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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姆感到一阵痛苦,死亡就那么怡然自得地徜徉在米尔港一所普通小高中的同学中间。
“好了,劳梅和内尔姆的情形也一样,是劳·梅耶和迈克·莱恩。莱恩去年死在了爱尔兰,劳·梅耶是在科德角附近航海的时候淹死的。”
“啊,天哪,”蒂姆说。
“我听说他是个蹩脚的水手。最后一个名字是什么?”
“西拉克斯。”
“他好像不在这儿。没有,那么这个名字可能是真的。”
“他说要做我的向导。”
“那是跟你闹着玩的。”芬尼根抬高了声调。“就是这个家伙给你发送垃圾邮件。一定是跟你一块儿上过学的人。其他人怎么知道这些人呢?他专挑那些你很关心的人。”
“要是我不关心呢,”蒂姆想。“那也够伤脑筋的。”
“一定有人能追查出这个混蛋。”
“我认识几个人,没准他们能够帮上忙,”蒂姆说。“谢谢你的帮助。”
现在他的电脑就像个敌人,蹲伏在他的桌子上不停地吐出各种霉素。如果西拉克斯用互联网上查出的死人名字跟他发送电子邮件是因为他本人跟蒂姆是同学,那么他是怎么知道菲利普·福特勒的呢?蒂姆的生活中没有哪个人既了解他高中时的生活,又熟悉他在越南的当兵生涯。比尔·伯恩和普劳的惟一交叉点就是他蒂莫西·安德西。
他返回前面,重新阅读。有个自称西拉克斯的人搜查他的历史,在其中发现了一些信息,并用这些信息给他发送电子邮件。蒂姆想不出别的解释。西拉克斯已经自告奋勇要当他的向导,那就让他继续走下一步吧。由于没有完整的地址,这种邮件交谈只能是单向的,这样他总是会走下一步的。西拉克斯再次露面的时候,蒂姆会知道该如何答复。他每次都可以把没有@符号和域名的邮件删除掉。
他记起姐姐那可怖的情形,那个奇境中的小爱丽丝身体前倾,朝他喊着:“听我们说。”他第一次把阿普里尔的命令跟电子邮件联系了起来,全身不由得一阵痉挛。他像一只油亮的黑蟾蜍蹲在桌子上,无助地望着电脑。下面死人的声音冒了上来,把一些文理不通的文字一个个键入到屏幕上,这些声音仿佛来自无底洞。
他得出去。
蒂姆·安德西离开了住宅楼,漫无目标地在格兰德街上闲逛,然后左拐弯到了伍斯特街,再右拐来到布鲁姆街。他的双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头上戴着那顶仍是潮湿的帽子。虽然他是给鬼魂撵到街上来的,但脑子里仍然没有摆脱鬼魂的纠缠。身边经过的车里,司机像极权主义国家里的秘密警察一样满脸怒气。人行道上来往的人们一言不发,低头看着地下。
他来到克劳斯比街,路面上铺的是卵石,风很大,现在跟二十年前他刚搬到这附近时一样,空荡荡的。他突然感到一阵孤独,但对孤独的来临感到很高兴,因为孤独才是他真正自我的一部分,不是那种可怕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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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屋 第十三章(5)
几天前蒂姆草草地浏览了一本爱米莉·狄金森的书信集,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封“主人”信件中的一句话——这是写给一个不知名的男人的——“我死的时候曾经想过——我能看见你——于是我尽快地死去。”他有好长时间没有那么喜欢一个作家的名句了。这句话阴暗的意思中带有一种愁苦,而这种愁苦从街道上每一个空荡的窗口和每一扇紧闭的门中渗漏出来。安德西极力不去理会这句话,极力躲避这种愁苦。因为他想到过失败,所以就真的失败了,周围的孤独和悲哀越来越沉重。
有某种东西促使他奋进,随之他回到他这一代人的战争中。这个促使他奋进的东西就是普劳,二等兵菲利普·福特勒。一个特别不愉快的幻象布满了蒂姆的脑袋,不管他在特定的时候是否能够看得见,这种幻象时而悄悄地朝他溜过来,时而退回去,时而又无声无息地躲在他的保护之下。当时在战场上普劳的身体离奇地被截成两段的时候,蒂姆·安德西离他只有六英尺远,所以他看清了小伙子死去那四五秒钟之内的一切——他伸手把他的两截身体拼到一起,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个寻找奶头的婴儿。还好,他当时没有看见普劳的眼睛。
他渴望听到别人的声音,本想到炉旁餐馆去的——好了,不去炉旁餐馆了,到格林尼治村的任意一家酒吧或者餐馆去得了:在过去的二十年中这一带——周围是西百老汇街,布鲁姆街,百老汇大街和运河街——的确成了他的村子,他的家乡,一个他可以真正感到舒服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看到有个东西在移动。在这条只有他一个人移动的街道里,想到还有别的东西移动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他转过身来,然后扭过头去,扫视着人行道和那座建筑物的正面,他不知道这座建筑物的名字。仿佛街道上的人都撤离了,目的就是为了把他困在里头。
不可穿越的薄雾像乌黑的铁幕一般悬挂在街区的两端。市区常有的喧闹声此时寂静了下来,显得很遥远,像是给墙挡住了似的。他想如果仔细地观看路面上的卵石,就可以看见虚幻这东西有着光滑、卡通一样的色泽。过去两天里发生的一切完全是有人精心策划的,目的就是要把他引到这里来,引到虚幻的克劳斯比街这个空荡的街区里。
他想现在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他的思维已经逾越了自己的界限。当他再次转身面朝北时,灰色的空气仿佛也在抵抗他。北面是到城外去的方向,朝这个方向走他就回到了布鲁姆街。转身的时候他发现一个东西在移动,这次移动的那个东西比刚才的近得多。蒂姆扫视店面和窗户,这一次才真正看清这些东西都是漆黑的。那个移动的东西在他的右边,一块大平板玻璃窗户的后面。这个窗户里头是一个废弃了的美术馆。他仔细地观察着窗户,只见空荡的房子内黑糊糊的。
从前这个美术馆是“极简抽象派”画家展览的场所,展品主要有模拟的人体部位、垃圾堆和大量的文本。在这个巨型窗户肮脏的窗帘后面,光秃秃的墙壁掩藏在黑暗之中。他的目光游移到克劳斯比街北端大门一样的云雾上。这时美术馆后面黑暗中的那个东西露出了本来面目,随即又悄然隐退。不管那是什么,反正那个东西在看他。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窗户;接着横跨人行道,把里面看得更清楚了。
在房间的尽头,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出现了,随着他的移动而向前走动。
“天哪,”他想着,突然回忆起一件痛苦的事情。“我不是在哪儿描写过这种情形吗?”
他很不情愿地又朝前迈了一步。里面的那个影子不知是故意模仿他,还是向他挑战,也向前挪动了一下。在大房子后面的黑暗和混沌之中可以看出那个东西——显然不是人——在摇晃着,像烟一样时而膨胀,时而移动。一个又长又宽的躯体朝下降落了几英寸,仿佛是蹲下了。有几个像耳朵一样的东西。一双银色的眼睛进入他的视线,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一股钝器般的力量朝他袭来。蒂姆倒吸了一口气,连连后退。他觉得好像有两个手电筒正照着他。那个怪物的眼睛悬挂在昏暗的空气中,冷漠而淡然,充满了决断和厌恶。
他下意识地后退着,离开了人行道,来到卵石路面的中间。看来千万不能转身。
尽管他知道这种恐惧很荒唐,可还是很害怕。他继续横穿街道,与此同时眼睛与那个怪物对视,来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上,然后一阵风似的转身朝布鲁姆街奔去。周围的空气震颤着,劈啪作响。他再次意识到天在下雨。还没有跑上两大步,在看上去是空墙的地方开了一扇门,一对男女从高大的铁门里走了出来。周围的世界又像过去一样虚无缥缈。来到布鲁姆街,仿佛穿过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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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屋 第十三章(6)
人行道上出现的行人瞪着他,他放慢了脚步。在横穿百老汇街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放慢到步行了。心在胸口内狂跳,他可以听得见自己喘粗气的声音。两个红光满面的小伙子头发像是可以防雨似的,扭过头来看着他的窘态。
“我没事,”他说。
小伙子们把头扭了回去,放开脚步,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奇怪,离开克劳斯比街后,世界在他的眼里变得那样的正常。如果这两个年轻人知道他收到死人的电子邮件会说什么呢?别再提那一茬了。安德西对那些乱七八糟不屑一顾。他决心集中精力写作。从今以后凡是没有域名的电子邮件他都不读,一律删掉。他需要的是井井有条,是高效率。
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像是为今后六个月的生活制定了基本原则。他要开拓出一块空地,在这块空地上没有迟疑和紊乱,在这里他要写出自己的书。在想像的保护区域内,他要让女主人公出场。是女主人公处于情感的极限,而不是他自己。他需要恢复平衡。
心里有了底,蒂姆拐到伍斯特街和格兰德街,透过毛毛细雨看到自己那栋住宅楼的大门。这时一个上身穿着带风帽的运动衫,下身穿着牛仔裤的高个子从敞开的门里走了出来。“哦,不,”他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然后,他仔细地看了看风帽边沿下面的脸,看到已经露出半边脸的贾斯帕·科尔。科尔朝他傻笑着。
蒂姆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两秒钟,科尔的脸似乎在颧骨上滑动,而颧骨本身又在移动着。惟一不动的就是他的笑容。科尔转身的时候,脸也随之消失。他有意朝西百老汇街缓慢地走去。一个绿头发、脸上有刺青的姑娘耷拉着脑袋穿过了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