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出于自私的目的,她需要这样一个人与自己相伴而行。
她将自己放置在浴缸里,感受到身体的沉重一丝一毫扩散到温热的水中。她明白在她和嘉羽之间隔着一江湍流,但她相信,只要拥有足够的耐力,纵身下去,一定可以泅水而过,抵达彼岸。
在潮热的空气中,她拿出手机,对他说,我想你,我想见你。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4节
收到短信的时候,嘉羽正望着傻笑出神。风和日丽,他打开门,微风徐徐而入,将房间里多余的人的气味置换出去。隔夜饭菜的味道,烟味,以及衣物上散发出的油脂气息。
傻笑一步三犹豫地从小院中央走来,警觉于任何可能突发的风险,确信安全无误之后,才大方地蹲下,在门边蹭脑袋。它仍处在无忧的童年,皮毛尚未达到厚实的程度,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显得洁净而蓬松,在阳光下泛出金黄的光晕,似带上了某种神性。
嘉羽无法唤它过来,便用瓶盖乘了些果汁送到近前,傻笑身体微微一缩,但身为地头蛇的自信又使它安定下来,等待嘉羽退出足够的距离,才谨慎地凑过去嗅闻。
看来它很享受这味道怪异的液体,几下便舔食干净,然后向嘉羽投来充满渴望的眼神。在几次三番被满足之后,它终于砸吧几下嘴巴,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在窗棱投影之间阳光最为充沛的地方悠然卧下,准备好迎接漫长而舒适的午睡。
它并未像往常一样彻底蜷缩起来,而是四肢伸展,前爪举过头顶,仿佛被俘投降的士兵。它的姿态安详,嘴角隐秘的笑意若有似无。有时尾巴微晃,嘉羽知道那是它精密的神经在不断捕捉周遭的异动:微风夹带远方的气味穿过院堂吹过鼻尖,细小尘埃沙沙刷过最细最敏感的腹毛,以至那光影每秒钟甚至更小刻度的改变,层层叠叠,探索不尽,汇聚在毛细血管里直达内心最深处。那是作为人类的我们永远无法体察的乐趣。
他们到繁华的商业区,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好天气恩宠得不知所措,想不出更好的户外活动,纷纷跑来逛街。这使得并肩而行的嘉羽和梅纹看起来格外普通,就像在这条街上所有其他的情侣一样,在一间又一间店铺里出出进进。
梅纹兴致盎然,每逢少女饰品店必停,嘉羽不知该如何总结这类商店,总之门面窄小,内里更为局促,走动时要不时避让其他客人和四周伸出的各种物件。商品种类难以置信地繁多,仅发卡的种类动辄便有几十种,货架上的毛绒玩具危如累卵,他总觉得那些扮相可爱的动物们随时都有可能高空坠落砸到他。于是每每象征性地进门,等到梅纹进入角色便退出,在门外抽烟等待。
他看着人行道上潮起潮落的行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荡漾着欲望被填满的富足感。他们全心投入其中,甘愿将自己交付于周期性循环却毫无节奏感的生活,每月的目标便是将上月的收入消耗掉,藉此获得存在的真实感。然而这样的快乐如同宗教仪式般虚假和自欺,如水面的月影般短暂而易碎,它的背面是恐惧,恐惧自己会病死饿死,失去一切。虽然他们其实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
梅纹敲敲玻璃门,正举着一个紫色的毛线编织手机袋征询他的意见,嘉羽机械地点点头说好。那一刻,他的心里充满惊恐,仿佛自己正站在一道断崖绝壁之上,听到风中凄厉的呼喊,看到前方狼烟漫天、尸横遍野。人们焚烧田野捣毁房舍,将植物剥离土地,踏平亲手建立的家园。不断有人从身后涌出,对他叫喊,去吧,放逐自己,加入他们。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5节
已是日落时分,疲态尽显的太阳昏昏然落入远处高大楼宇的陷阱之中,燃烧出最后的光芒。对于梅纹来说,逛街有如一个庄重的仪式,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商店都不能错过,饰品店、服装店、音像店,最终指向人声芜杂的餐厅。
嘉羽整个下午游离于人群之中,感到沉重的压抑,一层一层,逼得人心烦气躁,他不能够再去往灯火通明油烟升腾的地方。于是他说,我还不饿,不如你先吃饭,我到附近的书店转转,等会回来找你。
不,那样不好。梅纹坚持要在一起。不如我们去喝点饮料,有个僻静的小店,就在前面不远,奶茶做得很可口。
他们走下漫长的阶梯,来到下沉式广场的尽头,如果不刻意观察,这家躲在角落里的甜品店永不可能从汹涌人潮背后露出半点痕迹。然而九月发现了它,并且在四年前同样的一个黄昏牵着他的手来到这里。
嘉羽记得那一刻的夕阳静泊淡然,暖暖洒在橄榄绿的招牌上,洒在九月柔和的笑意中。四年后的他转过身去,发现远方的天空除了层峦叠嶂的建筑,别无他物。是不是所有的黄昏都短暂得如同一句誓言。
柜台后的女孩像调酒师般熟练地摇匀奶茶,倒入塑料杯,再转动扳手,用塑封机封口,插入吸管,嘉羽看到杯中木薯粉制作的透明珍珠浮浮沉沉。
店内一侧的墙是整块镜子,它的存在使得只能容纳两张桌子的店面显得宽敞。他们坐在镜前的高脚凳上,默默品尝这甘甜微苦的饮料。聚光灯在头顶照耀,他看到自己的脸,惨白而孤僻的脸,眼神中有阴影一样的惆怅。他忽然发觉,记忆是件恐怖的东西,它们超脱岁月,永不消逝。当人的身体渐渐被侵蚀衰老,变成一座老房子,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音,楼梯角结满蛛网,而记忆,仍是门前溪流边旺盛存活的青色石苔,仍旧保持着第一场夜雨之后它从混沌而出的姿态。
梅纹说,你为什么总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你是否也曾经有过相似的感觉,自己的所见所想,都已没有必要付诸言辞。因为它们已无法再次激起自己或他人的兴趣,说出来的话就像打开的罐头,被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细小生物侵蚀,变质腐烂。你宁愿将它们放进一个冰冷的容器,层层包裹,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充盈起来的时候再独自品尝。再说,关于自己,我还有什么好说呢?
可既然是聊天,我们未必需要提起那些严肃沉重的话题,哪怕是些琐事也好。不如就讲讲你学的东西,权当是给我科普一下。
好吧,嘉羽有些无望地看了看梅纹。我所从事的研究是核反应堆分析与设计,简单地说就是用大型程序模拟堆芯内中子的输运过程,进而获得反应堆内中子通量和功率密度的分布。建立一个严密准确的模型需要长达数月的时间,而程序模拟的阶段也要持续数天。
等等,你也太不考虑听众的接受能力了,起码先来个知识铺垫吧。先说说什么是中子。
中子的质量接近于质子,电中性,就是说它不会被任何正电荷或负电荷吸引,也无法被直接探测,它们只是悄无声息地存在着,却是构成一切物质的基础。当它们以一定的速度撞击核燃料的时候,会发出高达200兆电子伏的惊人能量,这就是核能发电的基础。而模拟计算的本质也是针对中子的运动。
可是为什么会模拟时间会持续那么久呢?
因为在能量、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中,任何一个中子都在漫无目的地飞行,寻求生命的终结。它有可能碰撞铀核,有可能被吸收体俘获,也有可能独孤地逸出系统,而后两种随机事件在人们看来并无任何积极的价值。只有从宏观上描绘大量中子的行为,才具有统计上的意义,我们所谈的量级至少上亿。
听起来和人的一生好相似,我们不就是这样毫无头绪地行走,等待下一次的相遇么。
所以我有时坐在电脑前,目睹在线性时间刻度中,这难以理解的复杂性,放佛在俯览整个人世。有的人足够幸运,在第一次碰撞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有的人折回继续寻找,有的人则退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我自己好像越来越走上一条疏离的轨道。
不,是你太悲观。只要你愿意,你当然可以折回来,或者至少停留片刻,为自己创造新的契机。
我们的人生就像一道程序,随机性再强,也总是有限度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天晚上,空气中再次泛起彻骨的寒气,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迷茫的夜雾中。他们站在梅纹家楼下,久久不能言语。嘉羽听到梅纹说,跟我上去吧,而他看看不知阴晴的天空,只是淡淡地说,我不能。
无论如何都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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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6节
梅纹的公寓楼外,一块悬挂在不远处的电影院招牌跃入眼帘,它还亮着,也将嘉羽从公车的路线上拽了回来。
每晚连放三场,票价还比白天单场还低,嘉羽买了票忍不住纳闷究竟靠什么盈利。推门进去才恍然大悟,破旧的放映厅甚至都不能算剧场,因为没有阶梯,所有座椅随意散落在同一水平面上,看上去像是在舞厅墙上挂了块巨大的白窗帘。座位区中央挤满了人,他们的头在黑暗中闪光,他小心避开观众的视线,捡了靠边的椅子,拍掉撒在椅套上的瓜子皮和食品包装袋终于坐下。
第一部影片很快结束,银幕出现影碟机的欢迎画面,或许这里称为录像厅更贴切。情侣的对话潮水般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嗑瓜子和打电话的声音,悉悉索索,又随着下一部电影开始而退去。这是庸俗恶搞的韩国电影,美丽而暴力的女主角,男一号相貌萎缩、唯唯诺诺,嘉羽搞不明白这个国家的喜剧为什么永远舍不得走出十年前的套路,更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大家依然冲着恶俗的对白发笑。如果不是为了'冷山',他真恨不得马上离开。
那部影片他看过许多遍,爱不释手,在美国时曾专门读过原版小说。虽然有点俗套,无非是动荡的战争年代,一对痴情男女各自坚守承诺的故事,但残破的结局总是令人动容。他记得男主角躺倒在未婚妻怀里的场景,白雪皑皑覆盖无情的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