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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才浇灌过的花圃上腾起了薄薄的雾气,满天的星光下使本已不甚清晰的景物更加混沌不清。
随着水寒的踏入,那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均匀细密的小液滴被他的动作带起来的气流搅动,丝丝缕缕的缠绕在他身侧,待他通过后又重新合拢起来。
不知不觉踏进这如梦境般迷惘的景致内,水寒的心也一道迷惘起来。沿着小径,信步由缰的同时也放任了自己的思绪越飘越远。直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
琴声?还是这般熟悉的琴声,水寒先是一愣,一抹惊喜出现在脸上,接着便勾了原本嘟着的唇,抬了双足顺着那琴声传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沿着蜿蜒的小径,出了花圃,那团淡淡的雾气也随之飘散,再前行数步,绕过层层叠叠的假山,一股水汽扑面而来,波光一现,一泓湖水出现在面前。
湖中心那间小小的木制凉亭正中摆了一张琴案,琴案后面的琴凳上坐了一名一身白色广袖长袍,外罩素色纱衣的男子。
男子年近三十,一头乌黑的头发结成辫子,随意的搭在胸前。发丝内一根银色的丝带从发根缠绕而下,直到辫梢,在辫梢处松松的打了一个结,系了满头的青丝。
亭子的一角挂了一盏大红的琉璃宫灯,淡淡的绯红色如薄雾一般倾泻而下,落在男子白色的纱衣上,以一抹柔和的嫣红勾出男子的轮廓。
男子修长白净的手指置于面前琴案上一把梧桐木本色的古琴的琴弦之上,随着指尖轻轻拨动,一支婉转低沉又缠绵悱恻的曲子如安静的泉水从男子的指尖缓缓流出,飘散到墨蓝的夜空中。
察觉到呆立在湖岸上的水寒,弹琴的男子忽然抬了头,唇线分明的嘴角便挂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双唇轻动,虽未发出声音,那口型却分明在唤水寒的小名。
水寒飞身而起,脚尖点了倒映了月影闪动着波光的湖水,飞掠过湖面,轻轻落到了那亭子内。
见水寒来至身侧,云锦天冲他笑了笑未开口,那弹琴的手指也未曾停顿。
见云锦天望了他一眼便重新低头弹琴。水寒坐了亭内一侧的栏杆,斜靠了支起那亭子的柱子歪了头静静地听他弹琴。
悠扬的琴声低沉舒缓,如泣如诉,带了股莫名的伤感,却不知为何竟如水寒此时的心境一般,纠结混乱,却又带些许酸涩与甜蜜。
初见那一夜,他曾说:前世已经过去,这一世我会护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迷茫时他曾说:寒儿只要好好过这一世,好好的做父皇的寒儿就好了。父皇会护着你,守着你。
省亲时他曾说:寒儿要每日都想着父皇知不知道。
随着那曲子,有关轩辕亦的场景一个一个在眼前闪现,在脑海中重温,干涩难耐的眼底见了泪花,很快便溢满了眼眶,然后顺着那白皙的小脸流下来。
直到……
“这一世,我从未奢求过能再看见寒儿。可是上天怜我前世用情太深,不但把你送来了,还可以日日相处。我对寒儿无比珍视,所以,寒儿也应当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云锦天看水寒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便停了按于琴弦之上的指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师傅……师傅,这曲子……”水寒抽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伸了手一把一把的抹脸上的泪水,可那如泉水一般不断涌上来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见水寒哭得凶,云锦天便站起来,来到他身边,伸手把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子搂进怀里。虽然常常会给人一种成人般的成熟与稳健,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也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尤其是情感方面,与这个年龄的孩子一般不二,也还是要疼惜照顾与开导。云锦天在勾了嘴角的同时,眼底闪过了一抹柔情。
“此曲名相思,传言听到这曲子的人都会看到自己的恋人。”
“恋人……师傅,何为爱,什么又是爱情……”
“寒儿以为什么是爱情?”任水寒把眼泪鼻涕蹭到自己的长袍上,云锦天伸手把水寒披散在脸上的发丝拢于脑后,伸手解了自己辫梢上的丝带束了他的头发。
“寒儿不知道……”若是知道就不会如此的混乱了。
“爱情么……”云锦天从袖口顺出随身的绢帕,擦净水寒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师傅也不知道,不过有一个人跟我说过,爱情的最高境界便是想把整个世界都给了自己最爱之人却不图任何的回报。”
“想把整个世界都给他却不图任何回报么?”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云锦天的话,水寒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轩辕亦也才会处处顺着自己,吃穿用度虽自不必说,就算是独自离了他去沁邢二州他虽多有不愿却还是依了自己……
那么自己呢?自己可曾这样做过……有还是没有?
“不过这话太深了,师傅不明白……在师傅看来,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算只是静静的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会很幸福……”桃花眼微微地眯起,云锦天的嘴角轻轻的扬了起来。
“幸福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忽然被水寒问幸福是怎样的感觉云锦天有些为难,幸福的感觉是什么还真不好形容,想了想,他的嘴角忽然现了一抹寓意不明的笑容,“幸福的感觉大概和寒儿吃点心时候那种满足的感觉差不多吧。”那个时候的水寒,一张小脸上的表情就如同整个世界都不如面前这盘点心来的重要。
“师傅……”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下来,水寒未曾想到云锦天眼中他的幸福竟会和一盘点心联系在一起。
“呵呵,”看水寒那张小脸上堆满了郁闷,云锦天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水寒白净净的面颊,“寒儿现在可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也许知道了……”吃点心时候的那种幸福么?水寒的眼眸渐渐眯了起来,歪了头,似是在思考什么,许久忽然站起来,转身飞掠上湖面头也不回地踩了那一泓湖水掠上湖岸,然后往盘龙殿的正殿去了。
庙堂卷 第七十八章 以身相许
目送了水寒离开,云锦天忽然一笑,微扬了头问,“我的这个宝贝徒弟怎样?”
随着云锦天的声音落下,一深黑色窄袖锦袍,金簪束发的男子便现身在云锦天身后。男子伸出手臂揽了云锦天的腰目送了水寒离去轻声一笑,“不若你美。”
“呵呵……”听慕容非这样说,云锦天不由轻笑出声,微仰了头,看那只着了一身月白里衣的少年掠过湖边树梢往盘龙殿的方向去了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的美又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看出来的。”
“凡夫俗子就凡夫俗子,我只知道你是我心中最美之人就好了。”说着,慕容非便将云锦天揽入怀中,“突然离了逍遥宫来落凤城不会就是为了这小子吧。”
“呵呵。”一声低笑,云锦天算是默认,“许久未见他,多少有些想念。”
“既是想念看完了就好了,为何还要应了轩辕亦替他开导这孩子。”声音虽低,却多多少少带出了些许不满。
“在这飞岚的宫中做了数年的米虫该还的人情总归要还不是。况且,这孩子啊,怕是只有交到他手中我才放心。”十多年的相处,虽为局外人,轩辕亦用情之深他却是看的清清楚楚。虽为男子,轩辕亦对他的关怀体贴照顾的细心程度就算是在女人身上他却也从未见过。他怕是把一整颗心都放到了寒儿身上了!
最初听到轩辕亦说水寒是他前世心系之人自己还当他开玩笑,待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从十来个易容后与水寒一般不二的孩童中一眼便认出了水寒之后,自己才信了几分。
从那时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的感情竟分毫未变,在这三分天下,后宫佳丽无数的飞岚皇帝来说却也十分难得。况自家徒弟对他的那个父皇的亲近,依赖与信任也远非他人能比,现天时地利皆具,他自然要帮上一把。
立在亭中,望着水寒消失的方向许久,云锦天才转向一直揽了自己腰的慕容非,“我在这宫内的心事已了,咱们也走吧。”
“不去告别么?”
“这个时候去,怕是该讨人嫌了。”云锦天听慕容非问他去不去告别,嘴角情不自禁的扬了起来的同时一张俏脸上绽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也是啊。”这个时候去还真是让人嫌弃去了。听出云锦天话中意思,慕容非脸上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何况,又不是再也不回来。”看慕容非心情很好,云锦天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还要来么?”听云锦天说还要来,慕容非不由苦了一张脸。
“你曾说过,家便是人。只要是自己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在的地方,我已把寒儿当做亲人他在的地方也就是我的家,你说我能不时常回家来看看他么?”
慕容非默然,他记起云锦天曾说过,也多亏了这飞岚的九皇子,他在宫中的日子也才有了一丝生气。他所错过的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有一大半都是这孩子陪了云锦天度过的,这般深厚的感情若是换了自己却也难以割舍。
想罢慕容非揽在云锦天腰上的手臂加重了几分力道,脸上的苦味也消散的一干二净,“你的徒弟也该算是我的徒弟吧,下次再见也算是我二人的初见,你说送些什么当做见面礼呢?不如把我的云中城送与他如何?”
“你就那么想把你的云中城送人?就算是你想送他,他还不一定会收呢。”一双桃花眼有些嗔怪的瞄了一眼慕容非,未待他再开口云锦天自己先笑了,“又不是马上就要见面,你还有的是时间去想到底给寒儿准备什么见面礼呢。你不是说想要看看我曾经住的地方么?跟我来吧。”说着云锦天便脱开了慕容非揽在他腰上的手,飞掠而起往流云阁的方向去了。
水寒运了轻功一口气从御花园跑到盘龙殿偏殿自己书房门口后有些气喘。立在殿门口,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停了片刻,待调匀了呼吸后才伸了手轻轻推开偏殿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