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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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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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艾晚吗? 我李东。”
    深圳的李东。开陆虎车的人。
    “你到南京了? ”我问他。
    “不,我想请你来一趟深圳。艾晚你一定要来,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
    他说的是“我们”。“我们”指谁? “我们”发现了什么? 他显得着急,又非常兴奋:“电话里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一定来一趟。大学里时间自由,你把该上的课调整一下,明天就可以上飞机。”
    又是一个独断专行的人。除了贾铭和我爸爸艾忠义,我生活中的那些男人:张根本、陈清风……他们一律地我行我素,把世界划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圆。这些骄傲的人,果敢的人,浪漫甚至是孩子气的人,他们总喜欢掌握生活中的主动,不去理会周围的天塌地陷。
    可是我为什么总避不开他们的支配? 不久之前李东来过一次南京,还带了他的两个朋友,星期六飞来,星期天再飞走,就为了看看他念念不忘的“南京白局”。我弄不清楚,这些走在生活前面的时尚人士,为什么偏偏对民俗土风的东西发生兴趣? 他们登上时代飞奔的列车,玩儿命地工作和赚钱,然后再回过头,往从前走,往历史的深处走,用昂贵的代价,去体验古老纯朴的一切。
    我记得我在深圳没有给李东留过电话,但是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他把电话打到我们学校,通过校办公室转接到我就职的学院,要到了我的手机号码。我陪他们去了甘家大院,还有夫子庙,寻访南京的民俗表演。结果未能如愿,两处地方的表演场所都是铁将军把门。人家告诉我们,要逢年过节才组织几场演出“意思意思”,平时这些地方是不会有人的。观众寥寥,赚不到钱,组织者和表演者都兴意阑珊。
    听不到南京白局,那就品尝南京小吃吧。
    在夫子庙“秦淮人家”饭馆,我们点了每人一百块钱的套餐。上来的无非是茴香豆、五香蛋、回卤干、炸臭干、小笼包、煎馄饨、糖芋艿、酒酿赤豆元宵。老面孔,老口味,昂贵的价格,低劣的材料,加上粗陋的烹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跟民俗表演的场所相反,生意红火得频频翻台。
    我们一致感叹,中华民族是一个味觉崇拜的民族。
    晚上我把他们送到了用“携程卡”预订的宾馆。李东说天太晚了,又反过来要送我回家。
    走在路上,他说,他感觉我有心事,那一次在“五月花”酒吧里看到我孤单单坐着,就有这种猜测。“希望我能够帮上忙。我在深圳有很多朋友。”他诚恳地看着我的眼睛。
    也许是秋风宜人的缘故,也许是夜色温柔的缘故,也许是他眼睛里的诚挚认真打动了我,那天晚上我把堵在心里的疑虑一泻千里。
    我说了艾早和张根本创业的故事,说了他们结婚离婚的波折,说了他们之间奇特又牢不可分的关系。我说,我不相信艾早会杀了张根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不合常理,也不符逻辑。
    结果就是李东刚刚打来的这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要我立即飞过去。
    晚上贾铭过来,我对他说了要去深圳的事。他很警觉:“你不能轻信,外面骗子很多。”
    这个心软面善的好好人,遭遇了年轻设计师的背叛后,也开始变得草木皆兵了。我说我没事,我一没有钱,二没有色,骗子能骗走什么? “对别人也许没什么,对于我,你就是我的全部。”贾铭热辣辣地望着我。
    我们匆匆忙忙亲热了一回。贾铭一如既往地笨拙。他不善言词,只知道闷着头做事,还总是怕我抗拒,怕我不舒服、不高兴,小心翼翼,进二退一的,弄得我们彼此都不放松。
    过后,我拥着被子坐在床头,看贾铭起床,一件一件地穿着衣服。先是那件“海螺”牌的灰蓝色全棉衬衣,然后套上米色的休闲长裤,衬衣下摆扎到裤腰里,鳄鱼皮带的金属带扣套进第三个洞眼,弯腰穿袜子,最后拎一拎裤脚,从沙发上拿起“华伦天奴”的外套,胳膊伸进袖子。
    “贾铭,这套房子你来不了几回了。”我幽幽地看着他。
    他猛然转身,吃惊地用眼神询问我。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台灯的光圈照亮了他的下部:袜子和半截裤腿,上部是幽暗不清的,眉眼尤其模糊,倒衬得眼神有了几分锐利。
    “我想把房子卖了。”
    “真的? 卖了也好。可是,你是急需钱花吗? ”
    我感觉他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窃喜,如果卖了房子,说明我是死心塌地要跟他结婚过日子。我连退路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我可能会需要一大笔钱。不,你不用开口,我不会拿你的,你是你,我是我。”
    他有点尴尬地站着,好一会儿,说:“行,我尊重你的意思。不过我要让你知道,我随时都愿意帮你,我会为你做一切。”
    “我明白。周末记得接艾飞。”
    他又上前,俯下身,在我额前笨拙地印了一个吻。“路上当心。到了深圳就来电话。”
    我勉强地笑着,朝他摆一摆手。相处几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过夜的情况。我不习惯听到身边有陌生人的呼吸。半夜醒来,如果摸到旁边陌生的躯体,我也会惊惧。
    刚出机场,就看到了停在出站口的漂亮的“陆虎”。李东把半个身体探出车窗,拼命对我挥手:“快上车,这儿不能久停! ”
    我几乎是奔跑过去,上了车,把提包扔到后座。李东立即启动车钥,发动机轻快地轰鸣,眨眼驶进了机场高速。
    “你在电话里说,发现了什么? ”
    李东得意地笑:“我猜你第一句话就会问这个! 我跟自己打了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型套头衫,肩部和胸围紧绷绷的,块状的肌肉鼓突分明。他的车子里有一股剃须水和高级皮革混合的气味,暖烘烘的,让我感觉到安逸,还有说不清缘由的轻松。
    “首先要告诉你,我为你姐姐的事请了一个私人侦探。”
    “什么? ”我差点儿要从坐椅上弹跳起来,胸口被安全带猛地一拉,闷闷地疼。
    他腾出一只手,安慰性地在我腿上一拍:“你别紧张,在深圳请私人侦探办事很正常。”
    可我还是紧张。我一辈子也没有想到会跟“侦探”这个职业的人打交道。
    “你不必见他。”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头观察我的脸色。“我们是单线联系,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天哪,还用上了“单线联系”这样的术语。
    我简直哭笑不得。
    然后李东告诉我一件令我吃惊的事:张根本在被杀之前实际上已经病人膏肓。他患的是一种不治之症:重症肌无力。从诊断出病情到现在,时间超过两年。
    “这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每过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你明白吗?”
    我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李东把车驶进了深圳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他先下车,然后绕到左侧,看着我下来,差点儿要伸手扶我。我那时候的状态确实不好,腿发软,脑子里飘浮着一层什么东西,平衡感几乎丧失。李东担心地问我:“你没事吧? ”
    “我没事。”我勉强地做出一个笑意,表示自己正常。“我只是觉得意外。我对这个病不太了解。”
    “医生会给你解释。”
    李东大概事先跟医生联系过了,有过预约,所以我们没有挂号,直接往楼上走。我的腿仍然是软,上楼梯像踩着棉花,而且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醉汉似的,弄得我自己都难为情。我不得不时常拽李东一把,借助他的力量。
    李东显而易见地发现了我的尴尬,他走在我的外侧,有意无意地掩护着我的窘态,胳膊还伸出来,随时准备让我搭手。这个时尚的年轻人其实是相当的善解人意。
    医院里的空气闻起来软绵绵甜丝丝的,有点像苹果摆放太久快要腐烂的气味。挂号处、批价处、取药处分别排着长龙般的队。愁眉苦脸的病人们四散着坐在墙边塑料椅子上,眼巴巴望着队列里他们的亲属,希望能够快一点结束这个就诊和拿药的过程。小孩子在大人怀里没命地哭,因为病痛,也因为对医院的恐惧。急诊病人过来的时候,带轮子的铁床推得哗啦啦响,护士高举输液瓶跟着狂奔,随同亲属满脸紧张,一次次地被护士推开,又一次次地奔上前去。
    医院实在是一个让人心情沉重的地方,小时候我陪着李艳华在护士室值班就有这种感受。而且,每次我闻到酒精和药水味时,会想到我和艾早并排坐在高高的院墙上,偷看对面产房里女人生孩子的情景。那是我们永生难忘的记忆。很多年后,我自己生育的痛楚已经淡漠遗忘,可是那个下午的阳光仍然在我身上留有气味。
    医生是个秃顶的小老头儿,戴金丝边的眼镜,面孔光溜溜的,脸颊红润异常,让人担心这是不是血压过高造成的异像。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只不过左手的中指似乎有点残疾,始终向掌心勾着,还微微地有点颤抖。
    “你们要知道,按理我不应该随便透露病人的病情,这属于隐私。西方社会绝对不允许。”他充分地强调了这份人情。
    李东有把握地一笑:“这不是在中国吗? 何况你的病人已经去世,这位女士是亲属,她有权利知道一切。”
    李东回头看了看我,我心领神会地表示配合,坚定地点一点头。
    医生抬手扶着眼镜,做出无奈的样子:“好吧,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的话。”他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医学词典。“重症肌无力,对这种病你们了解多少? ”
    我和李东同时摇头,顺便做出虚心求教的表情。
    “简单地说,这是一种神经和肌肉接头部位因乙酰胆硷受体减少而出现传递障碍的免疫性疾病。少数起病急骤并迅速恶化,多数有一个病症迁延的过程。”
    “张根本属于哪种? ”我探着头,努力要看清那本书上的字。
    “少数和多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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