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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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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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浴缸里,对这一番自我说服感到满意,这至少会帮助她主持好平安夜的节目。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节

  嘉羽决定绕远路回去,既然无事可做。他立在地铁站台的边缘,注视着黝黑的隧道尽头被点亮,扩散成一团晕彩,车头从光环中探出。有干净的风被带出,吹散狭促大厅里浑浊的空气,这熟悉的味道,像是被某种化学物品过滤,或者是铁轨与车轮摩擦所产生,使人将之与地铁一一对应。无数次,他和九月跑过长长的甬道,追赶刚进站的列车。他们喜欢的游戏是,分开站在两个随机的位置,比谁离车门更近,负者必须一路站回去。他喜欢看九月被风吹散的头发,贴着鼻尖指向他这里,喜欢看她眼神里的期待和小小失望,还有得胜时故意竖起两根指头扮傻。
  现在的站台上已经有精细规划出的停车线和等候线,所有人都一簇簇挤着。可能每次技术的革新,其实也是对生活乐趣的抹杀。这个问题太哲学,嘉羽未及思考就被身后的人群推进车厢。
  站在第一节车厢的好处在于,靠在司机身后的玻璃上,嘉羽第一次见到闪动着各色按钮的控制台,原来隧道并不是漆黑,而是被白炽灯无精打采地照亮。轨道两侧积水不少,水面震颤,扭曲灯的模样;路也不平,驶出不远便是上坡。假若地下有另一个世界,那里的生活肯定远比想象中的曲折和精彩。比如忍者神龟。比如邋遢大王。
  嘉羽被自己的臆想逗笑,绕过栏杆面向车外。列车进站,无数白亮的身影一闪而过,渐渐定格在几副望眼欲穿的面孔。他的目光随着这些人进入车厢,站定,环顾:大妈开始打盹,肥胖的身躯牢牢卡在两位中年男人之间;刚下班的西装男很斯文地举着晚报看八卦,白衬衣领早已站立不稳;情侣躲在角落发出亲昵的笑声;更多的人显出隐忍和无可奈何的表情。
  腰眼被毫无防备地戳了一下,又痛又痒的感觉简直是对沮丧情绪的火上浇油,他回头正要发作,发现竟然是尚平。接下来乘客们的注意力出奇地达成一致:两个年轻人在车厢里张开双臂来了一个熊抱,然后用拳头的正面及上下侧轻碰三下,接着击掌,拇指相对环绕半周,最后以响指结束这个古怪的仪式。嘉羽和尚平显然对自己还能如此熟练地表演很是欣喜,相互会心一笑。
  你小子真是神出鬼没,不会是在美国混不下去,偷跑回来了吧?尚平依然老样子,依然受不了嘘寒问暖那一套。
  是啊,机票都买不起,只好一路挖洞过来,刚好接上地铁,我还算是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了呢。嘉羽清清嗓子,活动一下闲置许久的声带。
  他们原是室友。从大一到大四,调整过三次寝室,他们的床始终相邻,别人都是脚对脚睡,唯独他们头对头。每晚卧谈至凌晨,或者去后门吃夜宵,第二天一起逃课,生活惬意非常。某次嘉羽在电影里看到黑帮弟兄会面时的问好很有节奏感,便偷来与尚*复模仿演练纯熟,四处展示,以至后来终于审美疲劳,嘉羽见面刚要对拳,尚平便赶紧兀自打个响指了事。
  四年兄弟两年杳无音讯,话题在磕磕绊绊中缓慢进展。听到嘉羽刚回国还无落脚处,尚平一拍胸脯便要接他去自己的住处。虽然是出租屋,但毕竟是自己人,住着舒服。他说。
  嘉羽点头称是,嘴上却说着还有急事要处理,等过些天再考虑。
  尚平听到报站,就要下车,赶紧掏出纸笔,留下电话号码。临走的时候反复叮嘱,忙完了一定联系啊,我去接你。电话别丢了,不然再见面说不定都是五百年后了。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9节

  嘉羽钻出地面,像掀开了冰柜门,冷风呼地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绕紧围巾。已经看到那幢灰色的高楼,他的临时落脚处,他真想快点回去,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只是躺着。他肩一塌,已经提前给自己放松。
  这个路口依然如从前般繁忙,下班的人潮汇集于此,被地铁站丑陋的大门吞吐。离开他二十米的公车站,焦急的人们已经占据了大半的自行车道,他们的面孔被嘴里鼻孔里呼出的白气所模糊,只剩身体紧挨着。马路牙子上,简易的报亭已呈摇摇欲坠之势,里面的人正试图用一摞杂志堵住侧面破碎的窗户,正面的活动窗已拉到不能再低,仅剩底下塞钱的一道缝。嘉羽迈开步子,擦身走过一个穿绿色棉衣的女人,女人怀里搂着一只长毛狗。嘉羽没见过这个品种,长得并不好,一脸愁苦相,只觉得它身上的毛衣很耐看。
  夜幕完全沉了下来,寒冷像穿了夜行衣,倾巢而出。嘉羽搓了搓手,觉得迎面而来的风比白天更有一种无法抵御的钝感,冰冷在胃部聚集。路过音响店,他听到Nat King Cole的Christmas Song,这位美国老牌爵士乐歌手,嗓音里有股无法抚平的沧桑,令人感到苦尽甘来的踏实的幸福。已经圣诞了么?嘉羽边过马路,边想起去年圣诞在Lee家,躺在壁炉边的地毯上,看橙色的火苗上下跃动的情景,空气里弥漫着奶油蛋糕的味道。
  那天有吃奶油蛋糕么?嘉羽也拿不准,也许改天打个电话求证一番,也不至于让报平安显得太矫情。正想着,左面一道强光刺来,他一扭头,一辆车已在咫尺间,还未及看清车的颜色身体就被撞倒了。
  睁开眼,嘉羽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寒气从身下不断袭来。他的脚尖歪着,指向一块振动中的蓝色车牌,WX912。九月的名字从他脑海中倏忽而过,是她么?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看到一个女人正匆忙打开车门。
  你没事吧?她神情紧张。
  没事。
  送你去医院吧?
  不必了,我还好。
  嘉羽说着便站了起来,除了左膝有些痛,一切如常,厚厚的棉服起了缓冲的作用。他看到那女人眼神里的焦急,便说,你走吧,我没事,再说错不在你,是我过马路没有看车。
  不不,我也走神了,没刹住。要我送你回家么?
  嘉羽指了指路边,我就住这里,你已经送到了。
  女人笑了起来,说,你住宾馆啊?我本来也赶着去上班,要不这样,我把电话留给你,万一哪里不舒服,随时找我,我负责到底。
  嘉羽懒得废口舌,于是在口袋里摸索,掏出尚平留下的纸片。你就写在背面吧。
  后面的车不断鸣笛,在这混乱的路口堵塞车道需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女人趴在车前盖写好,交给嘉羽,说,我得走了,不然会迟到。你确定没事?
  你上夜班啊,真辛苦。嘉羽答非所问。
  他走到路边,绕上围巾,目送这辆车离开。车尾突突地冒着白烟,牌照反射出后方的车灯,一片惨白。WX912。
  的确是失望的。其实这样的期待本就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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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10节

  梅纹注视着电梯上方不断跳动的数字,载着她升到位于九楼的办公室。必须和这种恍惚的情绪告别,她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这是望熙教给她的办法,他说,假想这些无形的压力只是胸口淤积的废气,用干净的空气将它们置换,就会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梅纹了解这无非是心理暗示的一种,睁开眼解决不了的问题永远都会原封不动地再次呈现,但她依然乐此不疲,毕竟人除了欺骗别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欺。在这一点上,她佩服望熙的勇气和厚脸皮,能把所有问题粗暴地简化成可以随意甩掉的包袱,过得简单而随性。
  这正是当初最吸引她的地方了吧。在她走出校园,满怀信心地寻找施展才华的舞台时,迎面而来的却是无休的冷眼和挫折。望熙的出现,使她明白人生来平等,自己并不比别人特别,而成功与否完全取决于能否舍弃内心那点渺小的骄傲,如果太爱自己,便会永远陷入自我欣赏而后自我否定的挣扎中。
  成为DJ与望熙有着直接的关系,对于在媒体左右逢源的他,帮她找到这份差事简直是举手之劳。那么长时间过去,梅纹现在也觉得,是这些随他而来的信心和希望激发了自己对他的爱,即便眼下的自己依然平凡,却少见了当初的迷茫。
  和主播碰过头,交换了今晚节目的流程和主题。过节可以让节目变得不那么暧昧,她喜欢直接而坦率的做节目,春节突出喜庆,中秋渲染团圆,愚人节便口无遮拦。反倒是那些平凡得没有波澜的日子需要绞尽脑汁编排。这个平安夜应该是温暖和舒缓的,而午夜播出的节目总能轻易通过静谧和敏感恰到好处地放大这些效果,所以并不需要刻意。今夜我二十五岁,或许,要给自己点首歌庆祝。她想。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梅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孔和黑色的大衣,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或许是他太大意,连我按喇叭都没有听到。路面那么滑,已经使劲刹车还是撞到了他。希望他是真的没事,无论如何,万一出问题也只能等到我播完节目了。梅纹决定也送一首歌给他。
  与此同时,嘉羽正在浴室揉着膝盖上的淤青。热水流过皮肤,每块骨骼都吸足了水,变得沉重而鼓胀。他拭去镜子上的雾气,看到他双颊深陷的脸孔和左臂的刺青,果然是青色的。他记得为他纹身的美国女孩叮嘱他如何上药如何保持湿润,说过不多久黑色就会蜕去,剩下干净的青色。末了还郑重其事地说,从现在开始,今生今世你都要带着它了,你要喜欢它。
  那个女孩皮肤白皙如雪,衬得满身刺青和铁环格外狰狞。她带着熟悉的南方口音,朴实而略带滑稽,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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