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炕沿上,或躺在被垛上,都会使这温暖起来的小泥屋增添更多的温暖和亲切。看来,人的热力是能够点燃世界任何冰冷角落的生命的。真正被生活抛弃的,只是像我这样不能随遇而安的人。也许,这就是我的悲剧……
不过,其其格和这热烘烘的天伦之乐也不尽协调。整整一个晚上,她一直坐在屋角的一堆鞍具上,手里揉弄着一本皱巴巴的课本。只要我看她一眼,总是碰上她逃避般慌忙移开的眼睛。整个晚上,尽管我在和达瓦仓谈天论地,但我总觉得那小姑娘在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我,那目光好像穿透了我的衣服和肌肤,灼得我的心隐隐作痛。
夜深了。透过窗户框子里嵌着的玻璃,我看见墨蓝的夜空和泛着灰白色的湖浪。不觉之间,那三个淘气鬼已经睡熟了,一个枕着另一个。达瓦仓打了个酒嗝,开始扯住小孩的腿和胳膊,把他们拉成一排。最后他把一条大皮被用力摔在小其其格身上,嘴角泄出一句低沉的咒骂。“哼!这鬼老婆今天还不知道死在哪里!呃,连个铺炕的人都没有……”他狠狠地咬得牙响。眼角一瞥,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他马上闭上了嘴。但我在那一瞬却感觉到了些什么。
难堪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也许是借着酒力吧,我扳住了他粗壮的肩头:
“你大概讨厌我吧?”我问。
赶车人喘着粗气,想了一会儿,又斟上半碗酒。他沉吟了一下,低低地开口了:
“兄弟,我的话可能不好听,说真的,我们早把你忘了。我根本没想到你还会来看看。我以为,城里人就是那么没心肝,亲娘老子死了也不理睬……”
第二次去伯勒根河湾
我难堪地低下了头。
达瓦仓和解地递过酒碗,宽容地说:“唉,今天我才知道,是我想错了,看看,你这不是骑着马,爬山过河地找到我们白音乌拉来了?来,喝酒,喝酒。”
我看了看这碗苦酒,然后咕咚咚一饮而尽。我能说什么呢?
我俩挨着斜靠着一垛皮被躺着,默默地啜着酒。大车老板自言自语地说起来:“唉,兄弟说真的,那个时候你不该不在哟……那些事,实在不能甩给一个女人家呀噢,快十年啰……”
我坐起来,缓缓地给他斟上酒。
“那天夜里,我吆着空车在月亮地里赶路。嗨,太困,睡着啦。后来,又不知怎么醒了。我好像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嚎声。说真的,我吓得浑身打战。可是,准是鬼催的。我吆着马,朝那个哭音寻去啦。走近一看,哈!是个女人守着一辆碎了木轮子的牛车,哭得哇哇响。我下了车问她。噢——她是给她奶奶送葬呢!黑夜里,路不好,车坏了,又伤心,就哭开啦。呶,还抱着孩子——那孩子像条剥了皮的猫,小得吓人。见她哭,我也心软啦。我说,姑娘,别哭啦就算你家额吉有我这个儿子吧这会儿他刚赶来给老人家送葬……就这样,我把包着老太婆的毡子抱上大车,又把她那辆倒霉的破车拆开,装上大车,把老人家运到了那个山沟里……等我把她们母子送回蒙古包以后,我问她,以后,你们打算怎么过呢?她说,不知道。后来,我就吆上车离开啦,回去以后,我总想起她。越想越觉得她可怜。这样,我就又赶上车,开了张结婚证,第二次去了伯勒根河湾……”
他端起酒,呷了一口。下炕给蜷在炉灶旁睡熟的其其格盖严了皮被,又在我身边躺下来。
“后来,我问过你妹妹,我问她,索米娅,你们家就没有个男人亲戚?送葬——那种事也非要你一个姑娘干?她说,有个哥哥,他上大学进城啦。兄弟,我这才知道还有个你。我又问她,那就一定要抱着个猫崽子自己去送老人?草原上有那么多人家!她说,我不愿意求别人,该我去。唉——真傻呀!”
第二天,天气晴朗。达瓦仓早早起来,把四匹马套上了大车。他在屋子里翻腾了好一阵,大概是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干粮吧,最后,他骂骂咧咧地把一壶酒揣进怀里,走出门来。
他拔下那杆大鞭,然后拍拍我的肩头:“兄弟,天不坏,我要出车送货去啦。你饿了就催其其格那小猫崽子烧茶。我半路上能碰上你妹妹,她用不了天黑就能回来。我会催她狠狠地揍着学校那几头懒猪似的老牛跑的。哼,瞧她这个临时工……喂,”他又想起来什么,“你就多住几天吧。等我三五天回来,咱们再一块儿喝两瓶。你酒量不坏。”
他吆着车走了,顺着一条直直攀上湖畔高高山梁的车道。他赶车很凶,鞭梢尖锐地炸响着。车轮扬起弥漫的黄尘。他挺胸坐在跨杠上,粗声叫骂着,神气十足。“是条好汉子。”我独自想,一阵怅惘又漾上了心头。
学校课间休息的时候,其其格领着我去看了学校的奶牛。原来是我在大学里研究过的荷兰种改良牛。那些长着大块大块黑白相间的毛皮的乳牛优雅地踱着步子,在一个小小院子里晒着太阳。我走进了那稀泥塘一样的院子。污泥在我脚下咕唧咕唧响着。我在那烂泥地里站了好久。是的,索米娅每天都蹲在这片泥地里挤奶……其其格又把我领去看了学校的厨房后院,那儿堆着小山般的冬季燃料:黄褐的牛粪,黑亮的煤。当这女孩子领着我走近湖边的时候,上课铃响起来了,其其格远远地指给我湖畔的一块青石板,就慌忙跑去上课了。
我走到湖旁,在那块青石板上慢慢坐下。在冰封千里的冬天,索米娅就是在这块石头上蹲着,用力凿开诺盖淖尔的坚冰,把一桶桶水汲进水缸,运到学校。
我找到了她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步步足迹。我看见了她的生活和劳动,一天一夜的耳闻目睹,使我视野里充斥着纷乱眩目的,简直应接不暇的印象。但是,我仍然不能相信和接受它们,尽管它们是如此真实。我仍然只是看见她的那个形象:那是一个面对着朝霞的、眸子中闪跳着金红色的憧憬的美好姑娘。我伏在岸边的草丛里,难过地闭上了眼睛,竭力不去再想这一切往事。后来,我睡熟了。
很久,我抬起头来,太阳已经偏西。我看见钢嘎·哈拉在我旁边的湖水里站着,它浑身的毛皮在湖水里洗过之后,像纯净的炭一样漆黑,向阳的一面闪着漂亮的漆光。
它笔直地站在清波摇荡的湖水浅滩里,一动不动。它高高地昂着头,箭一般的双耳耸立着——它在注意地眺望着什么。
我忙起身朝那边望去——在那条宛如浮在湖面蒸腾的烟气之上的青灰色的高高山梁上,在那青青山梁上的那条宛如扶摇直上的轻烟般的车道上,有一连串四个小黑点,是四辆首尾相连的牛车,正在朝着这儿蜿蜒而下。
忍不住一把拉过她来
我举目眺望那茫茫的四野呵
那长满艾可的山梁上有她的影子
哦,如果我们能早些懂得人生的真谛;如果我们能读一本书,可以从中知晓一切哲理而避开那些必须步步实践的泥泞的逆旅和必须口口亲尝的酸涩苦果,也许我们会及时地抓住幸福,而不致和它失之交臂。可是,哪怕是为着最平凡、微小的追求吧,想完美如愿也竟是那样艰难莫测。也许,正因此人们才交口感叹生活。我们成长着,强壮和充实起来,而感情的重负和缺憾也在增加着,使我们渐渐学会了认真的感慨。而当我们突然觉得在思想上长大了一岁,并实在地看清了前方时,往事却不能追赶,遗恨已无法挽回。我们望着比我们年轻些的后来者,望着他们的无畏、幻想和激情,会有一点儿深沉些的目光,在清风中,在人群里,我们神情平静地走着,暗暗地加快了一点儿步伐……
当见到了索米娅以后,我体会到了上述的这一切。
我们见面时,并没有出现什么戏剧性的情景。索米娅用力拽着牛鼻绳,大步迎面走来。她笑着向我问好:“呵,白音宝力格!我听达瓦仓说你来啦,怎么样,路上累么?工作好么?你还是老样子?嗬——嘿!”她使劲拉着缰绳。
她牵着首车的一头红花牛,和我并排走着,她并没有哇地哭出来,更没有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甚至也没有喊我“巴帕”。她丝毫没有流露对往事的伤感和这劳苦生涯的委屈。甚至在我挡开她,用力挥着三齿耙和平底锨,替她把那四车煤炭卸在学校伙房后面时,也是一样。她随口说着什么,若无其事。
她变了。若是没有那熟悉的脸庞,那斜削的肩膀和那黑黑的眼睛,或许我会真的认不出她来。毕竟我们已阔别九年。她身上消逝了一种我永远记得的气味;一种从小时,从她骑在牛背上扶着我的肩头时就留在我记忆里的温馨。她比以前粗壮多了,棱角分明,声音沙哑,说话带着一点大嫂子和老太婆那样的、急匆匆的口气和随和的尾音。她穿着一件磨烂了肘部的破蓝布袍子,袍襟上沾满黑污的煤迹和油腻。她毫不在意地抱起沉重的大煤块,贴着胸口把它们搬开,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又红又粗糙。当我推开她,用三齿耙去对付那些煤块时,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心情,马上又从牛车另一侧再抱下一块。她絮叨叨地和我以及前来帮忙的炊事员聊着天气和一路见闻,又自然又平静。但是,我相信这只是她的一层薄薄的外壳。因为,此刻的我在她眼里也一定同样是既平静又有分寸。生活教给了我们同样的本领,使我们能在那层外壳后面隐藏内心的真实。我们一块儿干着活儿,轰轰地卸着煤块;我们也一定正想着同样的往事,让它在心中激起轰轰的震响。
下午的诺盖淖尔湖边小镇阳光明丽。已经放了学的孩子们像小鸟一样在索米娅周围又吵又嚷。休息的教师们,乳品厂的临时工,还有蹒跚着串门的老汉,都围着这堆刚卸下的煤评头品足地议论,我发觉索米娅在这里人缘很好,她总是被那些人们喊住,谈笑上几句什么。
直到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