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理解不了,她没遇到过这样的同学,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一到十五岁就申请入团。
点点已经看过团章,把入团的事项搞得很清楚。
妈妈对点点说:好了,少说话,养养精神。要什么书自己挑。
这时,已经到了书亭,点点和哥哥都挑了不少书。但还是买少了。后来妈妈说,早知道,那天把书亭里的书全买回来。说那话的时候,*已经好些日子了,点点把家里的书全都看遍了,埋怨妈妈怎么不多藏些书。妈妈说谁知道形势会发展到连书也买不到。妈妈心底里总期盼儿女比自己强,爱看什么书,以后让他们长大了自己买。
这一天,点点累了,还是和妈妈坐三轮车回家。哥哥把他们送上车,仔细地把车篷拉上,把所有的结扣好。
三轮车的车厢里很暗,工人很骑车的是个年轻人,人高马大,力气也大,把车踩得飞快。但好像并不顺利,车子不时拐着弯向前,有时则很慢。后来,干脆停下了,三轮车工人不停地揿着车铃,但车子还是动不了。
点点听到外面的喧哗一声紧似一声。她悄悄扯开一点车篷上的一块毡布往外看。已经到老坟山了,那里集聚着许多人,连门前的两个石狮上也站着许多人。石狮很高很大,单单那条蹲着腿就有点点整个人这么高。平时,再顽皮的男生也没法攀到石狮的身上。这会站在上面的,全是大人,他们仿佛占领了制高点,引颈往老坟山里面看。
点点问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妈妈说:大人的事,你不要管。
点点病假几天,看了几天闲书。病愈上学,经过老坟山时特地仔细观察了。那里已经没了人,但地上有许多碎纸残片,有的在风里微微地起伏,仿佛不甘零落,有的则已经被无数只脚踩进了泥浆里。草地中央有几堆黑色的灰烬,一阵风吹来,灰烬飘得很高,然后往四处洒去,公园里到处蒙着黑灰。
点点不明白这里发生过什么。
学校里,大家都在谈论着。秦万余最激动,他看到了全过程,很想叙述出来让大家分享,叫着:听我说,你们都听我说老坟山事。
感兴趣的人不多,大家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秦万余:红卫兵在老坟山里烧四旧。
赵慎莉:扫四旧。
她以为秦万余说错,替他更正了。点点则一直听说扫四旧,但不知道具体的扫四旧是怎么个扫法,很好奇。
秦万余:不,不扫四旧,是烧四旧。
赵慎莉叫了起来:你反动,你说不扫四旧。
秦万余慌忙纠正: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反正,烧四旧,也是扫四旧。
他不再管别人怎么理解,只顾自己绘声绘色的描述:红卫兵把一大堆四旧……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有报纸,画,一卷一卷的,好多,椅子,那椅子上雕着一条凤凰,凤凰是四旧,康乐球,扑克牌……,堆得像小山一样。我都来不及看清。对了,最多的书,。一个红卫兵在上面浇了两桶汽油,另一个红卫兵点了根火柴往上一扔,“哄”的一下,全着了。那火冲得比楼房还高,烧了半天还没烧完。
有人信,有人不信。秦万余说话总那么一惊一诧地让人听着不踏实。而点点关心的是书,问:书也烧?
秦万余:当然,好几卡车呢。司机把车斗翘起来,直接把书卸在地上,就像卸黄沙石块似的。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表示有那么多的书被扔入火中。
季蔷问:扑克也烧?
秦万余:也烧。
季蔷:扑克也是四旧?
秦万余:扑克当然是四旧。
点点有些想不明白。前些日子,学校里提倡玩健康游戏,里面就包括扑克。大家玩得最多的是二十四点,四张牌,用加减乘除任意算法,谁先算出“24”的答案,谁就赢。没有扑克,怎么算二十四点?
秦万余:烧得最多的是书。还有许多人骑着黄鱼车把书送过来,送过来了就把书扔进火里。
怪不得那天点点在路上听到铃声焦灼地响成一片。点点有些可惜,问:都烧了?
秦万余:都烧了,四旧嘛。
说着,秦万余朝点点的手看了看。点点正拿着一本小说书,已经很旧很破了,纸都卷了边,泛了黄,里面的字都是繁体的。秦万余说:你这本也是黄色书,也得烧。
这本小说点点差不多已经看完了,题目是《三个老师》,写的是作者“我”的三个老师。第一个是私塾先生,很严厉,“我”常受到他的体罚。第二个是解放区里新来的老师,和蔼可亲,教了“我”许多文化知识,也引导“我”走上革命道路。第三个是“我”参加革命后的文化教员。这样的书,怎么会是黄色书。秦万余说着说着就不着调。点点不屑地“哼”了声,走了。
秦万余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还有炮仗,一串串、一盒盒的往火里扔。一碰到火,就炸,嘭——啪,辟辟啪啪,咝——。
秦万余像演口技似的形容着炮仗沾火的音效,说:还有焰火,五颜六色,串得半天高,和国庆的焰火一模一样。可惜在白天,阳光太强,什么也看不见。要是在晚上多好。
秦万余很是遗憾。但不一会,他又兴奋了。他此刻的听众,男女同学都有。平时,班级里男女生界限分明,彼此基本不讲话不交流,秦万余一年都难得有这么多女生看着自己,兴奋点一个连着一个。
秦万余:还有更……更那个的。
他实在找不到“更”后面合适的词汇,只得笼统地说。
秦万余:你们知道是什么?
他故弄玄虚,停顿了一下,但不等同学们猜测,马上自曝谜底:是剃头!
剃头?剃头和四旧有什么关连?大家都不理解。
秦万余:在火堆周围,放着十几个凳子,十几个人坐在上面,有男的,也有女的,都在剃头。那些头,奇形怪状,都是资本主义样子,四旧。
大家不知道资本主义的头是什么模样,四旧的头又是什么模样。秦万余神神秘秘地说:反正啊,和别人不一样。有点样成老师那样。
越说越离谱了。正好上课铃响,大家四散开去回自己的座位。
成老师进来了。他一脸正气,怎么看也不是资本主义。
就如同以往所有的课间闲聊,觉得荒诞,就再也不重提这个话题。学校生活稍稍起一下涟漪,又继续向前漫延而去。
可是同学们眉飞色舞地交流着的却是真真实实的所见所闻。破四旧立四新在街上卷着狂潮。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亲历着,有的看到斗流氓阿飞,有的看到剪小裤脚管,有的看到一大堆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统统扔进了垃圾堆。
老坟山里躺着的是一个很大很有名的读书人。几百年后,他的坟前,却成了焚书场。
书怎么了,为什么要烧掉。点点想不明白。妈妈说这是大人的事,但大人好像并不关心。弄堂里没什么人谈论。
以后,点点就只能悄悄地看书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上帝倒下了
学校门前的小路,很短、很狭、很幽静。地面砌着大小规格都不一样的石头,真正的地方风情的弹格路。路两旁是砖砌的围墙,偶而才有一两个门洞,打破围墙的单调。说是路,其实极少有车通过,连自行车也很少。走在这里,可以无视红绿灯、斑马道,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些交通器具和规则,甚至连人行道也没有,只在围墙下边有一条小径,高出路面一些,也许算作人行道,长满青苔和野草。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大多是小学校里的学生。所以,这条路看上去更像是学校里的一条通道。
这条路走到一半时,就是点点他们的学校。再往前,路宽阔了许多,和一大片空地连成一气,不像路,倒更像广场。事实上,附近的居民就是把它视作广场,叫它为“堂场”,——天主教堂的广场的意思吧,因为旁边就是教堂。
星期天,成群结队的信徒从这里去教堂。从踏上这条小路起,就虔诚而安静,连步履也是轻轻的、缓慢的。这条又短又狭的小路,始终是幽静的。
最近,连着好几天,这条路热闹起来。进进出出的红卫兵,比上下学的学生还多,还有不少跟着进来看热闹的。教堂的铁栅栏大门被推倒了,任何人可以长驱直入,但真正进入的都是红卫兵,看热闹的都主动在原来的大门前止步,也许是约定俗成的潜在规则,也许是对上帝的敬畏。红卫兵们忙碌了几天,把教堂里的东西比如祭台、桌椅、跪垫、灯座、风琴等往外搬,这些东西有些是搬出来的,有些是扔出来的,广场上杂乱地堆着和散落着上帝和他的臣民的用具。
广场上还有许多有些彩色图案的玻璃碎片。教堂的窗子全部砸碎了,玻璃飞落到地上,窗子留下一个个黑洞。点点觉得很可惜。以前从校史里看到过,那些窗子,每块玻璃绘着一张画,每张画里有一个故事。点点进去看过,颜色和图案都很漂亮,她正想着暑假里去图书馆找些这里边的故事看看,现在却全都成碎片了。
不时有大卡车从外面开进广场,轰轰隆隆地运过来许多看不懂的钢制铁铸的大家伙。接着就是金属尖利的切割声,石头砖块沉闷的撞击声。
教堂里是个谜,这个谜光天化日之下诱惑着好奇的孩子们,只须走进几步就能窥视一二。但成老师禁止学生去那里,说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事。你们是学生,毛主席说过学生以学为主。你们的事就是学习,和以前一样,教堂不是你们去的地方。
但是,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前所未有的热闹近在咫尺。上课的时候,坐在靠窗边的同学,目光一直在外面的那座教堂上游离。从三楼看出去,只能看到教堂的上半部,所以那里和以往一样,浸润着岁月痕迹而变暗变黑的红砖,平静的张开双手的耶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