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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拈起那件衣服,看着我,口气居然很温和:“桑筱,你穿米色很好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的车平缓地穿行在街道上,到了一个岔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了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看看窗外,一个有点狭窄有点破旧的小街口,没什么明显特征,以前也似乎从未来过,这个都市里千万条街道中的一条而已。我有点吃力地看着路口的标识:“……通……什么……街?”暮霭中,中间那个字看不清。
他转身,有些居高临下地垂眸看我,他的眼神很是奇怪,带着些微冰冷,半晌,他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夜,越来越深了。
黄晓慧女士显然是对我接连两次请假,又不肯说清楚缘由十分不满,下班后,软硬兼施地直接把我拽到了杂志社附近的一家酒吧。
她十分豪爽地把酒杯往我面前推,“来,陪大姐我喝一杯!”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先灌下一大口。
我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她咬牙,“我有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一只手撑着额头,带有几分薄醉地喃喃自语,“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她吃吃一笑,“万古愁?哈,昨日黄土垄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我看着她,担心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到她手机响。她一听铃声,如深仇大恨般怒目圆睁,看也不看就接起手机,噼里啪啦地道:“我警告你孟舒楼,你要再敢骚扰我,我立刻报警!”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她脸上涨得通红,连声咒骂道,“你他妈给我听着,当初你要奔前程求富贵,好,我成全你,怎么,现在想起来吃回头草?”她恨恨地道,“我没你那么贱!”
她“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又猛地灌下一大杯酒。
我看着她,但无从启齿,孟舒楼是我们老总,平时他老大总是有事没事过来我们部门闲逛,她也老是黄世仁后妈的一副嘴脸,从不肯稍假辞色。
又是一段孽缘。
果然,她喝着喝着,颓然撑住摇摇欲坠的头,没有任何预兆地,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连串下滑,“二十二岁那年,他抛下我就走,我等了他十年,整整十年……”她擦擦泪,冷笑一声,“有什么用!”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桑筱,千万不要像我当年一样犯傻……”
我没有吭声,耐心听平日里泼辣无比的她忽哭忽笑地发泄着。
原来,任是再坚强的人,也会伤心满目。
第二天,等我上班的时候,晓慧姐已经神采奕奕仿若无事人般在办公室里忙碌着,不由得我不感慨,现代都市里的职业女性,就连舔拭旧伤口,都不得不讲求效率。
她公事公办地往我桌上放一张纸,“桑筱,上头说你进步很快,最近采写的稿子都很不错,这期专刊的特稿点名要交给你。”
第37节:第八章 青山朝别暮还见(3)
我看了看那张纸,愣了片刻,上头拟出的采访名目竟然的是:冉冉升起的医学明星,耳鼻喉科专家何言青。旁边还列了密密麻麻的一堆要点。
她拍了拍我的肩,“听说此人家学渊源,以后大有可为。”她朝我眨眨眼,“只是脾气有些古怪,这次是卖了上头很大的面子才答应接受采访,桑筱,看你的了。”
下午四点,我与何言青面对面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表情十分意外,“桑筱?你……”
我拿出采访提纲和录音笔,用非常职业化的口吻说:“何医生,我是临风杂志社记者俞桑筱,我们主编已经跟你预约过,抱歉占用你一个小时的时间,请你接受我的采访。”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奇怪,又有些无奈般,“桑筱,我真不知道会是你。”
我打量了他一下,他看上去有些消瘦,神色也有些疲惫,但是,依然跟以前一样丰神俊朗,白色大褂下,还是他最爱的浅米色衬衫,烟灰色长裤。我敛目,这个世界上,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换在五年前,我又何尝想到过会有今天?
我淡淡一笑,把录音笔往前推推,“对不起何医生,请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深幽的眼眸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丝挣扎和淡淡的无奈,片刻之后,默默点头。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最后,我整理了一下桌上的采访稿,站了起来,由衷地道:“谢谢。”
他缓缓摇头,有些艰难地道:“你最近……还好吧?”他难以启齿,“他……对你……”
我伸手去触摸门把,在开门的瞬间,回头笑笑,“我很好,还有……”我注视着他,“听说你很快就要订婚了,恭喜。”
一瞬间,他隐在光影里的脸微微抽搐,他定定地看着我,半晌,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谢谢。”
刚要走到医院门口,我听到一个声音叫我:“桑筱。”
我转身一看,竟然是龙斐陌和秦衫,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正在朝我的方向走来。
他问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后才答道:“……跑采访。”
他目光犀利地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发现什么,但最终,仍只是问道:“刚结束?”
我点头。
他回身朝那几个人点了点头,“先走一步。”便独自一人走向我,“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几个人非常诧异地看着我,看得出来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交头接耳,秦衫立在原地,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我有些尴尬地朝他们笑了笑。
龙斐陌已经走到了我面前,看我仍然站着不动,蹙起眉,微微不耐地道:“忙了一个下午,还不够累?”他的眼光,又向我扫了过来。
我咬了咬唇,跟在他后面上了车。
车厢里非常安静,他开着车,一言不发。
我又咬了咬唇,过了半天之后,才想起来应该问一句:“你……去医院……”
他没等我说完,看也不看我,简洁地道:“员工生病。”
“噢。”我垂下头,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们之间,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我索性也安静地看着窗外,同样一言不发。
突然间,我的手机铃声大作,我接起来刚听了几句,不由心急如焚,“我立刻到!”我急急拍龙斐陌的椅背,提高了嗓门,“快!疗养院!”
车掉头,急驰而去。
到了目的地,没顾得上跟龙斐陌说一个字,我便一路狂奔。
那间病房的门紧紧地闭着,寂静走廊里,只听到我的脚步声,还有重重的喘息声。我慢慢停下脚步,有些发怔地站在那儿。仿佛过了几秒,又仿佛过了几个世纪,我听到一个冷静的声音:“桑筱,你最好找个地方坐下。”
我恍若未闻。
他一把将我拽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我不看他,我看着地下,我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只觉得全身冰冷。几乎是同时,病房的门开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医生走了出来,他看到了龙斐陌,叫了一声:“龙先生。”
我认出来了,他是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只见他看着我,轻轻地,带有歉意地道:“严重的心脑血管并发症,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他顿了顿,“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我在安姨的病床前坐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我,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气息微弱地道:“桑筱。”
我也朝她勉强挤出笑容,“安姨。”
她看向我身后,“你也来啦。” 她朝龙斐陌笑,“谢谢你跟桑筱来看我,她脾气太倔,不知道通融,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担待她。”
她又朝我深深看了一眼,尔后轻叹一声:“桑筱,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已经嫁人了,凡事就要考虑得周全一点,多替别人考虑考虑,好好过日子,”她咳了几声,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可惜,安姨恐怕是看不到了……”
第38节:第八章 青山朝别暮还见(4)
我拼命强忍泪水,打断了她的话:“您胡说什么,我过阵子安顿好了,还要接您回去住呢,”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夺眶的泪,“你还说过……以后……要帮我……”
她安详地道:“桑筱,我等不到那天了,”她示意我跟龙斐陌走近,然后,看着我们俩,微微一笑,“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她充满眷恋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微弱地道:“要是……要是……”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缓缓地道,“……也会……很高兴……”
她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我呆呆地抱膝坐在窗台前。
自从安姨的丧礼之后,我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喝,我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雕花盒子,是安姨留给我唯一的纪念,我没有勇气打开它,我只是怔怔地看着。
我永远没有办法接受,上个星期还好好的她,现在已经与我天人永隔。
忙忙碌碌的她,温言软语的她,细心宽慰我的她,没有了,消失了,永远都不见了。
一个人影走近,“桑筱。”我闻到一阵鸡汤的味道。
我不理不睬。
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窗前直接拽了下来,“把汤喝掉!”
我任由他抓着我,倔犟地垂着头不吭声,他伸出手,重重捏住我的下巴,随即,一个汤勺出现在我眼前。
他面无表情地就要将盛满鸡汤的汤勺往我嘴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