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临窗的座位边惆怅地想象着玛格丽特颓丧优雅的身姿,想象她穿着进行日光浴的便服,懒洋洋地躺在床垫上,吃着烤鱼,接待自己的朋友。这桀骜不驯的女子活在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中。换作我,说不定我会组建一只滑翔机队伍,每天清晨从广袤的原野上空掠过。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如我一般喜欢那古老的飞行器械,但我一直渴望在庞大的、无边无际的风里飞起来。飞起来。最好穿上太空衣,伸直手臂,做一名空中飞人。
但我只能在这样一个疲倦的时刻,等候一名不守时的男人。这个男人有点发胖的先兆,他汗水淋漓地冲进来,往藤编沙发上一坐,紧跟着又弹簧似的跳起来。
〃 我得上洗手间,〃 他说,〃 可把我憋坏了。〃 他的脸上确有痛苦的表情。次次如此,约会的时候,他迟到,而且首先想到的始终都是排泄。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世界末日来临之前,我们终究得蝇营狗苟地活下去,恋爱、做爱、失爱。一位记者问过晚年的萨特: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萨特答:不知道。一切。活着。吸烟。
萨特是正确的。如果被问,我的答案必然与他老人家一致。
一切。呼吸。钱。欲望。
不知道。
(B )
唯一一次梦见雅子,是在白昼,上午十一点,浅睡中,我扛着一台摄象机,走进我居住了四年的大学宿舍,我从镜头里清晰地看见那个房号,320。推门的时候,它像柴扉一样〃 吱呀〃 响了一声,屋外是一片阴凉的林木,房间里暗暗的尽是植物的阴影。我扛着摄象机,慢慢走进去,迎面是两张黑纹木的大桌,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四张床,蚊帐全都悬垂着,被细小的风所吹拂。
我逐个撩开那些蚊帐,没有人在。最后一张床是雅子的,我轻轻叫她,雅子,雅子。我听见了回答我的声音,蚊帐从里面开了,我看见了雅子。很奇异,她竟然怀着身孕,盘腿坐在床上,身体是赤裸的,黑发散乱地覆盖着肩臂,一双眼睛明亮清澄,美得耀眼。她的裸身激起了我的欲念,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放下我的摄象机,伸出手,触摸她的皮肤、她隆起的腹部。她全身的肌肤滑润如婴孩。她没有动弹,在那个梦境中,我发觉自己爱着雅子,宛若男人似的、肉欲地、淫亵地、霸道地爱着她。
醒过来我浑身发抖,然后发起烧来,一连十来天,无法遏止。在强烈的不适中,我反反复复地想起那个梦,怀孕的雅子,裸着身子,任由我肆意抚摩。她的肌肤薄得像纸。
雅子擅长说笑话。大学毕业时,友子和银子将她说过的笑话辑录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以纪念这个薄命的女孩。
有一个傍晚,我的男朋友伍辰邀请我们四个女生看镭射电影,斯皮尔伯格的《紫日》,色情镜头闪过时,我们全都屏息静气,互相掐胳膊忍笑,我的皮肤给雅子掐得淤青一片。
黑少女西莉在14岁就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她被迫到暴戾的、糜烂的老男人家作女主人,她对歌女桑说起自己的丈夫,她说,他用她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爬上来了。桑尖锐地反问,你怎么能容忍他在你身上上厕所?
雅子首先控制不住,喷笑出声。我们全笑起来,不看了,嚷着叫伍辰请吃冷饮。伍辰在校门外找了一家露天冷饮店,每张桌边都撑着凉伞,黑漆漆的天,没有风,点着蚊香,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雅子开始讲笑话。雅子的表情很生动,像个顽童。雅子和我后来的心理医生闻稻森的区别是,雅子更注重感性的表达,譬如肢体语言。比较经典的一则是对黑猩猩惟妙惟肖的模仿。
一架飞机失事坠毁,机上的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遇难,仅剩一头黑猩猩。事故调查小组为了查明失事原因,特地找来动物语言学家,试图与这只大难不死的黑猩猩沟通。一个月后,调查人员终于可以顺利地通过手语与黑猩猩对话。以下是〃 谈话〃 内容:
调查人员:〃 飞机失事之前,空中小姐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做端盘走路状。)
〃 哦,空中小姐在端盘子。〃 调查人员:〃 那驾驶员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双手平伸做握方向盘状。)
〃 哦,驾驶员正在开飞机。〃 调查人员:〃 那你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捏住拳头往嘴里送。)
〃 哦,你在吃东西。〃〃那么,〃 调查人员接着问道,〃 飞机失事的时候,空中小姐又在做什么?〃 (黑猩猩跳起脱衣舞来。)
〃 哇,空中小姐居然在脱衣服。〃 调查人员很惊讶地继续问:〃 那,那驾驶员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做亲吻状。)
〃 哇,驾驶员原来正忙着跟空中小姐亲热。〃 调查人员用颤抖的声音问道:〃那,那么你在做什么呢?〃 (黑猩猩慢慢地伸出双手,平伸做握方向盘状……)
雅子学着黑猩猩伊伊呜呜的样子,我笑得手软,香草冰淇淋糊了伍辰一身,急得伍辰忙不迭地找纸巾。啊,对了,伍辰念体育系,大三,重庆男孩,他在我进校的第一天认得我,相隔一个月我们正式谈恋爱。别的就无话可说了,伍辰这人没什么特点,我们谈的是酒肉恋爱,在一块耗着,净是吃。伍辰是个贪吃的男孩,我是个贪吃的女孩,搭个伴,如此而已。
伍辰结帐,老板娘说,已经付过了。很戏剧化。我四处逡巡。旁边的桌上有人向我扬扬手,我一怔,是维嘉,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我慌乱地道谢,末了又想起替大家互相介绍。
〃 伍辰,雅子,友子,银子。〃〃维嘉。〃〃久仰。〃 伍辰很成熟地与维嘉握手,可怜的维嘉,只及到伍辰的下巴。但女生们就克制不住了,兴奋地在我身后窃窃私语。维嘉,那是维嘉哎。她们说。
〃 雅子?〃 维嘉若有所思。
〃 不是日本王妃那两个字,〃 友子抢着说,〃 是红烧鸭子。〃 她们咭咭尖笑,我突然很反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她们笑得像一群发情的小母鸡。我看着维嘉,他也正看着我,眼里都是温和的微笑,刹那间,我有一种溺毙般的窒息。
那是维嘉第一次看见与我同住的三个女孩,雅子、友子和银子,还有伍辰,我的男朋友。他们在灰黑的夜色里邂逅,而会面本身充盈着命中注定的玄机。
和我一样,维嘉是这座城市的客居者,他喜欢静止的生活,但我知道,他的灵魂漂泊在遥远的异乡,没什么具体的指向,可以是以歌剧传承的奥地利,也可以是凄陆,荒茫的小镇。我们的关系游弋在古典的清谈之中,犹如白鬓银须的古人,秉一支蒂花劈啪作响的蜡烛,席地而坐,彻夜长谈,话题充满人世的哲学、国家的阴谋,以及摇摆的政治理想。
我与维嘉的清谈在最初却被凄惨这个地名所占据,那里居住着一个背叛了维嘉的女子,她离开维嘉,嫁给一名商场中的保安,无异于重重抽了维嘉一耳光。
〃 我捧住她的脸,问她,你真的不再爱我?〃 维嘉的手抚过我的脸庞,〃 就是这样,〃 他神情迷惘地说,〃 她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手指细长、干爽,满是疼痛的、汹涌的柔情。
我无法动弹,在维嘉的叙述中,我像是一块教学模具。他微凉的指尖触过我的脸、眼睛、嘴唇,可是不带有任何肉欲。我沉溺在他的嗓音里,还有他手掌的温度。他在讲述一件事情,而我,是在享受恋爱。
你知道吗,我是在深秋的时候遇见维嘉的。我告诉闻稻森。闻稻森戴着一副新的眼镜,我没有见过那一副,颜色很深,看不见他的眼睛。
那天下午,我逃了两堂文艺学,跑到电影院去看了一场《乱》,黑泽明是我所喜欢的导演。这是一部涤荡着声音与愤怒的作品,以至于我走出影院好久了,耳边仍旧嗡嗡响。
我在街边买了一只大大的棉花糖,边走边吃。经过街心花园,一个牵猴子的艺人正在表演,有一些人在围观。我从人群里挤进去,一迎头就撞在了维嘉身上,蓬松的棉花糖在他的衬衫上被压扁。
〃 喂,你赔我的糖!〃 我愠怒地叫嚷。
蛮不讲理的一句话,但对维嘉而言,是某个片段的回放。同样的街景,同样以耍猴人作为背景,一位举着棉花糖的少女撞进他的怀里,劈头就是:喂,你赔我的糖。
那个镜头缓缓重现,模糊的街与落叶,晃动的人头,放大的猴子的脸,维嘉和凄陆女孩在恍惚摇晃的光影里相撞,硕大的棉花糖碎成小片小片的絮状物。画外音却是清脆清晰的,喂,你赔我的棉花糖。
若干年以后,我在凄陆见到了当年的女孩,我们曾经以一模一样的方式进入维嘉的生命。她的皮肤很黑,眉眼婉约,心事重重。而我穿着铁板的牛仔裤,戴一顶鸭舌帽,胸前挂着相机,像二战时期的坦克兵。
维嘉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别跑,告诉我,你是谁?
维嘉的衬衣被棉花糖沾上污迹,忙乱中我又说,喂,你赔我的糖。乘他发愣的间隙,我准备逃跑,却被他一把抓住,很奇怪,他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掌心相触的片刻,我感觉到他皮肤的温暖。
猴子翻完几个筋斗,拖着一只生锈的铁盘子过来收钱,维嘉往盘里扔了几块硬币,他握着我的手,把我拽到一间花店的门前。他买了五朵粉色的百合,然后问老板借了纸笔,写给我他的姓名地址,并且记下了我的。我没有欺骗他。有一种隐秘的情绪在我体内蔓延。
我抱着他送给我的百合,回到宿舍。已是傍晚,友子和银子不在,雅子刚洗过澡,穿着雪白的累丝内衣,像时装杂志里的美少女。她正对着镜子梳理潮湿的长发,她的头发闪着干净发亮的光泽。我把百合递到她的眼前,她轻声惊叹。
〃 呀,是伍辰送的?〃 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认识了维嘉,维嘉送花给我。雅子吃惊地张大了眼睛,维嘉。她夸张地重复这两个字。突然间,她把脸贴近花朵,深深嗅吻。那确实是一个暧昧的举止,仿佛她吻着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