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笑。
我偏过头去,“既然醒了就请离开,恕不远送。”于公于私,我都没有收留他的义务。
他沉吟了片刻,居然翻身起来,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出去。
真的……走了?
躺在床上的我狐疑,但不屑起身。
突然间,厨房里传出震天响般轰隆隆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起来奔过去。几乎是同一时间,我看到乔楦推开房门,也跑了出来。
龙斐陌站在一堆狼藉中,轻描淡写神定气闲地道:“不好意思,想拿杯子喝口水,撞到案板了。”
撞到案板,玻璃杯、刀架、流理台上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两包乔楦赖以活命的奥立奥会全部倒地?
我气极。他就是敢这样明目张胆地低估我们的智商。
乔楦一迭声地道:“没关系没关系。”她笑得很温柔,“是我没把案板归置好,不好意思啊。”
我看着她。一瞬间,似乎想起什么。
我们面前的那个人又开口了,慢吞吞的:“我有点饿了,不知道有没有吃的?”
我冷哼一声,不答。
装吧,你就装吧!谁不知道你龙斐陌对吃钻研而且异常挑剔,我跟乔楦的烂手艺如何能入他的口?龙斐阁都不知道向我炫耀过多少次他在美国时候吃到的龙氏独家灌汤蟹粉虾球。我毫不怀疑若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古怪个性和职业局限,绝对有潜质超过天天饮食鼎盛时期的刘仪伟。
我刚想开口,乔楦推推我,“桑筱,我也饿了。”她征询地道,“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半夜三点,我们三人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火锅店。
我冷着脸坐着,自始至终没有一个笑脸。我知道这种行为很小气刻薄,但毫无愧疚之意,并很不文雅地在心底低低咒了一声。
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好友,都是我最亲近的,却让我倍感陌生。
我想起乔楦在我搬回来当天无意中嘟嘟囔囔漏出来的一句话:“放着现成的欧洲城堡不住,跑回来跟我挤,俞桑筱你真是有毛病!”
那句有关房子的戏言是我跟何言青热恋的时候聊的糊涂话,乔楦自然熟知,但是,我从不记得跟她提起到过龙斐陌竟然拥有这样一栋别墅的事。
我从不认为那是一种巧合,虽然我猜不透龙斐陌的居心。
我装糊涂。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有她的难处,我不想失去一个朋友。
我看着她,她正做淑女状,文雅而努力地往嘴里塞着鱼丸。也真难为她,因为中午赶采访没顾得上吃,晚上已经狼吞虎咽下两碗饭一碗汤两包饼干外加一份米线,现在还要来做陪吃的食客。
还要一路斯文亮相。
另一个比她更斯文地吃东西的人正漫不经心地品着银耳羹,间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他又恢复了往昔表面上的那种慵懒无害。
我恨透他脸上那种笃定。
我更恨我自己的摇摆。从前的俞桑筱,绝不会这样。
凌晨的微风中,我们三人站在车前,还没等龙斐陌开口,我抢先道:“麻烦你送乔楦回去。”我不看他,“我有事。”
我可以坐地铁直接去杂志社。
他也不看我,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了过来,车窗缓缓滑下,他的司机老安先是对我微笑,尔后转向乔楦,“请。”
偌大的街道空无一人,龙斐陌站在我对面,打开另一辆车的车门,非常平静地道:“现在可以了吗?”
我憋了一个晚上的气终于在此刻爆发,我撕下所有的伪装开始咆哮:“龙斐陌,如果你没喝够请你去找关牧,如果觉得无聊麻烦另觅钟意人选,或直接拨打××××××××,”我恨恨地,一口气地道,“至于我,恕不奉陪!”
他竟似认真思考般,“哦?关牧一个外人都可以陪我整夜喝酒聊天倾谈心事,你是我的太太,为什么不可以?”他斜倚在车旁,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唇边掠过微笑,“再说,你的采访不是要到七点钟才开始?”他看看表,一本正经地说,“唔,时间还早着呢。”
我气结,又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声。关牧到底给他洗了什么脑?
我不相信他没看到那张纸。这是他定的游戏规则,我不相信他可以容忍我的放肆脱序。
我时刻警惕着他的突然发难。
他站直身子,微微弯腰平视我。
我不甘示弱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有着一般男人难以企及的身高。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乔楦形容得不错。
我低头,强烈唾弃自己。
片刻之后,我定定神,想要张口,但他比我更快,“休想!”他倾身,今天晚上第一次,他眼里的恨意一丝一丝渐渐浓郁,“俞桑筱,即便悬崖,我也要你一起下坠!”他顿了顿,“还有,俞桑筱,你在虚张声势。”他一把拉近我,一字一句地道,“到底,你在怕什么?”
第54节:第十二章 别意与之谁短长(1)
第十二章 别意与之谁短长
“到底,你在怕什么?”
喧嚣的杂志社,纷乱的书堆前,我忙得刚喘了一口气坐下来,这句话不期而至。
我从抽屉里寻出一支铅笔,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对面的阿菲画素描,在心里自嘲,俞桑筱,你终究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我想起龙斐陌说这句话时的满脸阴霾。说完,他绝尘而去,丢下我。
第二次。
我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我从未任何一个时候如此刻般害怕。
怕自己一点一点,慢慢沉沦。
阿菲等不及地伸过头来看,大叫道:“俞桑筱你个笨蛋,我明明刚做的离子烫,干吗又画成一堆杂草?!”自从她看上街那头友社的镇社之宝帅哥柳炜后,就开始拼命折腾衣服折腾头发。人家口味跟刘德华一致,不好她这款,向来率性的她也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装淑女。
前两天她还恶狠狠磨刀霍霍的:“呸——等我到手,看我怎么收拾他!”一转眼,还不是女为悦己者容。
我把素描递过去,拍拍她,“留作纪念吧。”见一次少一次。
一直没有露面的斐阁打电话给我,一如既往地开朗阳光,“桑筱,好久不见!”
我正在超市里大包小包地买东西,嘈杂声中一面努力辨听一面回应。心中想,当年的阴霾对他似乎并无太大影响,或者,其兄功不可没。不管怎么说,龙斐陌对这个唯一的弟弟,还是非常称职的。再则,龙斐阁就一贪玩爱闹的普通学生,跟眼前的这团混乱应该扯不上任何关系。
于是,我单刀直入倚老卖老地道:“找我什么事?”
俗话说,一日为那个什么,终身为那个什么什么。
他也爽快地道:“桑筱,今天我过生日,你没忘吧?”我“哦”了一声,他怪叫,“你都没有什么表示吗?”我费力地拎着一大瓶乔楦指定品牌的洗衣液,翻了翻白眼,“我很穷,而且没空。”对他这个贵公子而言,绝对属于赤贫一族。再说了,上次去参加他的生日宴,结果,变成了我跟龙斐陌纠缠不清的开始。后来,龙斐阁曾经向我草草致歉,“桑筱,那天我喝得有点醉,把我哥房间当客房告诉你了,没事吧?”他的眼中带着浓浓的疑问和探询。
他不笨。
只有我是笨蛋。
龙斐阁不理会我的托辞,反应极快地道:“上次你下棋输了,答应满足我一个要求。”他加重语气,“你当过我老师的,可不能骗我!”
我再翻眼,他可真敢说,还不是怕他想不开故意输他。
他叹了一口气:“而且桑筱,好长时间不见了,我可真想你。”
这么肉麻的话也说得出来。明知他作秀的成分占了绝大多数,我仍旧浑身鸡皮疙瘩一阵阵往外冒。龙家两兄弟是一个赛一个的狡诈阴险。
第55节:第十二章 别意与之谁短长(2)
在龙家的生日宴现场看到龙斐陌我一点都不意外。这是人家的地盘。
我低头,心里一阵淡淡落寞。对他,我永远心态复杂。
秦衫装扮得体,落落大方地到处张罗,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我看着她,心头泛起淡淡的酸意,但不妨碍我对她的欣赏。
她实在出众。
龙斐陌没有眼光。
我转过眼去。他的眼光恰巧纠缠上我的,竟然微微一愕。看来,龙斐阁又自作聪明了。我再转眼,却看到一个意外。
一个绝不该此刻出现,绝不该亲密地跟龙斐阁窃窃私语作旁若无人状的人。居然是我很久没见的堂妹俞桑枚。我这才迟钝地想起,她跟龙斐阁念同一所大学的同一级。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错过了什么,或是忽略了什么?
我心中一凛,看向龙斐陌,他正在看我,朝我了然地挑了挑眉,眼光依然犀利,微微嘲弄,还带着些我不懂的,深深的探究。
永远选择在错误时节出现的关大律师从左边角落里阴魂不散地蹿了出来,笑眯眯地道:“桑筱。”
我没有感染到他的好心情,淡淡地道:“怎么,事务所要关门了么,这么清闲?”
他怪叫:“你可以批评我这个人但不能批评我的事业,有见过大律师们天天忙得跳脚地应付那些琐碎案件的吗?”
我闷声,终于还是有些歉疚地道:“对不起。”我只是在迁怒。
他仿佛也察觉出这点,仔细观察了我一下,“怎么,桑筱,龙老大又惹你不开心了?还是又出现了什么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