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舞派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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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舞派对-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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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其后的哀伤(维嘉的往事)
  叔叔是一个嗜爱成瘾的男人,每天埋头工作十几个小时,来回都挤公共汽车,又闷热又颠簸。可是他爱过很多女人,他离不开女人。她们像无数眩目的花瓣落在洁白的画布上。叔叔终生都在追逐这些阳光般的斑点。
  每一次爱情的终结,叔叔无一例外地痛不欲生,他会用烟头在胸口烫一个疤,纪念那个不再为他痴迷的女子,然后马不停蹄地投入另一场恋爱。可是,你无法想象那些细密的烟疤所带给我的震撼。
  咖啡加糖吗?我来帮你,两块?叔叔也喜欢糖,喜欢酸的、辣的,一切刺激的滋味,也许他只是喜欢放纵自己,所以他一辈子没有结婚,他是属于他自己的。
  我5 岁就跟着他去了上海,我的父亲是他的大哥,奶奶不是他亲生的母亲,他的母亲失踪了多年,他没有结婚,没有子女,名义上我是过继给他的孩子。在上海我住着一间宽敞而凉爽的屋子,地板和墙柱都是木头的,雕刻着细小的蔷薇,有一种很好闻的气味。我刚去就水土不服,长久的冷与咳嗽,叔叔蹲在地上熬中药,很沉默的,间或用温暖的手心摸摸我的额角,有时用下巴抵着我的头,不出声。窗外飞扬着雨,长长的、缓缓的,从黄昏到入夜,一直不肯停。而叔叔就这样守着我,像一个坚贞的稻草人。我烧得很昏乱,身体有一种很硬的感觉,我们好象已经经过了好几个世纪,变成古董,被送进博物馆展览。
  那时叔叔还年轻,他的女友们也很年轻,很爱笑,似乎并不知道生命充斥着零乱的暗影。她们的口红颜色浅淡,指甲是粉银色的,隐隐约约,如同水中的倒影。年纪稍长,叔叔双鬓略有微白,他的女人们换了深色的口红,有一位竟然把双唇涂黑,却是异常的性感,她的唇膏脱色厉害,不久杯碟便染了色,我悄悄地找出来,逐个舔拭,心里很惊喜。
  是的,叔叔很早便予我成人世界的诱惑,他的善良与冷酷、大度与自私混合在一起,既清醒又糊涂,但是对我来说他是那么重要。他的最后一个女人叫烟子,是做服装生意的,剪着男人一样的短发,喜欢跳舞,喜欢红色的东西。她光着脚走来走去,身体摇摇晃晃,像踩着真正的海沙,一脸的满足。她拎了只藤编箱子搬来和我们一起住,那时我已13岁,她执意在我头发上插一朵珠花,与她反串《西厢记》,她扮张生,演得又哭又笑。我难以解释自己的心情,我并不愿意,但是我不间断地陪她游戏下去,无力自拨。
  很快地叔叔被查出患肝癌,晚期,癌细胞扩散了,疯狂地繁衍。那是一种凶残而丑陋的病。苏画,我忘不了那段日子,似我自己在死,英文的〃 死〃 是干脆的一下子,而叔叔的死是进行时态的。他白天睡在床上,半睁着眼看我,裂开嘴笑。他叫烟子跟他一起去选坟地,回来的时候烟子面无人色,晚上他下床来洗脚,不断地喊烟子加水,水一冷,他就打她,使劲击她的脸,打得她牙齿流血,她努力挤出笑脸,一嘴暗红的血,触目惊心。
  因为化疗,叔叔瘦得惊人,久了不洗澡,房间里很污秽,他胸口有化疗留下的疤,被醒目的蓝铅笔圈起来,还有数不清的烟痕,他故意不扣衣纽,敞着怀,告诉烟子他过去的女人。烟子忙着照顾他,也无暇打扮自己,白衬衣穿得很脏,她的手一碰到叔叔,叔叔就会呕吐,胆汁都会呕出来。他们彼此折磨着。
  烟子不肯走,她咬牙忍受着爱。有时她在窗前喝一下午的酒,不说话,听街上的人吵闹。我很羡慕,我想不说话真是一种奢侈。她弄了胎盘,哄着叔叔吃,叔叔吞不下,吐了她一身,骂她滚,整个病房的人都来看热闹。
  我天天去学校,烟子在医院,有一天晚上,她回家来取东西,看上去很疲惫,我站在她身后,突然她回头抱住我,她哭了。我触到她,她像一只柔软的鸟,我感到惊悸,感到轻微的恐惧,遂挣脱掉她。第二天她被发现在医院的厕所自杀,血从门缝流出来,她的头落在便池中,手里抓着刀,尚未松开,血差不多流光了。就在那一天,我变成了左撇子,尤其是刀,我必须用左手,用左手切菜削苹果,不知是为什么。
  没多久叔叔去世了,他瘦得像截枯木,比一个孩子还要小。叔叔的事情,令我宿命而悲观。不,苏画,你不懂我的意思,叔叔的一生是一幕意味深长的悲剧。
  第四章  吾爱,我需要一些干净的词语
  (A )
  林梧榆的大毛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运气,那稿子不但得了当月的报社内部奖,老编还开了个拦目叫宠物宝贝,差不多每天都有狗爹地猫妈咪给我打电话,描述他们亲爱的小家伙,有只小鹿狗会与人香面孔,逗死了。跟着又有一名警察被劫匪枪杀,头儿派了我去,这事接连三天上头条。
  我在灵堂里呆着,访问那些哭哭啼啼的亲眷,牺牲的警察结婚不久,妻子是个幼儿园教师,年纪很轻,胸前有一串眼泪图案的项链,是很淡的、冰川一般的蓝颜色。从出事起她整个人就是怔怔的,一句话不说,也没有哭泣,仿佛骤然被重物撞击,刹那间无法辨明伤在何处。
  市里很快来了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他们面色沉重地安慰不幸的遗孀,她的目光却是僵直的,像个聋子,什么都听不见。几家本地电视台的摄象机同时对准领导和她。
  有亲戚在旁边低声教她,我丈夫是为保卫国家、人民的安全献身的,我们全家都为他骄傲。她不走样地学着说,我丈夫是为保卫国家、人民的安全献身的,我们全家都为他骄傲。说完那些话,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与机器,突然之间,她蹲下身去,使劲抱住自己的肩膀,一声一声地嚎哭起来,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体内的某种剧痛。
  我下意识地揭开相机的镜头盖,闪下这真实、惨烈的一幕,同行们的镁光灯纷纷闪烁起来。你知道,有些时候,记者确实是一种残酷而卑鄙的动物。
  我关闭了手机,间中幻不断传呼我。交了稿之后,我赶去上形体课,在的士上复Caii,她们的宿舍安装了电话,铃声刚响就被接起。
  〃 喂,老姐?〃 懒洋洋地抱怨我,〃 你回呼也太慢了吧。〃〃谁?幻?鸟?〃 我问,她们的声音太像,我从来都分不清楚。
  〃 我,鸟。〃 小妮子吃着水果,咯哧咯哧的,像半夜啃木头的老鼠。
  〃 不是幻找我?〃 的士在红灯前面停住,我看表,还差三分钟,看来第一堂课就得迟到。每年的秋天我都会参加瘦身训练,总是秋天,而不是别的季节,没什么原因,习惯而已。
  〃 我们都找你,那天在报上看到大毛了,你写的,〃 鸟慢吞吞地说,〃 你和林梧榆发展得怎么样了?〃 她开了CD播放器,放一支英文歌,而且是麦当娜的,真是滥透。林梧榆。亏她想得出。
  〃 鸟,你在吃什么?〃 我很烦。一边吃东西、听音乐,一边打电话,失格到极点。
  〃 拜托,幻哪,〃 呵,已经换了人了,轮番审问我,〃 叫林梧榆出来请我们吃饭吧?〃 红灯转绿,司机猛踩油门,我赶快抓住扶手。
  〃 怎么样,老姐,〃 幻以为我默认,得意洋洋地说,〃 无论如何,媒人是要感谢的哦。〃〃林梧榆是谁?我不认得此人。〃 我不想解释,干脆反问。车子在艺术宫停下来,我用耳朵夹住手机,从皮包里搜寻零钞。
  〃 别骗人了,林梧榆昨天晚上还给我们打电话,幻接的,猜他说什么?〃 话筒在她们手里转风车,我简直晕眩。
  〃 他说他很烦恼——〃 故意停顿,留个悬念,我才不在乎呢,数好钱,自铁缝递给司机,并且不忘记问他要发票。别误会,没人给我报销,只不过不给他们机会漏税。我下了车,街上有大片大片的落叶,在微凉的风里簌簌作响。
  〃 因为他爱上你了。〃 我无声地笑起来,关掉手机。我的孪生妹妹,她们是两个幽默的宝贝。
  然而说实话,即使被林梧榆这么沉闷的男人爱上,其实也无伤大雅。因为我是女人。女人总是毫无理智毫无标准地虚荣。mpanel(1);
  我在落地玻璃前尽力舒展我的身体,很卖命地将腰身弯曲到一百八十度,获得健身老师的嘉许。健身老师是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子,从体育学院毕业,尚无女友。第一次见面我就知获了这些,原因很简单,他非常俊朗,有一点点张国荣的味道。陈凯歌评价张国荣是银器,经典形象有两种,玩世不恭的阿飞与风华绝代的伶人。这男孩子怕也可以千娇百媚地唱上一段地方戏。他的身材棒极了,很瘦,但是性感,值得泡一泡。说上来为什么,我对秀气的男人有好感。
  那天黄昏,轮到我职守,我在水粉画华尔兹研磨咖啡,我说过,我喜欢这单调而细致的活计,有种纯粹的、手工艺人似的满足。
  我的夜晚全都耗在了咖啡馆,几个合伙人素来懒得要命,头儿的老婆又一个人背着带超广角镜的相机去了湘西,那是个无趣的地方——但你别信我,我惯常胡说。我所了解的湘西经由沈从文的小说,无邪的水手与肥美的妇人在水边的吊角楼上彻夜折腾,丰沛的汁液几乎溢出书页,那时我还小,读到文字隐晦处,无比惊讶,像是黑布一蒙,立刻不知所之。
  天黑之前,客人比较淡,我信手翻一本中医著作,旧书市场买来的,漫无目的地,原理什么的都不理睬,单挑药名来看,法夏、石菖蒲、麦冬、木香、苍术、天花粉、威灵仙、云苓,都是不错的词语组合。我认得一个写现代诗的,老从中药名里找灵感,弄得整首诗都病态兮兮的。幸亏我不是诗人。要叫我改行写诗的话,我宁可去念玄学。
  天色灰暗下来,起风了,我的眼睛有些倦。我抬起头,居然看到林梧榆,从大风里走来,我说过,这地带很偏僻,车辆稀少,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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