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无可奈何地跟着王主任走了进去。季宛宁在外面焦虑地等着,隐隐听见杨春克制的、痛楚的呻吟声,心里烦乱极了。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却是范丽华的手机号码,连忙跑出手术室,在走廊里接了电话。
“你在哪儿呢?”范丽华问,“我快到报社了。”
季宛宁不想让范丽华知道自己在医院,含糊地说:“范姐,对不起,这会儿我正在外面办事,一时走不开。你就在报社等我一会儿好吗?或者待会儿我办完事再给你打电话。”
范丽华略一沉吟,说:“那好,你办完事给我打个电话吧,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范丽华回到手术室外间,听见杨春轻轻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她不禁有点儿着急,想问问情况,又不敢打扰医生,只得在外面干着急地等着。好不容易听到里面王主任说“好了”,才松了一口气。
王主任告诉季宛宁,杨春的手术很顺利。回去后注意休息几天,不要做剧烈活动,不要马上洗澡……“尤其注意最少一个月不能过夫妻生活。”她职业性地叮嘱道,“要是老做这种手术,弄不好会变成习惯性流产,那就会影响以后的生育了。”
季宛宁就像自己承担了杨春的身份似的,情不自禁脸红起来,再三向王主任表示了感谢,然后扶着杨春慢慢走了出去。杨春从出来后就没开过口,一直软软地偎着季宛宁的身体。到了医院门口,季宛宁停住了脚步。
“杨春,你感觉还好吧?”她关切地问道。
杨春点点头,抬眼看着季宛宁:“谢谢小季阿姨,我没事儿。”
季宛宁看看表,说:“我现在得去办事情,就不能送你回家了。我给你叫辆出租车,你自己回家去休息,好吗?”
“我没事儿,小季阿姨,你快走吧,我自己叫车就行了。”
季宛宁还是帮杨春叫了辆车,杨春上车前,季宛宁犹豫了一下,说:“刚才医生的话你听见了吧?现在你也知道了出了这种事儿女人是很痛苦的……你还那么小,不应该道这个罪的。”
杨春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脸,勉强笑着说:“我知道了。小季阿姨,谢谢你。”
杨春上了车,临开车前,她忽然摇下车窗,提醒季宛宁说:“你答应不告诉我爸爸妈妈的啊。”
季宛宁不无忧虑地笑笑,说:“我答应,你放心好了。”
杨春感激地笑笑,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表情。这种表情衬在她稚嫩得连毛孔都看不出的脸庞上,才显出一种协调成美丽。她扒着车窗,亲密地对季宛宁说:“小季阿姨,过几天我带他来见见你,他……对我挺好的。”
季宛宁心里暗暗叹气。她对杨春微笑一下,无声地摆摆手,杨春也对着她做个再见的手势,出租车便载着这个刚刚遭受了一次成人式的折磨的青春少女,一溜烟开走了。
第二十四章
这几天,范丽华过着一种苦不堪言的日子。
在医院只住了两天,范丽华便坚持回家了。本来医生和杨建国都说范丽华气色和精神看起来很差,应该在医院多观察几天,以防身体中什么隐秘的部位存在伤患,影响着范丽华的精神状况。但范丽华自己心里很清楚,现在她的精神状况不好,根本不是那个小车祸造成的原因,而在于她那颗焦虑不安的心中隐藏的巨大秘密。
由于范丽华坚持,大家也就依顺了她。范丽华本来已打算直接去公司上班,但她发现自己忽然之间变得很胆怯,下意识地害怕走进那间办公室去。几封带给她灾难性消息的特快专递,都是直接寄到办公室的。对范丽华来说,办公室似乎成了坏消息送达到她的渠道,如果她不去,那些可怕的消息便不会再来。因此,她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又在家中留了两天。
在家的这两天,不知是因为范丽华反常的敏感,还是确有其事,总之她发现在自己家里,似乎隐藏着某种陌生的气氛。这种气氛是由丈夫杨建国和女儿杨春制造出来的,他们两人之间隐隐存在着某种默契似的,在对待范丽华的态度上表现出一种微妙的和谐。
杨春自从范丽华出事的第二天去医院看过妈妈一次之后,后来便再也没去过医院。即使那一次,她也对范丽华的遭遇表现得相当平淡,在得知范丽华的伤势无关紧要后,只轻描淡写安慰了妈妈几句便离开了。而范丽华回了家,杨春也像不知道妈妈受伤的情况,放学在家的时间里,除了吃饭时和爸爸妈妈说几句话,其余时间都闷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要不是里面隐隐传出来的音乐声,简直好像家中没有这个女儿存在。
有一天中午吃过饭,杨春对范丽华说一声“去学校”,便准备走了。范丽华忽然觉得心里闷得厉害,便叫住了女儿:“杨春,下午不是还有一会儿才上课吗,来,陪妈妈说几句话再走。”
杨春瞟了范丽华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说什么?”
范丽华看着女儿,又一次意识到,女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她们母女之间,有多长时间没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了?当母亲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一时间竟不知该和女儿聊些什么。
范丽华没话找活地问了几句杨春学校的事情,杨春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范丽华看见女儿穿着松松侉侉的衣服,宽大的裤腿一直拖在地上,听凭脚后跟踩着,觉得很纳闷,问:“你这衣服怎么看上去那么奇怪,像民工似的?”
杨春斜了范丽华一眼,颇为不屑地说:“老土吧,不知道就别乱说。”
范丽华有点儿没趣,说:“反正我看着不顺眼儿,哪天我有空了,陪你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杨春开口打断了范丽华,不以为然地说:“省省吧,你还是留着自个儿打扮自个儿,我又不是小孩子。”她站起身,嘀咕了一句,“自己觉得了不起呢……”又提高声音说,“我走了,该上课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关门时弄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在发泄什么怨气。范丽华坐在沙发上,像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半天缓不过气来。她丝毫不知道女儿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以这种恶劣态度对待妈妈,她最后嘀咕的那句话“自己觉得了不起呢……”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没头没给,情绪变得更糟糕了。_而晚上在床上将这件事情告诉杨建国后,范丽华心里更茫然了。丈夫听完她的抱怨,半天没吭声表态,躺在床上自顾自看着书,面无表情,范丽华甚至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范丽华忍了半天,杨建国还是一言不发,她忍不住了,盯着丈夫问:“哎,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杨建国不冷不热地回答:“听见了,我耳朵还没聋。”
范丽华被丈夫的话噎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她的心砰砰紧跳一阵,隐隐感觉到一种紧张。虽然很想质问丈夫几句,但她还是极力用平缓的语气说:“杨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她是不是跟你谈过什么?”
杨建国的目光从书页上掠过,瞟了范丽华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你是当妈妈的,女儿有什么想法,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范丽华一阵心虚,脑子里登时乱糟糟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她才努力逼着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来,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不顾家了?对不起,老杨,最近我自己也反思了很多,觉得自己以前确实对这个家照顾得太少……多亏你了,以后我会尽量注意,工作上的事情,能推掉一些就推掉一些……”
杨建国听着,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范丽华心里咯登一下,立刻涌起一股空洞洞的感觉。她希望自己能够注视着丈夫的眼睛,说出一番义正严词的话,却连看一眼丈夫的勇气都没有,只是装着睡意袭来的样子,把被角掖掖好,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听不懂你说些什么,谁没自知自明啊……算了,我要睡了……”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范丽华听见背后传来丈夫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轻轻的笑。她不敢再动弹,更不敢继续和丈夫交谈,心里七上八下,头脑昏昏沉沉,就这样进入了一个漫漫黑夜。这样的状态,当然不可能睡好。第二天早上在卫生间洗漱时,范丽华猛然发现自己那头向来引以为豪的乌发中,忽然掺杂进了几小络银亮的颜色,这个发现几乎在瞬间击垮了她,她难以自控地对着镜子哭起来……
丈夫和女儿都离开家以后,范丽华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慑住了。她几乎可以断定,杨建国和杨春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她,绝不会毫无缘由。那么到底为了什么,才使得他们这样做呢?
而且当范丽华追问时,他们的反应是那么不寻常,虽然明显表示了对范丽华的怨气,却又并不把话挑明来说,这种现象说明了什么问题?
难道他们已经对她的事情有所察觉?或是看到了什么证据?听到了什么传闻?……
范丽华陷入了更严重的焦虑状态。她在家里如同一头困兽一样,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心乱如麻……最后冒着触摸毁灭的勇气,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当她听到助理小赵柔美的声音时,心砰砰跳得几乎从嗓子里蹦出来。
听出是范总的电话,小赵马上很礼貌地询问范总的健康状况。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安静、柔和,像一位下属在听到上司病愈消息时应当表现的一样,表现出了恰当的欣慰和喜悦之情:“……那就太好了,我们都很为您担心呢。”
范丽华从小赵的话音里揣摩出一丝安全的讯息来。但她仍然不放心,先是东拉西扯地问了一些工作方面的情况,然后才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小赵,我几天没去,办公室有我的私人信件吗”
小赵马上说:“有几封信。”
“都是哪儿来的?”范丽华逼着自己平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