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温暖的时刻,一定不要忘记为你的家人、恋人和朋友送上一份祝福。它可以是一顿丰盛的大餐,一束鲜花,或者仅仅是一张卡片,一条短信。告诉他们,你爱他们,并且将始终陪伴在他们的身边。”
主持人喋喋不休。
他喜欢随身携带那台深蓝色的CD面包机,是好几年前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款式落伍。但还是每到一地,放下行李,便打开调频,和播音员交谈。当然,这种单向的交谈也可以叫做倾听,只是嘉羽坚持说,内心的回应是不必让对方听到的,说出来的东西就像跳出池塘的鱼,并不能长久。如果广播里的谈资太俗套,他就切换到CD模式,用音乐取代言语的聒噪。他想,假若实在想表达,不如唱出来。
这会儿他站在房间里,棕色的家具边角都已破损,白净的床单*裸地暴露在空气里,粗纹地毯泛出灰色,老旧的电视机是上个世纪的古董,还有厚重得足以杀死黎明的窗帘,只有空调令人满意——它兢兢业业送出暖风,用最轻的声音。有那么一会,他被这种标准单调的配置搞得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嘉羽一边推开窗户一边将毛衣拉链拉上。
干燥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枯枝败叶的味道,他听到皮肤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十三楼,天空像死去了一般。城市像栋巨大的澡堂,乳白色的雾气缭绕,通体透明的楼宇发出的光亮被悬浮的杂质漫反射,边界模糊,身姿臃肿。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长途旅行的味道,霉味、烟味和油腻味,整个人像被泡在下水道里,呼吸困难。饥肠辘辘,他觉得自己是一只疯狂生长的蚕,迫切地渴望桑叶的芬芳,但疲劳让他宁可待在房间里,至少先睡一觉。
楼下有人在滑轮,一男一女牵着手小心翼翼地前行,身体毫无节奏地前后摇摆。女人的身体突然歪在一边,男人上前搭救,却双双摔坐在地上。笑声朗朗,顾不上疼。远处那辆车,闪着应急灯在停车场绕圈,从蛇形轨迹来看便知是新手。他想象驾驶座上是位柔弱娇小的女子,转弯时常常因为打不过方向盘而手忙脚乱,才会练了一会就意兴阑珊地打退堂鼓。嘉羽凝视着尾灯,光斑火红而微弱,仿佛将熄未熄的烟头。他俯身从箱子里摸出一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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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2节
三个小时前,嘉羽在发动机的轰鸣中醒来,头痛欲裂,这疼痛起源于左边太阳穴,爬过千回百转的沟回,到达右边大脑,仿佛一队人马在颅骨内轰轰地奔行。抬腕看了看表,距着陆还有半个小时,但昏睡使他错过了晚餐,空乘已经在预报地面温度。
窗外漆黑的天穹压向地面,一线光亮挣扎着,在大幕合拢前照亮了西山影影绰绰的峰峦。 机翼下已是城市的边缘,孤独的高速公路像一束喷泉发散出去,融入了城市的经纬之中。农庄和田地七巧板似地铺了一地,细密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但不难猜到那青黄不接的色调。再往前,光点密集起来,银色和黄色之间霓虹闪烁。渐渐出现后工业时代的迹象,钢筋混凝土建筑从土壤中生长出来,威力巨大的汽灯照亮成片低矮的厂房,兴奋得令人不安。
上小学前,他的家安在一座巨大的工厂里。这工厂被丢在荒僻的山边,到最近的县城也要坐长途汽车颠簸两个小时。工厂像一座独立王国,用围墙和铁索与四野相隔,而内部五脏俱全,学校、医院、剧场、百货商店一应都有。当地的农民进不得城,工厂就是他们感受现代化的唯一场所。在年纪小小刚懂得分辨优越感时,嘉羽就学会了趾高气昂看待围墙外的人,自己则是真正的城里人。甚至在入睡前,想到家属区被高墙环抱,楼房坐落于家属区,家在楼层深处,厚重的棉被安放在家里的床上,而自己包裹其中,心头就会涌上一股暖暖的安全感。安心地睡到天亮,将对黑暗的恐惧甩到墙外。
清晨的太阳在楼群间若隐若现,灰色的大院里渐有一抹金黄,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散布其间,有一种辽阔的寂静。人们等待电流干扰声的忽然响起,四短一长的读秒声后,气宇轩昂的男中音宣布睡觉时间结束,北京时间到来,大喇叭准时播放新闻和报纸摘要,新的一天悄然开始。
母亲做好早饭就去上班,嘉羽翻身趴在窗台上,一边咬着茶叶蛋,一边迎接一天中最美妙时刻的到来。上万职工在朝阳下人头攒动,洪水般涌出家属区,漫过马路,又洪水般流进生产区,机器开动,马路对面在一瞬间震颤起来,而背景音乐依旧是广播里雄壮的主旋律。他每每被这样的场景震撼,捏着剩下的半个鸡蛋心潮澎湃,仅仅是万余人,就让一座城死去,另一座城苏醒。
多年之后,那间工厂倒闭,厂房地皮统统盘出去,王国分崩离析。母亲在那之前就去世了,父亲再娶,嘉羽进城上学,再没有回去过。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3节
一夜辗转,时差轻松地拨弄嘉羽紧张的神经。他翻身起床,打开音乐,灌下一杯凉水,大口喘气。拉开窗帘,外面仍旧迷雾重重,橘色的路灯将正在扫马路的环卫工人照得如鬼影一般。他决定出去走走。
两年前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曾想到日后还会回来,会走在这条旧路上,只是似乎不该是这个季节。
在大学时代,他们管这条街叫“后门”,因为学校的后门就隐藏在路边几个巨大的垃圾箱后。后门很破,白色的瓷砖脱落得斑驳陆离,警卫也总是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站岗时靠在墙上用指甲抠身后的瓷砖碎片。晚上更是早早锁了门,进屋睡觉去了。与此情景极不相称的是喧哗的夜市,入夜后灯火通明,吆喝声此起彼伏。在炎热的夏天,烧烤和麻辣烫都毫不客气地盘踞在人行道上,鼓风机吹出的油烟和红色灯罩映出的光晕时时*着人们的食欲。嘉羽和室友站在窗口拼命咽口水,在睡觉和夜宵之间艰难抉择,最终大都以翻门而出饱餐一顿告终。他们腆着肚子离开餐馆时,嘉羽总是意犹未尽地回望一地纸屑和永不知疲倦的食客,然后回味深长地说,这是生活最有感情的一面。
现在,他独自站在灰蒙蒙的后门,恍然发现高大的法国梧桐已被大理石廊柱所取代,刻着校名的木牌换成了厚重的石碑。街道显然被彻底改造过,两边的店铺被拆得片甲不留,整齐的地砖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快餐店,明黄色的标志照亮了半条街。
还是口渴,他要找一间便利店。寒冷令膝盖发麻,身体颤抖不止,嘉羽觉得头重脚轻,好像有什么淤积在脑袋里,必须得到释放。他整了整衣领,又蹲下系紧鞋带,嘴里数着一二三,然后飞快地向前跑去。空气在流动,发梢拂过耳际,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跑过光秃的树干、打烊的商店、壮观的垃圾堆,四肢回暖,双脚也恢复知觉,有汗从毛孔渗出,刺得皮肤隐隐发痒。一种甜甜的气味弥散开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急促地吐出来。停下时,发现自己已到了街角。
左边有盏灯还亮着,勉强看得出这间平房暗灰色的外墙和朱红大门,多么熟悉的搭配。嘉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近一步,再一步,一股电流贯通大脑——是那不勒斯!在一条面目全非的街道,这间酒馆竟然幸免遇难,真不可思议。那种感觉就像扫除时清理碍眼的故纸堆,却意外发现多年前的情书,虽然字迹模糊不辨,但依然很开心地再次拥有。
嘉羽走过去,发现门已上锁,一个货摊孤零零摆在外面。要了瓶水,付钱时瞥见一部电话机,上面闪烁着时间,凌晨五点。他接过零钱,犹豫良久,摊主问他还有什么需要的,他应了一声,说没有,便转身走开。
她还在睡觉,等天亮吧,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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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节
梅纹离开播音室的时候瞥了眼墙上的钟,时针指向五,分针正不紧不慢地划过十二,秒针机械地转动,不发出丝毫声响。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除了主播的话语声,任何声音都是严格禁止的。她隔着玻璃向导播挥了挥手,门便在身后悄然关闭了。沿着走廊,和每一位擦肩而过的同事打招呼。大楼里永远是匆匆的身影和干不完的工作,仿佛一个封闭的容器,置身其中,根本无法感到时间的变化,纵然有时钟做参照,却时常担心不经意间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已经飞转了一个世纪。
走进电梯,梅纹久久凝视镜子里自己的面孔。那是一张劳累过度的苍白面孔,双眼通红,血丝像树根一样从虹膜边缘扩散开来,眼神被惨白顶灯覆盖,更显得暗淡无光。有细小的皱纹爬上眼角,细密交错,她仿佛看到自己的青春从这些细缝中流出,并且被瞬间风干。头发随意堆放,懒洋洋地贴在脖子和肩上,还有几丝因为静电而滑稽地翘在半空。她无力再去想象卸妆之后的情景,同时又感到可笑,曾经瞧不起化妆的她,曾经坚持要永远素面朝天的她,才几年光景便要向时间低头了。
真的很快,天亮后就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她却甚至没有准备好迎接这天的到来。距离上次许愿真的已经过了一年那么久了么?
梅纹发现自己已经全然忘记去年生日的愿望。
旋转门无休止地转动,即使在万物沉睡的黎明之前,它将梅纹从温暖的大厅带入刺骨冰冷的空气里。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裹紧大衣,联想到刚才在节目中轻描淡写地介绍天气时是多么虚情假意。她是否还自作聪明地提起过全球变暖,并说严寒是对暖冬最好的拨乱反正?真是不可理喻。
坐进车里,将空调温度调到最高。这个时候城市空荡得像另一个星球,街道比平日宽阔许多,是最为静谧的时刻。梅纹望着后视镜里远去的大楼,楼顶硕大的“浮声”的霓虹灯逐渐缩小,终于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