然不服贴。
大将军眼睛对四面扫过来,一看,嚯!正总裁马新贻自己还没有到。那末彭玉麟,这下你来讥笑我就太戏有道理了,我也不肯善甘罢休的。老实说,正总裁不到,我副总裁来得再早,那怕我天不亮就来,坐在这里等天亮也没有用,我副总裁仍旧不能开操。怎么办?当然受还价,也让彭玉麟你不敢随便得罪我。啊呀!魁玉啊!我劝你还是不要还价的好,你要还价,一定会弄得没趣,完结。真叫百脚(螟蚣)碰着鸡——一无生路。不相信?你听听就知道。
“宫保!”大将军慢声慢气地对着彭玉麟:“兄弟来得不早,来得很迟!”“早!中饭还没有吃,怎么不早?!”“不过兄弟在想:比兄弟来得更迟的,还有正总裁马帅。马帅不到,那怕兄弟半夜到此,也是枉然。宫保你说对不对?!”彭玉麟一听,味道听出来哉,你不服帖。老实说,我这个人,已经出了名,就叫冲天炮。我这爿店,打出招牌,素来“一言堂”,没有还价的。今天居然你要来还我的价,那不客气,非把你做服贴不可。即使没有道理,歪理多的是。反正彭玉麟拿出来就是:“大将军!”“宫探。”“我说你来得早,没有说你来得迟,你已经发脾气了,真是岂有此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胜,其名其妙。既然马帅和众位大人还没有来,你这么早就来了,有失你皇亲贵胄的身分,懂吗?那好办!你替我回去,等马帅和众位大人到齐以后,我再拿请帖来请你好了!你替我回去,回去!你在说话,还是在放屁?回去!”“宫保!兄弟又没有说什么?”“你想说什么?你不必客气,有话就说,有屁尽放。你自己也不去照照镜子,你是什么东西?!嘿!叫声你大将军,当年我枪林弹雨,百战沙场上从来没有看到过你这位将军,现在天下太平,裁兵检阅的时候,你倒以将军自居了。哼!你最多也不过是一位‘太平将军’罢了,竟然还要到这里来耀武扬威!”
“太平将军”这个雅号多难听?!大将军魁玉弄得就此一点落场势也没有。要不要再还价?唉!再还价看样子要被他打哉!“兄弟并没有说什么,宫保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你想说什么?你说好了,尽说无妨!”彭玉麟寸步不让。旁边三省军门、统领以及众位大人,都起来劝解:“好了,宫保。好了,好了!”“宫保息怒!”“宫保不要生气!”“嘿!生气?我与他生气?我看他还没有这样的福气。”彭玉麟仍然是怒气冲冲。大将军魁玉真正想勿落。好哉,算了。只好低着头,不响。
不多一歇,校场门口又在罗唣了:“来个哉,来个哉,总裁大人来哉!”周老爷已经二十几遍喊过,真是精疲力尽了。现在喊得喉咙已哑,嘴巴已干,等到导子走到校场门口,卸开来一看,仍旧不是。
现在演武厅上,众位大人已经陆续到齐,而偏偏只有马新贻还没有来。彭玉麟实在有点耐不住了,人粗嗓音大:“马帅怎么到现在还不来?”众位大人试探着答道:“谅必马上就要来了!”“也许已经出衙门了!”“你们怎么知道就要来了?你们是千里眼,难道已经看见了吗?”众位大人想:看见?1然看不见。但是,马新贻啊码新贻!你今天究竟什么道理?身为正总裁,怎么到这个时候还不来?算算马新贻也是一个厉害角色,官场规矩,人情世道,肚皮里熟透,怎么会在这种大场面上,授人以柄,被人家说话?
那末马新贻今天到底要不要来?要来?因为他是正总裁,一定要到,不过是迟早问题。那末他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到?一直要等到十一点钟光景,才到校场。现在什么时候?刚刚早上七点多钟,大约还有四个钟头。难道今天马新贻在困懒觉吗?不!他老早起来了,不过一直坐在床上,意志萧索,百无聊赖,神思恍惚,瞎想一通。为点啥?不奇怪。因为马新贻平时一直坐在衙门里。足不出户。因为他官做得大,任何时候只有别人到辕门上来拜望他,而很少要他出门去拜客。故而今天要出两江总督衙门的大门,心神会不定起来。他猛然想着张文祥这个冤家,直到今天,还在外边;他又想到七月初九日程上自己寿诞看戏时,小三子对他说起过的那个红面孔二爷在他身边的一番情景,真有点毛骨悚然。虽然,张文祥并不是红而孔,不过在天津的那次行刺,刺客好象也是红面孔。当时我以为是妖民白莲教。未加深究,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冤家张文祥。为什么会是红面孔?可以变容嘛!万一果真是张文祥。说明他在处处盯牢我,要想行刺我,那末今天街路上,真是人山人海,成千上万。万一张文祥就挤在这么多人堆里来行刺我,那我是防不胜防。所以今天要离开衙门,前往教场,不能不提心吊胆。
马新贻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也有些弄不明白起来。嗨!从前我真个要死快哉,为了看中两个阿嫂,把自己弄成这副腔调。现在看看,象大阿嫂这种女人也没啥好,年纪又大,不要说媚功,连说句话都是死板板,有什么味道?老实说,当时赛过饿狗看见糠粞;现在想想,当时自己的身价也不能算低,堂堂浙江巡抚,要弄两个姨太太来白相相,容易得及,就是要弄二十个女人来玩玩,也用不到自己去找,只要下属官员有事来找自己的时候,透一点风声,露一点话音。譬如说:夫人没有从家乡带出来,这几天困在床上感觉到脚冷,这种下属马上有数目,立时三刻就会把漂亮女人送进来给我。但当时一念之错,造成今天这种局面,万一今天真的被张文祥刺掉,那是荣华富贵,付之东流。快活日子,马上完结。南京全城,整个朝野,都要惊天动地,沸沸扬扬,自己的这些丑闻秽史,免不了传遍天下,身败名裂。真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而偏偏昨天夜里又做着一个梦,只见张文祥双目圆睁,手执匕首,一刀刺上来。二嫂黄氏,大哥陈金威又来向他索命,吓得他一身冷汗,惊醒以后,就此一夜没有睡着。从别人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本来也是正常的事情。但马新贻作恶太多,老早起来以后,就魂不守身,神情恍惚,一直坐在床沿上,呆独独地想,连要到校场去的辰光也忘记了。
马新贻在衙门哩不出来,真急坏了张文祥和周国瑞两个人。张文祥想:今天我们来得算早了,难道说马新贻比我们还要早,半夜里就进了校场,机会又错过了?如果说真是这样,那末,阿哥、家小的血海深仇,又报不成功了。老实说,只要马新贻一上演武厅,不要说你张文祥一个人,就是比你张文祥再厉害十倍,再加上十个张文祥,也动不了马新贻一根汗毛。但是想想总不会马新贻真的半夜进校场呀!抬头望望天,太阳已经很高,马新贻总不见得到现在还不来?你看,这已是什么时候了?张文祥心里急啊!两只眼睛瞪大了在向四而看。心里想,假使马新贻已经来了,那末,老弟金万云、雷一鸣、范定富这三个人,总有个把要到这里来看看我,送点信息,怎么也是一个都不见?如此看来,那末马新贻可能确实还没有来。倘若如此,马新贻就在眼面前这个时候,要进校场。好!继续振作精神,等他便了。
周国瑞这个时候,头已经低倒,真是声嘶力竭。他脑子里也在想,天不亮,就从栈房里出来,到这校场门口。哇哩哇啦,喉咙喊哑,想不到马新贻到现在还没有来。奇怪!究竟是什么道理?
究竟什么道理?马新贻在房间里并辰光。这个贼坯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