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毫的哀伤。
可是我突然心里难过起来,巨大的哀伤曼延,想起那一年的小男孩,他坐在街角哭泣的模样。为什么时光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外一种样子?为什么不可以坚持最初的美好?
而时光的力量这么大,又有什么是不能被原谅的呢?比如我们都会老去,都会死去。没有生命的事物都懂得快乐,我们又何必记住那些惨烈的痛苦?
我把安德鲁接过来,道:“谢谢你,佳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再介怀。”
她愣了半天,忽然捂住嘴巴哭泣起来。子甄在一旁看着我们俩,这时候过去抱住她。我轻轻笑,这个脆弱的女孩,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一点点微小的事情就可以哭出声来。
然而能哭也是好的,哭出来,就代表过去了。
我把安德鲁握在手里,看着他在心里问:“你会不会哭呢?”
同时我也在心里原谅了正恩,是,他做过许多错事,但他的初衷全部都是因为我。他的生命充满分离和遗弃,他爱上一个对他好的人,这一点错都没有。
忽然我想要见到他。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子甄他的下落,子甄已经先开口说:“蔻丹,碧水街要拆了。”
我怔在那里。
他看我一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大堆文件说:“政府已经下达了通知,限所有住户在年底前搬走,那一带以后会建一个大型博物馆。当然,每个业主都会拿到一笔补偿金,这笔钱足够大家在市区买一套新房子。蔻丹,你母亲没有留下遗书,但房产属于你的没错,现在只需要补办一些证件。”
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大宅要拆了。
我唯一的家要拆了,那么我去哪里?
我母亲的骨灰还撒在院子里,我要怎么带走?
我忍不住慌张起来,站起来看着子甄说:“不,我不要搬走,我也不要补偿金!”
子甄把我按下来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蔻丹,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从冰箱内取出一瓶酒打开,倒了一杯递给我,轻轻说:“镇静一点。”
我完全没有兴致喝那杯酒,脑子里瞬间转过有关大宅的所有记忆,母亲、槐树、陈姨、子甄、正恩;陈姨做槐花羹给我喝,我坐在大树底下跟老师学习写字;黑色的轿车,李承珏从车上走下来;母亲放旧唱片听,她坐在窗前表情恬淡的模样;母亲说:蔻丹,来,我们跳舞;母亲说:将来你会明白……不不不,我一点也不明白。我想起了太多的事情,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历历在目,我不能离开那里。
还有正恩,在那里,我与正恩争吵、打架,吃饭,发呆,有时候也会快乐。虽然很少很少,但的确快乐过。
我猛地坐正身体问子甄:“告诉我正恩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子甄怔住,面色有难,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我恳求他:“告诉我,我不会怪罪你。”
他犹豫着,倒了一杯酒给自己,终于说:“他醒来之后不会有时间找你,因为他会接到一个很着急的任务。”
那任务就是带着一把枪去见一个人,把枪交给该人,拿到钱,离开。任务是正恩的上司点名指派的,他不允许有任何意见。当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之所以这么巧,是因为有有心人安排。那个有心人是周永恒。
他已经有足够的金钱和办法,去对付正恩这样一个小黑社会头目。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这笔交易,他需要的,只是让正恩携带着枪支出现在市区,届时会有人报警,搜身——人脏并获。
非法携带枪支只需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们不会有任何罪恶感。
我听着子甄像我讲述这一切,就像是听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奇怪,为什么当初我一定要离开他?为什么会允许别人合伙对付他?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刻帮助我,明明应该成为我的亲人才对。
为什么我们不能彼此相爱?
我突然头痛起来,倒了一杯酒给自己,静静地问:“报警的人是谁?”
“没有人。”
我看着他。
他解释:“我并不想陷害正恩,所以让你下药给他,实际上这个环节并不太需要,而之所以这么做是想提醒他有人找他麻烦。”
我点点头,他继续说:“按照计划,负责报警的人是我。但我拨通电话之前,警察就已经来了。”
“什么?!”
子甄看了我许久,才慢慢说:“是他自己报的警。”
“不可能!”我站起来尖叫:“他为什么这么做?!”
子甄将酒倒进杯子里,苦笑着说:“蔻丹,你不明白吗?他是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他故意让我们得逞,因为他的心已死。”
我静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连心脏也停止跳动。
他的心已死。
他的家人因为私人情感而互相残杀,他走在绝望的边缘。这时候有一个自称仙女的人关心他,爱护他,他轻易地就爱上了她。为了生存下去他走上一条不归路,接近他所爱的人,努力地对他好,虽然手段恶劣,但却有最真挚的情感。曾经某一度他以为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但是那个仙女姐姐却一直抗拒他,然后联合起所有人要整跨他。
假如这个世界上你唯一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人背弃了你,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忽然心如刀绞一般痛,想到母亲离世的刹那,想到喜欢的人转身的刹那,想到被佳旺出卖的刹那。正恩说的对,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孩子,这样才公平。
然而我害了他。
我看着手中的安德鲁,在心里问他:“你也会痛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微笑。
犹如正恩,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在笑。
我轻轻蹲下来,拽着子甄的袖子恳求他:“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你想怎么做?”他问我。
“见他一面就好。”我说,忍不住哽咽起来。
子甄叹气:“早一点发现他的好就不至于这么复杂,蔻丹,有时候你太注重自己的感受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扶着我站起来说:“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讨厌过他,因为他自动投案,只被判了两年的刑,假如动用动用关系也可以保释出来,但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肯说。来,我带你去见他。”
我们一起走出门去,车在远郊的一家监狱停了下来。监狱比我想象中更加森严,高高的围墙,夜晚并不是探监的时间,子甄出示了证件我们才可以进去。这里月黑风高,环境残酷的令人绝望。我忽然发起抖来,手里一直捏着安德鲁。
子甄笑着说:“其实也不是坏事,至少你现在知道你爱他了。你不用太担心,用一点办法也是可以救他出来的。”
是吗?我爱上他了?
我坐在探监室等待,旁边两个狱警在聊天,其中一个说:“你知不知道‘斯德哥尔摩症侯群’?”
另一个问:“那是什么?”
“大概就是说,人被绑架的时候反而爱上了绑架他的人,大概是讲人的一种本能依赖性。”
“啊?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为什么会爱上劫匪?”
“专家说是因为囚禁期间匪徒有仁慈的表现,可能是打动了受害者吧。”
“唔,难以想象,幸好本市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听着他们谈话,忽然哭泣起来。他们当然不会懂得这种感情,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时刻,没有体会过绝境时的温暖。
没有任何人可以懂得这样的情感,除非你的生命狼狈不堪。
而我要到这种时刻才能明白,其实我与正恩的生命早已经连接起来,相似的经历,相同的背景。命运执意要跟我们开一个大玩笑,让我们在失去的时候才能看到曙光。
我想也许,某一刻起我的确爱上了蓝正恩。
因为只有他在爱着我。
而我也只有他可以爱。
恩在十分钟后走出来。
他剔光了头发,双颊消瘦,很久没有修理面部,下巴处是一层乌青的胡茬。狱警将我们带进一间小房间里,正中央是一个桌子,桌子至少两米长,我们在两端坐下。他并不抬头看我,实际上,他不肯抬头看任何人,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犹如孩童般纯粹。
子甄走到看守的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随后走了出去,关门前子甄说:“蔻丹,你只有二十分钟。”
我点头。
他们离开后我走到正恩的旁边,蹲下来仰望着他说:“正恩,请你看我一眼。”
他依然毫无反应。我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这双手如今已粗糙如朽木,但也是这双手曾经做饭给我吃,温柔地爱抚我。我低声乞求:“求你原谅我。”
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别开头去。
我忍不住抽泣起来,将脑袋伏在他的腿上,仿佛一个打坏了花瓶的小孩恳求家长的原谅。但感情不是花瓶,既已破,又要怎么回收?
这个道理我早就该明白,然而真正身处其中我却无法做到。天下再也没有比我更愚蠢的女人了。
正恩这时才肯发出声音,他嗫嚅道:“小时候我以为,假如你很努力很用心地去讨好一个人,付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对他好,那个人总会被感动一点点。蔻丹,我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不知道该追求一个人。我甚至都没有想过要你爱我,我只是觉得,你能留在我身边,让我时常看到你就好……你不知道那种渴望,即使全天下都背弃你,你依然有一个可供想念的人……那种感觉……”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他抽开,继续说:“我也知道,我限制了你的自由。但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我没有任何能力留下你,我不会弹琴,也不懂浪漫……在看着你离开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假如一个人不爱你,再多的好也无济于事。但有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爱上自己,那种始终不能爱的痛,连同绝望。”
忽然一滴液体掉在我的手指上,我抱住他哭泣说:“求求你原谅我,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不用了,我并不是很盼望走出去。”他低头看着他的双手轻声说:“出去做什么呢?”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就像你说的,我们开一家小店,换一种身份重新开始生活。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正恩,再也不会了。”
他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起来。他问我:“蔻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