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管家道:“你就记得这样牢牢的?那沈姨娘也不过是给了你一次恩惠。”
季管家家的叹气:“正是因为受过沈姨娘的恩惠,我才想着,什么时候能够报答这份恩情。若是在你当上管家之后,我铁定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正是因为那时咱们在杜府不过是最下等的下人,这份恩情才更加难能可贵。”
“横竖你明儿也是要跟着老爷去的,旁的什么也不必做,只管看看七小姐,若是她也有意要回来,你就在老爷跟前多说几句好话,也碍不着旁人什么事。”
季管家无奈,只得应允下来。
也是天意,偏偏大夫人袁氏昨儿查看庄子的账簿回来得晚,早上又一大早的出发了,夫妻俩竟是没有说上一句话。这边大夫人才走,下一刻大老爷便带着季管家往陀罗山去了。
先由水路至金阳城,再换乘马车,自官道一路通畅,到了山路便是颠簸得很,杜成康皱起眉,只在事后听夫人提起是送到这山上的院子,倒是一次也没有来过,看样子像是偏僻的很,但愿院子里比现下好些。
梧桐院是袁氏陪嫁的庄子,负责伺候的下人也是袁氏安排的。除去七小姐的贴身丫鬟绿影是之后从别处买来的,其余的两个老妈子兼一个外院家丁均是从杜府指派出去的人。在这里的待遇可以说是与杜府千差万别,捞不到油水不说,还极其地难以打发时间。由于闭塞,两个老妈子事先并没有得到通知,倒是如往日一般在院子里磕着瓜子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倒不是季管家忘记了,只是杜成康万万没想到,被送在外养着的孩子会是这样的待遇。
马车来到梧桐院外,杜成康没有见到外院把守的家丁,心下未免有些奇怪。不光是他,连季管家也是吓了一跳,只见院子中央,两个老妈子正坐在藤椅上悠闲磕着瓜子,身边一张矮几上,并列摆放着两杯热茶,丝丝冒着热气。这院子里唯一看得过去的便是那株参天古树,其余的地方便是杂草丛生,苔藓长在石阶上,像是荒废了般萧索。
季管家咳了一声,两个老妈子不经意抬起头来,见到季管家有些愣住,但是杜老爷的样子是记得的,当即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老爷……”
杜成康很是不悦,碍于她们是袁氏的人,面子上不好为难,只干涩问道:“小姐呢?”
两个老妈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吓得面如筛糠。
“小姐,小姐……”
“小姐还未起来?去房里把小姐请来。”杜成康顾不得多言,径直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他心里竟有些紧张。
“这……老爷,小姐她……她不在房里。”
“嗯?那去哪了?”
“她……”
“小姐自小喜欢新鲜的空气,所以每每早膳后,就会出去走走。”一个老妈子本欲实话实说,被另一个编出一个谎言。
按照以往,杜成康铁定是被糊弄过去,可是他刚刚从金阳城赶来,未曾歇息过一刻,这旅途劳累自不必说,加之见到满院的荒芜,让他心底开始怀疑起来,因此不免也多看了几眼老妈子的神色。她们都是以前跟在袁氏身边的,杜成康多少了解一些,当即板起脸。
季管家喝道:“大胆!休要再胡言乱语!小姐究竟在何处,还不快从实招来!”
两人仗着是袁氏的陪嫁,竟颠倒黑白胡说一通,无非是七小姐性情古怪难以侍候,娇惯得嫌弃这院子,所以另谋了一处,撇下她们三个仆人罢了。
其实自从七小姐被送来之后,就没有一日好过。两个老妈子不是克扣她的用度就是私藏了揣进自家腰包。梧桐院的物资一向是杜府拨下银钱,由两个老妈子就近采买,只在逢年过节或特殊时节,杜府才会安排专车送来一些年货礼品。但因为杜成康没有过问,袁氏也就默默选择了忽视。主子都不重视,她们这些下人也就对于这位七小姐不怎么上心,倒是也没饿着,至于要伺候得多妥帖舒坦,就基本不可能了。又过了两三年,两个老妈子从外面买了个小丫鬟回来贴身伺候,寻了由头竟反客为主将七小姐撵了出去,自己关上门来当主子了!
季管家任管家也有十年,哪里不懂这种弯弯绕绕?他记着媳妇的嘱托,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此时不免对这位还未谋面的七小姐同情起来。就是因为不受宠,连奴才都可以随意欺负吧,想七小姐今年也还是个孩子呢。
杜成康知道女儿不在此处,气得肺都要炸了,跳起来狠狠踹了老妈子几脚,吼道:“快说,小姐在哪里?”
“在……在山上的茅屋内。”
“季管家,去找小姐。”
季管家应了一声,道:“只是老爷,她二人如何处置?”
杜成康头也未回:“杖责二十,再拿了卖身契撵出去!”
“老爷,老爷,老奴知道错了,老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老奴这一次吧!”
另一个也哀求道:“老爷,求您看着夫人的面子上放过老奴吧,老爷,老奴好歹也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啊!您不能就这么把我们赶出去啊!”
杜成康闻言,果真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夫人是吗?季管家,既然她们不知死活,那就一并带回杜府去。也好当面对质!”
“季管家,季管家……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一个老妈子扯住季管家裤腿。
“是啊季管家,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们,我们不能被赶出去啊,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季管家露出少有的恶心,啐了一口痰道:“你们还记得我季某?既然记得,就该知道,没有对二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我季某的仁慈了!”
两个老妈子听罢,顿时如烂泥般瘫坐在地上。
原来当初还在杜府时,两个老妈子仗着袁氏撑腰,没有少胡作非为,季管家也吃过好几次亏,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这又怪得了别人吗?如果不是两个老妈子未尽本分,又何至于落到如斯田地?
第四章
第四章
风漫漫杜成康初见幼女
尘仆仆七小姐不识生父
杜成康心急如焚地在院子里等着,季管家出动所有的人围着那茅草屋,七小姐还是一无所踪。他硬着头皮走至杜成康身前,多年主仆,杜成康见季管家的样子已是明白了个大概。此时他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单单想起适才那恶奴的嘴脸,内心就一阵抽搐。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遮盖了杜成康的内心的澎湃,他摆摆手,仰望着天际,有些失落地道:“你们在这候着吧,我四处走走。”
季管家哪里能拦得住,何况这梧桐院也算是杜家家产,来都来了,使唤着其余下人收拾一番也是应当的。
乡间的路坑坑洼洼,杜成康没走几步,靴上已经布满尘土,甚至险些他自己也摔了跟头。他心想,这些年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过来的?他开始后悔没有追问清楚就把那两个毒妇赶了出去。但是现在他见不到女儿,若是能够多听一些关于她的事情,是不是心里会好受些?
又能好受到哪里?
锦端,锦端,他默默念出这个掩埋在心里多年的名字,赧然道:“锦端,锦端,终究是我负了你,还是你负了我?可是那孩子,那孩子……”
可是,要他如何面对那孩子呢?
杜成康不过而立之年的人,此时却突然佝偻了背,如同老人般脆弱。
孩子,你在哪里?
杜成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底快要磨出泡来,他虽是一介男子,然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可是看着离梧桐院已经有一段路程,要是叫人的话,季管家等人未必听得见。杜成康无奈地硬着头皮继续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他心底的焦灼。
也是凑巧,他无意抬头,竟发现前方不远处,赫然一处显眼的茅草屋。杜成康回忆着二弟的话,两个毒妇也说过七小姐是被撵到山上的茅草屋了,这么拼拼凑凑,杜成康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即便看不见本人,看看她住的地方,也是好的吧。
原来杜成康主仆所经之路与杜成安夫妇所过之处并非同一条道。杜成安由西向南,杜成康由南向西,正好是两个相反的路径。但是鲜少出门的杜成康忽略了这个问题,而季管家则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安排的行程。因此,季管家等人上山是由东上,但其实此时七小姐和她的丫鬟绿影正好在地处西侧的油菜地,因而就这么错过。
心烦意乱的杜成康随意走走的地方,刚巧是离茅草屋较近也偏离油菜地不远的地方。
他忘记的脚下疼痛,忘记了种种不快,也是一盏茶功夫就来到茅草屋前。
杜成康站在院外,明明近在迟尺,他却犹豫了。这扇门明明这般残破,在他看来却坚不可摧,那手在空中僵着僵着,最后,还是推开了。
院中情景,果真如杜成安所言般,极尽简朴却透着一股子干净。正是“雅而不淡,精而不华”。
入堂的门口还有一副对联,字迹略显稚嫩,内容却是杜成康熟悉的:红梅点点,盘呼傲霜随岁去
和日融融,天蓬报喜伴春来
那是她还未入杜府为姨娘前,在外与他度过第一个春季时写下的。她酷爱红梅,他那时不似如今般瘦,便自诩天蓬,他们一起度过最为开心的时光。
她说过,以后每一年的春季都会贴这副对联。
如今,斯人已去。
贴对联的人变成了,她的女儿,他们的女儿了吗?
那么多的往事喧嚣而来,将他击碎在原地。
“大人,这位大人。”
蓦然的女声唤醒了他的思绪,杜成康稳了稳身形,见对方是一个八九岁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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