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几万的,现在先把表填了,都没收你的介绍费了,已经很给你优惠了,年轻人。”
赵凯风忙不迭地坐在小凳子上埋头填起表来。鉴于膝盖的曲面特征,着力不均使字迹的美感受到了极大影响,以致老头看了一眼就嚷道:“哎呀!睹字如观人!你要写就写好点,干吗硬要贪那几分钟坐呢?”于是,赵凯风只得俯着身子在桌上填起表了。
然而,填完表格后,老头只是看了两眼,就把它装进了抽屉,又喝了一口茶,才将只穿着袜子的赵凯风带到门外。
这时已是中午,工人们大部分都已停下了活计,纷纷端起饭碗,或蹲或坐在工地的各个角落,风卷残云地吞噬着香气扑鼻的饭食。
赵凯风咽了咽口水。
而在离门口没多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停住了一辆白色“劳斯莱斯”,一位上穿蓝色汗衫,下着白色西裤,头顶黄色安全帽,戴着副银色金属边双梁变色镜的年轻人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对着图纸不停说着什么。
赵凯风不由得把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阵,脚步也慢了下来。
“小子,别挡路!”正在此时,一声断喝把他吓了一跳,一位满身泥水,赤裸着上身的工人推着整翻斗车泥浆小跑而过,就在将要被翻斗车撞中的当口。赵凯风猛然跳去一边,却正好踏进了泥水里,于是周围响起了一片哄笑声。可那蓝衫年轻人只是看了一眼此间的热闹,便道:“笑什么笑?不就是踩错了地方吗?”
工人们安静下来。
赵凯风顿觉一丝感激。
“你是新来的?找工作的吗?”蛤蟆镜年轻人走了进来。
赵凯风发现,自己并不比他矮多少,但看自己衣衫破旧、满身泥水的窘迫,却也被“镇”得只想缩做一团。不怕人与人,就怕人比人的道理,古今皆然。
“是的,我,我只想在这找事做做。”
“哦,我们工地正好缺个人,你就好好干吧!反正你来我们这骗钱,一个月也只能骗千八百块走。”那人走到离赵凯风一拳之距的地方,又转过头回到了那群前呼后拥的人中。
赵凯风呆立路中,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老头没好气地说:“还不快走!又不是不让你在工地做!你瞧瞧人家,才比你大一岁,还没读过大学,现在就是我们工程的三大投资方之一了!你看他,还不如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吧!”
“他是谁?怎么这么厉害?”低下头的赵凯风,声音细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哼,人家是谁你都不知道,难怪混成你这个样!他就是开莱尚网吧的,吴仰恩,吴老板!人家五年前还只有一间网吧,现在全国开了差不多300家,你瞧你……”老头又开始数落起赵凯风了。
走过地基,绕到材料堆后面,就是一栋三层小楼,老头拍拍赵凯风的肩膀说道:“办公室就在后面,你进去就说找人事,找工作,自然会有人给你帮忙了。我已经和领导说好了。还有,鞋子会发的,衣服也会有的。”
赵凯风定睛一看,这座三层楼小板房前的牌子上写着“中都二建翠溢庭园建设指挥部”。
虽然中都离家乡仅仅向北6个小时的车程,可早已跨越了一条省界,那是空间乃至时间的巨大差异。和江汉平原九省通衢的畅顺、见多识广的精明以及“九头鸟”的火辣性格相比,中都更像是一座什么都“差不多”的、等待生活的城市。
那里本来就是故都,有人说是九朝,有人讲是十三朝,但是城西的“帝王岭”上埋满的历任皇帝,超过了中国历史上拥有“帝号”人数的50%。也正是这一点,令中都人总是有着“保守的高傲”,以致名称上也爱顽固地守着旧时代的风采。
为保证办公室的清洁,赵凯风识趣地将脏袜子扔到了垃圾桶里,还在水泥地上把光脚丫子蹭了几蹭。办公室的陈设极其简单:南角是油漆斑驳的长木凳,东北角是电脑桌,桌后是书架,此外就是几株剑兰。
刚刚坐下,一把亮如洪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好!是来找工作的那位吗?”
赵凯风寻声望去,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站着位端着饭碗的大个子,大个子一边吃,一边走下来,定睛一瞧,才发现古书上常用来形容猛将的“豹头环眼”绝非虚词。而这时的“猛将”身着工装,脚踩套鞋,满是水和泥,还有骄阳和劳碌带来的阵阵汗味,若不是为了工作和回家的路费,赵凯风肯定是要退避三舍了。
“你好!正是本人,我是赵凯风,我想找个小工的事干一干。”赵凯风满脸堆笑答道。
“赵凯风?好名字!我们这里正好缺工,你准备干多久?”猛将说完,已坐到了电脑桌后,把饭碗也放去了一旁。
“我啊,我准备,干到过年吧!攒够了路费,好娶媳妇!”赵凯风突然想起网上看到的工地都喜欢农村人,都喜欢“长工”的资料,于是立刻显出一脸憨笑来。
猛将并不急于搭腔,只是坐在桌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才冒出一句:“我叫裘国佑,刚刚接了吴总的电话,他说你戴个眼镜,还像有点文化的样子,是大学生吧?”
一听到“大学生”这三个字,赵凯风立刻慌起神来,要知道,工地最怕的就是这玩意,如果身份暴露,可就只能讨钱回家了,说时迟,那时快,他立马答道:“裘总,我没读大学,初中毕业读了一个财政技校,来中都夜总会工作,没想到夜总会倒了,我又被骗光了钱,只能来你们这里打份工,好赚点钱回去娶媳妇。”
话音刚落,对方便爽朗地笑了起来:“呵呵,看你也不像大学生,哪有大学生愿意做泥水匠的?人家都是坐办公室的。哪怕一个月拿千八百块钱,都要对着电脑偷菜。另外,我也不是什么总,人人都叫我裘大个子,你也这样叫吧。”
赵凯风悬着的心放下了,只不过那个“不像大学生”又多多少少让他感觉有些委屈。当然,最主要还是吴总的话起了决定性作用。这时,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叫声打断了这场思想斗争。上一顿饭也许是在昨天的早上吧?赵凯风回忆道。那是一餐方便面和汽水,是前一天忙碌了大半个白天收集了好几十公斤酒瓶后好不容易换来的。
“哦,你饿了吗?那我们就快点签入职申请书吧。只不过我事先和你讲明,这工地是干一份活拿一份钱,不怕苦才有钱赚。签了入职申请书,你就去旁边那间房子和管理的老韩讲拿东西,他会给你发袜子、胶鞋、套鞋、工装,洗好澡、换好衣服我送你去食堂,吃好了,下午就上工!”
“好!真是非常感谢!”
不过,喜悦并没有持久,因为待到“入职审查表”拿到自己面前时,赵凯风才发觉和刚才填的那张一模一样。于是他紧张地问道:“这表……收钱不?”答复是:“完全免费,怎么了?有人问你收钱?”
“哎,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囚浅滩遭虾戏。”赵凯风一边填表,一边暗恨,可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有,只是问问。”
第二章 我也来了
“喂,赵凯风同学,你是傻了吧?又想起混工地的日子了?”发现白西装男人还望着工地上发呆,牵着孩子的少妇不禁嘟起嘴来。旁边是阵阵挖掘机的喧嚣。旧的历史终将湮灭,新的故事又在上演。
“报告老婆大人,确实是在想工地上的事。这样吧,按原计划,去城南网吧看杨总,参加他的婚礼!”他赶忙“立正”,还嬉皮笑脸地敬了个军礼。
“行了,你就少油嘴滑舌了!”她半是嗔怪,半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已是一家门户网站情感版总监的他立刻规规矩矩地走到“奥迪”旁边,招呼妻儿上车。
“爸爸、妈妈,车车开了,往哪走啊?”咿呀学语的孩子逗起笑声一片。
气氛顿时放松下来。╬米╬花╬书╬库╬ ;www。7mihua。com
听听电台吧,他按下了音响上的“Play”键。
“……你认命了吧,走过了奈何桥奈何又妄想?你忍住了吧,泥巴莲花本同路都在桥下……”随着这首《你也来了》的旋律响起,大家立刻陷入了沉默。只有小孩在不停地笑着拍手。
他的手如触电般扭住写有“Channel”的旋钮,广播内容便换成了对口相声《如此照相》。
他知道,她很喜欢这首歌,还把它设作手机铃声。
她也知道。
她说过,找工作最迷茫的日子里听了这歌,会有跳到黄河里把自己淹死的冲动。
她也知道。
她还说过,初次听到这歌是在那个举国为奥运疯狂的八月。
要知道,没有她,她就不可能认识他。
而且,没有她提前退出,她更不可能得到他。
她叫陈思雅。
多年前的一个中午,骄阳在天空散布着毒辣辣的光芒,而她在黑色西装小外套、黑西裤和黑色高跟鞋的“包装”下汗流浃背。奥运健儿争金夺银的欢呼声正从路边的小店里、餐馆中一阵高过一阵地传出。
“呵呵,什么‘你也来了’?老娘来了,还不照样悲剧(被拒)?再这样下去,老娘真不如淹死算了!”她一边骂,一边笑,一边把耳机扯离了手机,塞进包里。音乐台的这首歌内容真晦气,可歌名却深深映入了脑海。
整整两个星期她都面对着“面试——被拒——回出租屋”或“投简历——石沉大海——宅在出租屋——再投简历”的生活链条,钱袋子却在这匆匆的奔波中一天天瘪了下去。想到这里,陈思雅不禁有些害怕起来:积蓄一分分少了,可回家,回到父母们身边又能有什么呢?顶爸爸的班,在建材厂和水泥、胶合板打一辈子交道,接妈妈的脚,那更惨,因为那里是铜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