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便立即启程。只要我走了,你祖母自然也就肯回老宅来住了。”洪承畴脸上尽是苦笑,“到时候。你再替我多尽孝道吧。”
听到这自嘲之语,洪士铭心里也不大好受。正想说点什么却被洪承畴制止:“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事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旁人说三道四也好,往我们家门口吐唾沫也罢,都随他们去好了。史书,终究不是由他们撰写。”
洪士铭点头应诺:“是,父亲。”
等到洪士铭收好盘子离开,书房内便又只剩下了洪承畴一人。坐了大半天,他也感到有点不舒服,于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又慢慢地踱到了挂在墙上的一幅大地图前,若有所思。
地图上,只有湖南、贵州、两广、云南以及四川和江西的南部少部分地区依然用朱砂涂着红色。虽已偏居一隅,可依然是那么的醒目。看了一阵,洪承畴伸出右手遮住了湖南、赣南和广东,用一种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若无庞贼,这些地方恐怕也早已纳入大清治下了吧?”放开手的同时。一声叹息。
此时,多尔衮的那封密信的内容又浮现在洪承畴的脑海里。大意是:洪承畴上任之后,应立即收拾人心。尽快稳住湖广局势,不管是需要人、钱还是物,均可如实奏报,朝廷都会优先拨付。此外,大概在二月底或三月初,正黄旗满洲固山额真谭泰与镶白旗满洲固山额真何洛会将率一支八旗大军南下,在会合江南等地绿营之后抵达武昌,再度南征,力求一举歼灭明军庞岳部以及闯营余部忠贞营。洪承畴到任后。需得提前为南征大军筹集部分粮草等等。
对于南征,洪承畴自然是赞成的。对南征确立的两个主要作战对象——庞岳部与忠贞营,他也没有异议。只要先搬掉这两个障碍,之后的事自然会水到渠成。唯一令他感到有些遗憾的是,多尔衮在信中表示,此番南征仍将以岳州一带为突破口。
舍易求难!洪承畴当时就暗自摇头,这就好此,面对一头恶狼,不去打它薄弱的腰部,反而面对面地去和它撕扯,该是何等的不明智!难道去年豫亲王多铎南征的教训还不够吗?
不过后来,洪承畴也很快理解了多尔衮的决定。如果今年这次南征不以堂堂之阵找回去年丢失的脸面,而是选择绕道,那将来还有哪一部兵马敢与湖广镇明军作战?总之,既然遇上了庞岳这号敌人,应对起来就绝不会轻松。
天下就快一统了,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差池才好!洪承畴眯眼看着地图西南角那一块醒目的红色,喃喃自语。
…………
江西南昌府
夜空中阴云密布,不见一点星辰,唯有闷雷夹杂着闪电偶尔滚过,看得人心头发悸。这一日,是为大明隆武四年(伪清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正月二十七。
冰凉的夜风带着呼啸卷起了大街小巷中的各种碎屑,吹得人浑身发冷。靠近南门的街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听到这声音,在城门洞附近值哨的金声桓本部清军顿时警觉,命周围士卒做好准备之后,一名把总军官冲着夜幕中那队朝南门而来的骑士大喝道:“什么人?站住!”
战马的嘶鸣声阵阵响起,那十来名骑士在二三十步之外停下,领头一人在马背上拱了拱手:“诸位兄弟,我乃江西布政使迟大人标下把总,奉大人之命,急需出城一趟,有腰牌和迟大人的令箭在此,还请诸位放行!”
不料却等来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提督大人有令,今晚任何人不得出城!”
领头的骑士不禁有些恼怒,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可是奉了……”
还没说完,便再一次被对面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打断:“违令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路障后拉动弓弦的声音清晰可闻。
面对这一阵势,那领头的骑士不敢再勉强,忍下怒意带队返回,穿过一条条街道。回到了江西布政使司衙门。
后衙内,灯火通明,满清江西布政使迟变龙、巡按董学成、湖东道成大业等对满清忠心耿耿的文官都在。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甚是紧张。因为根据这两天城内出现的种种反常迹象来看,金声桓极有可能会在今晚采取大动作。南昌城内形势将发生剧变。
更要命的是,作为主心骨的江西巡抚章于天眼下并不在城内,前些日子出巡瑞州一直未归。这也就意味着,“大清忠臣”们少了极为重要的决策核心。
事态紧急,迟变龙、董学成等人经过磋商后,决定还是先把消息送出,尽快给武昌、南京等地驻军以及赣南的另一“大清忠臣”、南赣巡抚刘武元示警。
只不过事与愿违,没过多久。意图从北门和东门出城的送信使者都被拦了回来。正在众人惴惴不安时,迟变龙派去送信的那名把总、也就是在南门碰了钉子的那名领头的骑士也带回了不好的消息。
“启禀大人,南门被金声桓的本部兵丁封锁了,戒备的人数比平时多了一倍也不止,谁的令箭都不认。”
这下,出城报信的企图可谓彻底落空,看来金声桓与王得仁早已做了精心的谋划。
“这可如何是好?”迟变龙的胆子显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硬气,脸色已变得惨白,“金、王二人麾下战兵两万余,一旦生乱。我等……我等该如何应对?”
也由不得迟变龙不害怕。按照满清绿营军制,只有各省总督、巡抚和提督名下才有成建制的标营。江西未设总督,提督又恰好是金声桓。因此南昌城内相对忠于满清的军队只有江西巡抚章于天的标营一千五百人。而章于天前些天出巡瑞州时又将标营内的三百骑兵全部带走了,眼下唯一能用来对抗金声桓的成建制军队就只剩下了一千二百绿营步卒,即便加上迟变龙、董学成等人的少量亲兵,也不过一千五六百。一千多打两万多,迟变龙等“大清忠臣”们可没有满洲主子那样强大的自信。
董学成本来也已吓得心惊胆战,但随着事态越发地严重,反倒冷静了许多,眼中闪过一丝坚决,咬牙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金声桓真要谋反,我等大不了为国捐躯便是。可是这信还是要送出去的。既然城门被封锁那便先不走城门,可找几个可靠之人乔妆打扮。等金声桓作乱之后再混在百姓当中出城!董某已决心与南昌共存亡,这报讯之事,谁人愿往?”
“下官愿往!”一位官员昂然出列。众人一看,原来是担任掌印都司的柳同春。
“好!”董学成赞许地点了点头,“柳大人的一腔赤诚可昭日月!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你出城之后,立即前往江宁(即南京)报讯,并安排可靠之人火速赶往吉安府向刘大人示警!”
“嗻!”柳同春很快领命而去。
代章于天下了几道命令的董学成很快体会到了当巡抚的快感,一时间,胸中油然而生的豪情壮志竟出乎意料地压倒了先前的恐惧,对着在座的众人慷慨激昂道:“诸位同仁,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越是在这危急时刻,我等便越要坚守身为臣子的本份,宁死不能从贼!等他日满洲大兵赶到,乱臣贼子必被碎尸万段,而我等……”
话还没说完,城中突然响起三声炮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董学成原本激动得满是红光的脸刹那间又变得惨白。
震天的呐喊声,雷鸣般的马蹄、脚步声在城内多个地方同时响起,没过多久便波及到了布政使司衙门附近。随即又是阵阵激烈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时的铿锵作响犹如潮水般涌来,穿过深宅大院,直刺人耳膜。
“金声桓果真……果真反了……”在场的“大清忠臣”们几乎个个面无人色,茶碗打翻了一地。
“快,诸位快从后门走!”董学成还保留着最后一丝逃生的**。
可是这最后的希望也很快宣告破灭,一名亲卫把总跌跌撞撞地跑来报告:“启禀……启禀大人,衙门四周到处都是贼人!”
前院的搏杀声很快便结束,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阵阵大喝一齐涌来后衙。
“嘭!嘭!……”一扇扇门板陆续被踹开,一队队手持火把、浑身浴血的士卒冲进了大厅,三两下砍翻在场不多的亲卫,将犹自滴血的兵刃架在了众位面如土色的“大清忠臣”脖子上。
紧接着,两员全身披挂的武将在亲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入大厅,正是金声桓与王得仁。火把的照耀下,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扬眉吐气后的快意和一丝狰狞。
金声桓冷笑一声:“诸位大人,久等了!”
王得仁甩了甩腰刀上的血滴,斜着眼睛扫视了周围一圈,看见呆若木鸡的董学成之后,顿时哈哈大笑:“巡按大人,裤裆尚干否?”(未完待续)
第三卷 王师百战 第五十六章 金督一举惊天下,庞帅躬身下两广
这时候,董学成等人才注意到,金声桓与王得仁都身着山文甲、头戴凤翅盔,跟随他俩进来的中下级军官们头戴八瓣铁尖盔、身披锁子甲,士卒均头戴红缨笠帽、身穿鸳鸯战袄并外披罩甲。从上到下,清一色标准的明军打扮,显然是决定与“大清”彻底决裂了。
“你们……你们胆敢兴兵谋反?”被刀架在脖子上,董学成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谋反?董大人说笑了。”金声桓冷笑道,“本将原本就是大明的武官,只不过一时糊涂上了鞑子的当,如今番然醒悟,又如何能叫谋反?若是本将没记错的话,董大人不是满人吧?身为汉人却甘愿当鞑子的狗,这才叫谋天下之大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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