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崇尚文化人。
点点不懂的事多了起来。开始还问问爸爸妈妈,后来发现他们也解释不了,就不问了,把疑问放在心里。
点点家隔壁住着一位老工人。点点心目中的无产阶级就是以他为模板的,高大强壮,无所不能。弄堂里的阴沟阻塞了,谁家的灯不亮了,门打不开了……,随便什么大事小事,只要他到场,就没有难事。还很热情主动,秋风一紧,他就把全弄堂裸露在外的水管全部用稻草包扎好,以防水管被冻住。突然有一天,他家来了一帮戴着红袖章的汉子,往门上贴了一张大字报。他被揪了出来,说是历史反革命,是阶级敌人。本来他乐呵呵主动干的好事,成了受革命群众监督的劳动改造。点点接受不了这种改变,见到他还想朝他笑笑,可是他总是低着头,不正眼瞧人。
而对面那个女人,人称大嘴巴,却成了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革命派,箍着个红袖章,整天走东家讲西家。以前,妈妈说她除了拉直嗓门吵架就是压低喉咙搬弄事非,两家不怎么来往,现在,她天天跑来说服妈妈下班以后参加里弄里的阶级斗争。
还有一个老太太,也被揪了出来。她孤身一人,又老又穷。有一天晚上,她拿着一枚戒子放在眼睛前面打量——她的视力很差,几乎是个盲人,一边抹眼泪。正好被住她家对面的里弄治保主任看见。治保主任的警惕性很高,第二天叫了一帮红卫兵来抄家,果然,除了戒子,还抄出一大迭保存得整整齐齐的信。治保主任说,这些都是变天帐。这个老太婆是个隐藏得很深的国民党特务,她的丈夫在台湾,是国民党大官,罪大恶极的蒋匪分子。敌人、坏人,点点都是从书里认识的,她的印象里,是些又富又凶的人。老太太风烛残年了,又很和蔼,怎么也成了坏人了呢。即使是阶级敌人,也凶恶不起来了,为什么还要踏上一只脚,让她永远不得翻身呢。
这些,点点再怎么努力,也搞不懂。她每天都看报,想弄懂些什么。看报纸的时候,她很兴奋,像看侦探小说时看到了结果,长吁一口气,揪出了这么多阶级敌人,让人放心而又有安全感。万一他们一直隐藏着,多危险哪,会*亡国的。可是放下报纸,就糊涂。身边这些被揪出来的人,点点怎么也没法把他们和阶级敌人联系起来。
还有,小丫头家被扫地出门了。如果小丫头没有揭发她爸爸,红卫兵已经走了,她家已经安全了。正是小丫头大义灭亲的革命行为,红卫兵挖出了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小丫头的爸爸。正因为小丫头爸爸是阶级敌人,他家被扫地出门了。正因为扫地出门,小丫头只能随着父母去住茅草棚。这一切,都是缘于小丫头的揭发。这是不是如毛主席所说的搬起石头压自己的脚?但毛主席那是在说坏人。点点怎么也搞不懂。
小丫头走的那天,依旧穿戴得整整齐齐,还背着书包,系着红领巾,小鸟依人地走在父亲的身边。她的父亲依旧慈祥、儒雅、客客气气,甚至有一丝微微的笑意。他们没什么行李,父亲母亲各拿一只比小丫头的书包略大一些的人造革包。
弄堂里的人没有嘲笑他们,透过自家的窗,目送着他们。只有大嘴巴带着几个家庭妇女和小孩跟着他们,一路叫着口号:打倒资产阶级孝子贤孙。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点点正好在弄堂里,对小丫头说:以后你到我家来玩。
这时,弄堂里的人都知道了,小丫头的爸爸其实不是拿着枪、歪戴着大盖帽残杀共产党的国民党匪徒。解放前,他是教育局长,所以有国民党政府的委任状。算起来,点点哥哥的学校就是在那块地方。哥哥说过,听老师们讲,他们学校发展最快的是在四十年代。也就是小丫头爸爸当教育局长的那个时间。
爸爸妈妈看到小丫头爸爸仍然会招呼一声“先生好”,所以点点也不避讳和小丫头说话。
小丫头点点头,低声说:你也来玩。
后来,点点真的到小丫头的新家去了一次。新家在棚户区里,弄堂很狭,侧着身子才能走过。房子很小很暗,只放着一张桌子,和一张比桌子还窄的床,就转不开身了,他们一家的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了。小丫头说,晚上她和妈妈睡床,爸爸睡地上,地铺很小,得把腿脚伸到门外才能睡。小丫头也有一个哥哥,在本地读大学,根本就不能回家住。 。 想看书来
大字报
校长在周会课上动员全体学生积极投入*。成老师在班上说:你们以小队为单位,每小队写一到两张大字报,贴到大礼堂去。
大字报是写在报纸上的,点点从家里拿来一大捆旧报纸,足够一个班级用的。可是,她和大家一样,不知道大字报该写些什么内容,问成老师。成老师想了想说,写写你们对*的认识和态度,或者表表决心,都可以。
大家还是迷糊,放学以后就到大礼堂去看别人写的大字报。
这个学期,乒乓队不训练了,点点好久没来过大礼堂,乍一看,已经不认识了。乒乓桌全部推到墙边,一溜排开,上面堆着报纸、毛笔等等。礼堂的柱上拉着一根根绳子,绳子上已经悬挂着一些用浓浓的墨汁写满毛笔字的报纸。这就是大字报。礼堂的四壁也沾着一些大字报。
水梅英叫道:哇,这里有墨汁,我们瞎起劲了。
果然有墨汁。还不是像以前大家用的,一小瓶,而是很大的一个瓶子,放在乒乓桌的下面,桌上有小碟子,碟子里也有墨汁,看起来,碟子里的用完,还可以从瓶子里倒出来用。学校考虑得很周到。刚才,大家还在为墨汁犯愁,那么大的字,一瓶墨汁写不了几个。如果磨墨,鬼知道磨到猴年马月。
秦万余一进礼堂就兴奋,拿着桌上的笔,饱饱地蘸足墨汁,在别人用剩下的报纸上写下大大的字:*万岁。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说:好了,我的第一张大字报。
赵慎莉马上认真地说:你反动,这话是你说的吗?
赵慎莉有好几个哥哥姐姐,都在读中学或大学,关于*的事,她知道得很多,说:“我的第一张大字报”是毛主席写的。
秦万余吓得马上闭了嘴,安静了好半天。
点点已经看了一遍挂着的大字报。那些大多是六年级学生写的。点点他们已经升入六年级,可是原来六年级的学生因为文化革命,没有考中学,仍然在小学里,所以都按原来的叫法,他们是六年级,点点他们仍然是五年级。
赵慎莉见点点看得认真,说:点点,你写一篇稿子。
赵慎莉是小队长,小队活动时,点点就是小队里的普通一员。这是成老师定下的规则。所以,赵慎莉带有命令的口吻。
但点点的脑子里很空洞。她看了别人的大字报,不知道他们表达了些什么。如果自己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胡明跳到乒乓桌上——他看到过,红卫兵头头都是站在台上讲话的——朗读道: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头等大事……
读完了,他说:我写的稿子,怎么样?
大家都觉得不错。赵慎莉说:好,就用这篇。胡明,真行啊,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胡明很得意,说:我天生就是革命家。
有的人说他臭美,有的人说他皮厚。细心的水梅英在刚才秦万余写过的报纸上,勾出一条标题,又勾出一条,翻过报纸,再一条条找,一边说:这里一句,这里一句,这里再一句……,当中加些因为、所以,尽管、必须,还有我们要之类。对不,革命家。
胡明:别看人挑担不吃力,你弄一份试试。
说笑了一会,季蔷自告奋勇抄写大字报。她的字写得又快又好,每个字大小匀称,整体看上去整洁工整。大家一致认为,不比六年级的同学差。季蔷说,我这是行书。你们只会写楷书。行书比楷书高一等。以后,姑夫还要教我写草书。
大字报挂上去以后,大家又都欣赏了一会儿。季蔷欣赏的时间最长,很陶醉。
赵慎莉建议:我们再写一张大字报。
这次,她是有备而来,说,我们给老师提提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可提呢?其他班级有给老师提意见的,有的说老师上课时说早饭给女儿吃面包,这是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有的说老师看电影时打瞌睡,头撞到旁边同学的肩膀上。可是点点觉得都不算什么缺点。大字报,是一件对敌斗争的武器,不能写这些鸡毛蒜皮。
秦万余:我想起一件重要的。还记得刚升五年级时的事吗?成老师说,我们要拿好成绩,向家长、老师、向自己汇报。他为什么不说向党和人民汇报,向毛主席汇报。我们是为革命学习。
钟振方说:成老师说得也没错。最多只能算不全面。
点点也这么认为。
秦万余眼珠一转,又想出一条意见,说:前几天,成老师说过,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广场上的人看不清,只有很小一个人影。多反动。说伟大领袖毛主席只有很小一个影。
点点:我哥哥写信回来说,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时候,他在天安门广场上,离天安门城楼很近,但还是看不清城楼上的人。
点点倒是觉得,暑假里,成老师在学校里穿着汗背心,召集大家开会,很不礼貌。但是,如果穿着考究,像成老师以前那样,就是封资修一套。成老师以前常穿的皮鞋,锃亮,头很小很尖,肯定属于四旧。有一次,点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提着皮鞋狼狈地在路上走,那双皮鞋和成老师的一模一样。点点很迷惘。
讨论来讨论去,大家拿不准第二张大字报该写些什么。季蔷转着手中的毛笔——她很满意自己的一手字,很想再接再厉,再写一张——说:点点,如果可以给同学写大字报,我就写你。
点点大吃一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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