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位人类学家三十年代在羌族地区收集到的一段四寸多长的木头,刻画
成一个用双手倒立着的人形,头上有墨迹点出的五官,身躯上写着两个字“长命”,
叫做“倒立牾猖”,很有点恶作剧的味道。我问这位退休乡长,现在还有没有这种
保护神,他说这叫做“老根”。这木偶得同新生儿共生死,人死后,也同尸体一起
送出家门,死人埋葬了,它便搁在山野里,让灵魂也回归自然。我问他能不能替我
找到一件,我好带在身上。他笑了笑,说这是猎人上山揣在怀里辟邪的,对我这样
的人没用。
“能不能找到一位懂得这种邪术的老猎人,跟他一起去打猎?”我又问。
“那石老爷最有本事了,”他想了想,说。
“能找到地吗?”我立刻间。
“他在石老爷屋。”
“这石老爷屋在哪里?”
“从这里再往上去二十里到银厂沟,从沟里进到山洞的尽头,就有个石屋。”
“这是个地名,还就是他石老爷的屋?”
他说是个地名,也真有一间石屋,石老爷就住在里面。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我追问。
“已经死啦。他躺在铺上,就睡死过去了。太老了,他活到九十好几,也有说
一百好几十,总归,没有人说得清他的岁数。”
“那他后人还在吗?”我少不得又问。
“我老爷一辈,我刚记事,他就这样一个人过。”
“也没有老伴?”
“他就一个人住在银厂沟里,从山沟里进去,高处独家独户,一个人,一间屋。
噢,屋里墙上还挂着他那杆枪。”
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一个好猎手,一个法术很高的猎手,现今是找不到这样的猎手了。人
都知道他屋里还挂着他那杆枪,百发百中,就是没有人敢去取。
“为什么?”我更不明白了。
“进银厂沟的路断了。”
“再也进不去了?”
“进不去啦。早先有人在那里开过银矿,成都来的一家字号,雇了一批工开矿。
后来银厂遭抢,人也跟着散了伙。开矿时修的进沟里的栈道垮的垮了,没垮的也朽
了。”
“那是哪年的事?”
“我老爷还在世,有头五十年了吧。”
可不,他都已经退休,也成了历史,真实的历史。
“就再没有人进去过?”我越发想打听个究竟。
“说不准,总归不好进去。”
“那屋也朽了?”
“石头搭的那能朽了。”
“我说那房梁。”“噢,那倒是。”
他不想领我进去,不想介绍个猎人才这样唬弄我,我想。
“那怎么知道枪还挂在墙上?”我还要问。
“都这么说,总有人见到。都说这石老爷也真怪,尸首都不烂,也没有野物敢
碰它,直挺挺躺在铺上,干瘦干瘦的,墙上就挂的他那杆枪。”
“这不可能,山里水气这样重,尸体不可能不腐烂,枪都该锈成一堆铁锈了,”
我反驳道。
“不晓得,好多年了,人都这样讲,”他不以为然,照样讲他的。火光在他眼
睛里跳动,透出一层狡猾,我以为。
“你不是没见吗?”我仍然不放过。
“有人见过的讲,”他就像睡着了一样,干瘦干瘦的,“头前墙上就挂着的他
那杆枪,”他继续说,不动声色。“他会邪术,不要说没有人敢去偷他那杯枪,野
物都不敢沾边。”
这猎手已经被神化了。历史同传说混为一谈,一篇民间故事就这样诞生的。真
实只存在于经验之中,而且得是自身的经验,然而,那怕是自身的经验,一经转述,
依然成了故事。真实是无法论证的,也毋须去论证,让所谓生活的真实的辩士去辩
论就得了,要紧的是生活。真实的只是我坐在这火塘边上,在这被油烟熏得乌黑的
屋子里,看到的他眼睛里跳动的火光,真实的只是我自己,真实的只是这瞬间的感
受,你无法向他人转述。那门外云雾笼罩下,青山隐约,什么地方那湍急的溪流哗
哗水声在你心里作响,这就够了。
3
你于是来到了这乌伊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长的小街,你就走在印着一道深
深的独轮车辙的石板路上,一下子便走进了你的童年,你童年似乎待过的同样古旧
的山乡小镇。不过你已经见不到手推的独轮车了,代替那抹上豆油的枣木轴的吱呀
声是满街直响的自行车铃声。这里骑自行车得有耍杂技的本事,车座上挂着沉甸甸
的麻袋,在往来的行人,挑的担子,拉的板车和屋檐下的摊贩间摇晃穿行,少不了
惹来叫骂,而叫骂在这一片叫卖讨价调笑声中倒也显得生机勃勃。你吸着酱菜,猪
下水,生皮子,松油柴,稻草和石灰混杂的气息,两边的小铺面南货,酱园,油坊,
米店,中西药铺,绸布庄,鞋摊,茶馆,肉案,裁缝店,开水炉子,草绳瓷器,香
烛纸钱的杂货铺子,让你目不暇顾,一家紧挨一家,从前清以来就未曾有过多大变
化。总敲着煎锅贴的平底锅的老正兴也恢复了被砸了的字号,一品香楼上的窗户如
今又酒旗高挑。最气派的当然还数国营的百货公司,新翻盖的三层水泥楼房,一面
玻璃橱窗就顶得上一家老的铺面,只是橱窗里的灰尘总也不见打扫。比较显眼的再
就是照相馆了,挂满了搔首弄姿或戏装打扮的姑娘,都是当地有名有姓的美女,不
像电影招贴画上的那些明星远在天边。这地方还真出美人,一个个如花似玉,托着
香腮,做着眉眼,都经过摄影师精心摆布,只是着的颜色红的过红,绿的太绿。彩
色扩印当然也有了,贴着告示,二十天取像,显然少说也得拿到县城里去冲洗。你
如果不是命运的机缘,也许就在这小镇上出生,长大,成亲,也娶上个这样的美人,
也早给你生儿育女。想到这里,你就笑了,赶紧走开,免得人以为你相中了哪位,
无端的想入非非。你还就有那么多遐想,望着店面上的那些阁楼,挂着窗帘,摆着
盆景或花,不由得想知道这里的人过的什么样的生活?有一幢门上挂着铁锁的危楼,
柱子都倾斜了,朽了的雕花的椽头和栏杆都说明当年的气派,这房主和他后代的命
运就耐人寻思。旁边的一家店面里则卖的港式衣衫和牛仔裤,还吊着长统丝袜,贴
着外国女人露出大腿的商标。门前又挂了块明晃晃的金字招牌,“新新技术开发公
司”,也不知开发的是哪门技术。再往前,有一家堆满生石灰的铺面,这就到了街
的尽头,前面大概是一家米粉厂,一块空场子上钉着桩子,拉着铁丝,挂满了米粉。
你折回头,从茶水炉子边上的一条小巷进去,拐了一个弯之后,便又迷失在回忆里。
一扇半掩着的门里一个潮湿的天井。一个荒芜的庭院,空寂无人,墙角堆着瓦
砾。你记得你小时候你家边上那个围墙倒塌的后院让你畏惧还又向往,故事里讲的
狐仙你觉得就从那里来的。放学之后,你总提心吊胆止不住一个人去探望,你未见
过狐仙,可这种神秘的感觉总伴随你童年的记忆。那里有个断裂的石凳,一口也许
干枯了的井。深秋时分,风吹着桔黄的瓦楞草,阳光十分明朗。这些院门紧闭的人
家都有他们的历史,这一切都像陈旧的事故。冬天,北风在巷子里呼啸,你穿着暖
和的新棉鞋,也跟孩子们在墙角里跺脚,你当然记得那一首歌谣:
月亮汤汤,骑马烧香,烧死罗大姐,气死豆三娘,三娘摘豆,豆角空,嫁济公,
济公矮,嫁螃蟹,螃蟹过沟,踩着泥鳅,泥鳅告状,告着和尚,和尚念经,念着观
音,观音撒尿,撒着小鬼,把得肚子疼,请个财神来跳神,跳神跳不成,白费我二
百文。
屋顶上的瓦楞草,干枯的和新生的,细白的和葱绿的,在风中都轻微抖动,有
多少年没见过瓦楞草了?你赤脚在印着深深的独轮车辙的青石板上僻僻叭叭拍打着,
从童年里跑出来了,跑到如今,那一双光脚板,污黑的光脚板,就在你面前拍打,
你拍打过没拍打过光脚板这并不重要,你需要的是这种心象。
你在这些小巷子里总算绕出来了,到了公路上,从县城来的班车就在这里掉头,
当即再回转去。路边上是汽车站,里面有一个买票的窗口和几条长凳,你刚才就在
这里下的车。斜对面有一家旅店一趟平房,砖墙上刷的石灰,上面写着“内有雅室”,
看上去倒也干净,你好歹也得找地方住下,便走了进去。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服务员
在扫走廊,你问她有房间吗?她只说有。你问她这离灵山还有多远?她白了你一眼,
这就是说是公家开的旅店,她按月拿的是国家的工资,没有多余的话。
“二号,”她用扫帚的把手指了指开着的房门。你拎着旅行包进去,里面有两
个铺位。一张床上绕腿躺着个人,抱了本《飞狐外传》,书名写在包着封面的牛皮
纸上,显然是书摊上租来的。你同他打个招呼,他也放下书冲你点头。
“你好。”
“来了?”
“来了。”
“抽根烟。”他甩根烟给你。
“多谢,”你在他对面的空床上坐下。他也正需要有个人谈谈。
“来这里多时了?”
“上十天了。”他坐起来,给自己点上一支烟。
“来采购的?”你琢磨着问。
“弄木材。”
“这里木材好弄吗?”
“你有指标吗?”他反问你,满有兴趣。
“什么指标?”
“国家计划的指标呀。”
“没有。”
“那不好办。”他重又躺下。
“这林区木材也短缺?”
“木头倒是有,价格不一样。”他懒洋洋的,看出你是个老外。
“你是等便宜的价格的?”
“晦,”他漫声应答了一下,便抄起书看。
“你们跑采购的见多识广呀,”你还得奉承他两句,好向他打听。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