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时候,我们家里发生了大事:艾好从合肥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艾好事先曾写过一封信回家,说了他们放寒假的日期,还说学校里已经给他们买好了各自回家的车票。从合肥到青阳,一票到底,用不着转车,那边由学校送到车站,这边家里去个人接站,很简单的事,我们谁都没有认为会出问题。
是艾早去接站的。艾忠义要上班,李素清还在忙着改考卷,填学生的成绩报告单,闲下来的只有艾早。
从下午三点钟艾早就等在了出站口。那是一条从停车场伸出来的窄窄的人行通道,北风打着旋儿贴地尖啸,地上的纸片啦,花生壳啦,甘蔗渣啦,鸡毛鸭毛啦,全都像长了脚一样,在风中忽儿往东,忽儿往西,忙个不停。从栅栏里出来的旅客们都裹着厚厚的棉衣,男人戴着有毛耳朵的帽子,女人扎着色彩单调的腈纶围巾,婴儿们被紫花布的披风包成了粽子,很累赘地抱在母亲怀中,露一张傻傻的脸,没有表情地东张西望。很多人用扁担挑着大包小包的土产,从冻得硬邦邦的猪头,到咕咕哀叫的鸡,凡过年餐桌上的东西,应有尽有。偶尔也见到几个打扮洋气的人,穿墨绿色或者紫红色的毛呢短大衣,烫了头发,拎着标有“上海”字样的硬纸礼盒,鹤立鸡群地从人堆里不耐烦地挤出去,满脸都是对周遭环境的嫌恶。
艾早戴了一顶米色的毛线帽,脖子缩在艾忠义的一件老棉布大衣里,不停地用戴了露指手套的手搓揉脸颊,免得那儿冻得狠了要生冻疮。去年冬天她曾经生过一次,蚕豆大小,硬硬的,晚上一躺到被窝里就痒,春天冻疮消退之后,暗红色的疤痕到盛夏才平复如初。李艳华告诉她说,冻疮这玩意儿,只要生过一次,以后就要年年复发。艾早差不多从进入冬天就担心这事,她对冻疮尤其是冻疮留下的疤痕有一种恐惧。
旅客们络绎不绝地出站。城里人,乡下人,本地人,外地人。快要过年了,游子回乡的,走亲访友的,最后一批知青返城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急迫,喜庆,还有长途奔波的劳累。
艾早一直到天黑透了也没有等到艾好。栅栏门已经关上了,她扑上去问那个负责查票的人,得知最后一班汽车已经进站下客。
艾早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里。她知道出大事了。艾好八岁被人带到南京时就失踪过一次,事隔多年旧戏重演。她飞奔回家,把凶讯告诉了正在炉子上煨鲫鱼汤等儿子的李素清。李素清当时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细瓷汤勺,猛一惊吓,汤勺掉在砖地上,碎成几段。她满脸煞白地望着地上的瓷片,很愚蠢地要蹲下身去捡。艾早一脚踢开那些瓷片,阻止了她。
接下来的事情,是艾忠义回到他的邮电局办公室里,守着电话机,给科技大学的校办公室打,给系办公室打,给合肥长途车站打。要一个长途电话很不容易,艾忠义摇着电话机喊哑了声音。好不容易要通对方,可是已经到下班时间,所有的办公室都无人接听。艾忠义佝偻着腰背,话筒举在耳边,长时间地聆听里面的铃声,眼神空洞,表情茫然。
只有求张根本。这样的事情总是要找张根本。谁让他是公安局的人? 谁让他是李素清的妹夫、艾好的姨夫? 张根本冷静分析情况,排除了艾好被人贩子拐走的可能。艾好是男孩,虚岁十五,又长得人高马大,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拐卖对象。劫杀之类事件更不会发生,谁会冒险去碰一个身上只带几毛钱坐车的人?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便是,长途客车中途停下来吃饭上厕所时,艾好找不到他的车了,或者上错车了。找不到车没有关系,他会滞留在车站。上错车有点麻烦,但是问题也不大,汽车不比火车,走不多远,终点站总归是在附近百里之内,艾好到站后发现不对,也会老老实实呆着不动,因为他没有能力去独自解决返程问题。
张根本这么说了之后,全家人稍觉安慰。
但是想到漫漫长夜,寒风料峭,可怜的艾好饥寒交迫,心中恐惧,如何挨得过去? 李素清又呜呜地哭成一个泪人。
赵三虎已经学会开车,拿到了驾照,自告奋勇连夜出发寻找艾好。邮电局的头儿不错,关键时刻肯伸援手,允许艾忠义借用局里的邮车。加上张根本自己开一辆车,三辆车分东路南路北路出发,沿途不放过每个车站。我、艾早、李素清、艾忠义,加上胡妈和她的几个儿女,我们分别跟车行动,任务是搜寻每个车站附近的饭店、旅店、小吃店,兼及可以容身的屋檐、窝棚、货栈。张根本有信心地说,这样撒网式的搜寻,不会无果而终。
我和李素清两个人跟的是张根本的警用吉普。我们两个人都裹着大衣围巾,还随身带了一件张根本借我们的军用大衣,防备找到艾好时他冻坏了。张根本开车很冲,吉普车在县级公路上大幅度地摇晃蹦跳,雪亮的灯光刺破黑暗,把前面的砂石路面晃得模糊一团。行道树、界石、坑洼的小泥塘、白天人们遗落在路上的垃圾,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在快要撞上车身的一刹那,飞速地退后。我们坐在后面,不时地被弹到半空,脑壳磕在车顶帆布上,又咚地一声落回到座位。我妈妈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够让她好受些。我们谁都没有开口求张根本把车速减慢,事实上,即便这辆车开得像鸟儿一样腾空飞起来,我们照样会一声不吭地咽下恐惧。
一路上我们找过了海安车站,泰州车站,江都车站。李素清还想在更小的像曲塘啊姜堰啊这些车站停一停,张根本认为没有必要,会耽搁时间。他说,合肥来的长途车只停大站,小站根本不会擦边。我们在海安、泰州、江都这些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李素清顶着呼呼的北风,像个村妇一样双手握在嘴边,哀哀高喊艾好的名字。空寂无人的路上,路灯昏昏地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身影,李素清的喊声除了引出一连串的狗吠,没有任何回音。
张根本皱着眉头说:“小晚,你能不能让她别这么喊? 深更半夜的,像什么话?”
可我不敢对李素清开口,怕说出这话之后她会变得歇斯底里。
我们到达扬州车站时,天已经蒙蒙亮,城市在灰色曙光中将醒未醒,勤快的卖早点的摊贩刚刚在街边升起红红的炉火,把炉膛拍打得啪啪直响,把油锅烧得吱吱叫唤。张根本停了车,打开车门下去,准备买几副烧饼油条果腹。
一夜折腾,我们都饿了,又冷又饿,面色青灰,眼角结屎,口舌生疮。李素清更是已经无法发声,跟我们对话全靠手势比画。
张根本买了三副大饼夹油条,左手抓着两副带给我们,右手抓着一副迫不及待往嘴巴里送,一口咬出一个月牙儿。忽然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不动了,接着他的脖颈也僵直起来,眼睛盯住一个地方,脸上现出一种怪异的惊惧。然后,他忽然甩掉左右两只手里的东西,耸身一跳,山羊一般地蹦下路边,三步两步扑到一个小河沟里。
河沟里搁浅了一只小木船,很小很小的船,夏天人们采菱捞虾用的那种东西。船舱里堆了一些冬天牛羊吃的干草,还有些废纸破棉絮之类的垃圾。艾好缩在那堆破烂里睡觉,远看就像只肥羊,养得胖乎乎的、毛皮脏成了浅棕色的羊。
可怜的艾好,他倒不是因为下车之后认不得自己的车了,是他运气不好,坐的那辆车在中途出了故障,司机勉强把车开进扬州车站,然后赶人下车,换坐另一辆车继续往青阳。在这个乱哄哄的交接过程当中,茫然无措的艾好在车站进进出出的车辆之间搞昏了头,不知道哪一辆是自己该上的车。从合肥到扬州之间漫长的旅程中,他居然没有记住任何一个同车人的面孔,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跟着谁走。
“那你同座的呢? 同座的是什么人也没看清? ”张根本皱着眉头问他。
艾好舔着肥嘟嘟的嘴唇:“是男的。”
“年轻的还是年老的? ”
艾好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想不起来。我谁都没看。”
“那你上了车干什么? 打瞌睡? ”
艾好咧咧嘴,羞愧地笑一笑:“不,我在想一个公式的求证方法。”
“我的小祖宗! ”张根本叹息。
幸好艾好不算娇气,糊里糊涂钻进船舱的草堆后,居然酣睡一晚没有冻僵,甚至没有感冒。他只是饿得狠了,一手抓一副大饼油条,眨眼工夫吃得精光。
从那之后,家里人再不放心让他独自乘车来回。寒假结束时艾忠义送他到学校。暑假开始,李素清和艾忠义都腾不出工夫,拜托赵三虎专程去接。李素清说,起码要接送他到十八岁。“我们要确保艾好不再有闪失。”她对全家人下令。她又说:“科学家是不跟常人一样的,搞‘哥德巴赫猜想’的那个陈景润,生活中一点不比艾好聪明。”
这话让我们心服口服。我们都看过了徐迟的那篇报告文学,都认为搞科学的人就应该那个样,如果正常了,那倒是不正常。
这个寒假,我和艾早几乎是家里最辛苦最操劳的人,因为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就要考大学了。我们的弟弟艾好已经考上了那么出色的一所大学,做姐姐的差距不能太远,否则外人会看笑话,自己心里也不平衡。
这是李素清时常对我们耳提面命的一句话。她说,这是她的人生经验,肺腑之言,我们得听。
李素清给艾早制订了一个详细到“小时”
的复习计划:寒假二十一天中,几点起床,几点到几点复习数学,几点到几点复习语文,然后依次是英语,历史,地理,政治……什么什么的。她把这份计划抄给我一份,让我回去也贴到床头,每晚睡觉之前看一眼。“艾晚,你也是我的女儿,我对你有责任。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别稀里糊涂。”
李素清经常会请几个教高中毕业班的同事回家吃饭,“顺便”对艾早点拨和指导。有时候我也会去听。但是我和艾早要考的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