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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地的居民多以散居见多,散居久了的人骨子里大多有一种不合群的品性,就像城市楼道里的居民,交口不交心,相互间充满着提防与戒备心理。董晓波的童年一半时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的,广阔的农村生活养成了他自由散漫、倔强顽固的个性。好在那时的董晓波只有三岁,敌不过父亲,被父亲屈在家里背《千字文》、《三字经》。日积月累,才使董晓波的品性有所开化,思想有所进步,也才成就了他至今发展的惟一一件好事——爱读书作文。可那时的董父年轻气盛,眼高心远,又常怀踌躇之志,觉得自己未尽的文学梦想总希望后代代其圆上,因此,多用自己的心理代替孩子的心理,希望董晓波能从小打牢基础像项橐那样成为神童。可那时的董晓波没有深邃父亲的心理,不懂这些,只知道偷玩,稍有余闲就跑出去跟周围的小伙伴“鬼混”:或跳皮筋,或捉猫猫,要不就光屁股下河洗澡。董父看见痛心阵阵,怕董晓波将来成为自己第二,便把他抓回去受罚,重上加重,进一步督促他背《增广贤文》、《弟子规》之类。
董父才疏学浅,年轻时因家境贫寒,兄弟姐妹七人中就他一块读书的料,好料本想毕业用在重高上将来宏图大展,不想出于经济的考虑,硬被老父逼迫进了中专技校。算起来董父也是家中才子,当然也是当地的才子,才子之父没到才子毕业便撒手人寰,留下个垂垂老母和还在读书的董父。那时家中妯娌兄弟多因父辈的财产常闹不和,将一老一小撇在一边,老母无力供养董父继续完成学业,董父只好弃学外出打工,挣些钱回家,利用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在村里开起个电器维修铺。母子俩生活渐渐好转,董父小时候的嗜书兴趣又回来了。不光看小说,杂文古文啥都看,且每晚掌灯夜读,不到晨鸡报晓不上床睡觉,大有“年少捉襟难圆梦,成年宽裕不算晚”之感。日积月累,董父无才变有才,家中积攒收藏来的书籍少说也有几百册。后来母亲离世,自己结婚生子,被生活所迫,也就逐渐没了这份闲心,书被束置高阁放进了书架,成为外人眼里的一道风景。
董晓波小的时候,为书所累,常常垫着凳子爬上书架,将好端端的书页撕下来叠纸飞机、响炮玩,还切齿说:“我让你害我!我让你害!”董晓波那时人小没有杀人犯彻底毁灭证据的心理,满屋的纸团纸片、残书废纸乱飞,看得董父痛心疾首,狠狠地将董晓波修理了一顿,说他小小年级就心怀破坏之心,对书如此践踏,有“辱没”文化之嫌,将来如何了得。董晓波那时四岁,不懂“践踏”何物,胆子被吓回去一截,以致日后不敢背地里再做坏事,怕有眼睛盯着自己看。董父经董晓波一折腾,思想产生直接地飞跃,觉得“小树既可育,孺子当可教”,自己不用的东西也不能被儿子无休止地糟蹋,尽可能地变废为宝,为下代阅读之用,于是卡着董晓波继续背《唐诗》、《宋词》里的句子。董晓波迫于父亲的威严,推此即彼,怕再背上个什么“辱没”“污损”“破坏”的罪名,因此,新书到手,就好比乾隆娶回家的香妃,香气四溢处,给人一种怜香惜玉怯怯不肯下手的心理。一日,董父看见董晓波的书仍旧原封不动,批评说:“书是用来翻的不是摆在那里看的。”经父亲的点拨,董晓波一时间翻书声“哗哗”乱响,每天摇头晃脑地背:“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这样的诗句。背书一年,竟也记住了几百首诗词,明白了几百条道理,基本上具备了做诗人的条件,剩下的就只差实践了。
一日,董晓波在村口玩耍,看见路上一头小猪跟在主人身后哼哼乱叫,又看见主人回头给了点吃的,小猪立刻停止了叫声。待吃完之后又追上主人哼哼地叫着。董晓波灵机一动,做出一首诗来:
小猪小猪哼哼叫,
追着主人四处闹。
鼻子翘来尾巴摇,
给点吃的就不闹。
吃完不够还在叫,
主人不给追着闹。
跑前跑后哼哼叫,
直到主人心软了。
回家后,董晓波背给父亲听。董父大喜过望,当即记下,投往市里的报社,社里不日发表。受董晓波诗歌的启发,董父预见董晓波将来必在文章上有所造诣,当即将董晓波的未来定格在文学上。藉此,天天督促董晓波读书,而且是读好书。董父一段时间事忙,一天出门前略一思索,就书架上抽出四本书作为临时任务,指派给董晓波阅读。闲暇时一翻阅,不觉惊骇阵阵:一本《西厢记》,董父在手头才翻过一半就被弃其一边,发现书中内容多是围绕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情故事展开,有引导董晓波从小对女人产生研究兴趣之嫌,扔弃一边,回过头来追问董晓波看过与否。董晓波不敢说自己已爱不释手地一气翻完,怕像上次落下个乌有罪名,便一口否认。董父确信经过整顿后的董晓波不敢再“谎报军情”,放下心来,再拿起《济公传》来翻,济公活佛的“悠游自得,乐善好施”的品性似曾打动董父,但细细想后,怕董晓波步其后尘,佛道没修成,倒是遂了他不读书的心愿,再次弃去,回头问董晓波这书看过多少?其实董晓波也已翻完,心思被吸引去一半,见父亲有套话之嫌,董晓波当即否认。董父想董晓波看书没有那么快,也就权且相信,再回来翻《后汉演义》。看见书里帮派林立,争强好斗,又恐董晓波将来养成桀骜不驯之脾性,再次放弃,问董晓波这书看否?董晓波对半文不白的书没兴趣,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因此挑着没看。董父再去翻《水浒传》,觉得这书该贴近生活了,又讲究兄弟义气,就是觉得做事心存侥幸有始无终,恐董晓波今后意志不坚,做事半途而废,于是再次弃掉,问董晓波这书看得如何?董晓波其实翻过一半,不明父亲的用意何在,一概否认。四书均未看过,董父心升疑虑,问董晓波近来做甚,董晓波搪塞说《宋词》里有些句子没有记牢,温习《宋词》了。董父一口没咬动,觉得董晓波话里属实,庆幸儿子没看过,于是统统列为禁书。董父接着去挑书,挑中一本《史记》,刚翻几页,看到司马迁写《史记》时曾受过宫刑,心里避讳阵阵,于是弃其一边。看到董仲舒的一本,觉得还是本家好,拿起本家的书来看,“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满篇的天人合一言论,唯心思想,直看得董父头皮发麻,歇斯底里。不由叹道,“本家绝非好本家,鼓舌摇言惑大家,不是自家细细酌,岂不误及咱哪吒(董晓波小名)”,书再被弃其一边。董父选书仿佛鸡蛋里头挑骨头,中国浩浩文献史料在他手下死伤大片。最后挑中一部《论语》,董父拿在手里仿佛捡到一块金砖,禁不住满心欢喜,心说,古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今天拿到一整部论语,家中应该出个联合国主席了,欲治出联合国主席的董父后来想,不说联合国主席了,能让儿子将来秉承己愿也就可以了,于是卡着董晓波天天背《论语》。董晓波天生对古文没兴趣,因此,看起书来好比进刑场,虽嘴上不言心却痛苦得无人能及。迫于父亲的威严,董晓波只好每天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之类的句子。
董晓波六岁那年,在外打工的董母回到家中,谈及工作中的一些意见不被领导采纳,而且多不理解人云云。董晓波那时不懂这些,只知道背他的“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听得董母一脸愁云尽散,满心欢喜,觉着董晓波小小年纪就知道用《唐诗》里的句子激励人,将来必大有出息。心里既愧疚又高兴,决定从此弃工在家好好培养儿子。董母一想环境造就人,就觉得此地不可久留,跟董父一商量,董父也明白人往高处走的道理,便拿出家中几年的积蓄,到镇上买下一套房,举家搬到了镇上。
离得远了,周围的文化氛围浓了,董母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董父于是重起炉灶,在镇上开了家电器维修铺。一家人其乐融融,父亲的生意蒸蒸日上,母亲跑街上城里的布置新家。董晓波时常在父亲的店铺前背古文,想着新家新店新气象,当即又做出一首诗来:
欢欢喜喜换新家,
爸爸生意搬了家。
新家新店新气象,
爸妈脸上乐开花。
董母听了欣喜不已,当即向董父建言,说孩子资质这么好应当学着去写诗。董晓波比当年李贺成才时年龄小了些,自然一时半会写不好诗的。见着儿子一天天出息,董父想,中国之浩浩文献史料,董晓波已知之过半,目前应该拓展外国文化视野。于是当即决定,工作余暇,为董晓波开讲外国文学史。与其说讲,不如说是照本宣科。一日开讲,董父误将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三杰”之一的薄伽丘代表作《十日谈》读成《十月谈》,说:“薄伽丘的《十月谈》是欧洲文学史上第一部现实主义作品……”。这话被董母听见,董母带气纠正说:“瞧瞧你,照本宣科还读错,《十日谈》被你读成《十月谈》,你怎么不读它是《半月谈》。”董母一提,董父当即改过。
董母早年在高中里修文科,中外文学还算精当,不想后来犯个才女嫁才郎的大忌。结婚那阵,为争家庭地位,董父董母常闹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