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笑,声音却是柔柔的:“葡萄,我不曾说笑,就是让你回去。”
我呆呆问:“那……你呢?”
梁颂抚着我的头发:“葡萄,你信不信我?”
娘唉,怎么是这样的说辞,话本子里头所有的负心男,在那负心之始,都是这么一句:“对我,你信是不信?”
信,我自然是想信的,可我手伸握过去,他的掌心冰凉,全无说服我的温度和力度。
我抚过他的发,不知道何时起,他的发间已然有了丝丝银色,傻呆呆问:“梁颂,你老得好快,再逗我,头发就全白了。”
梁颂揽了我的肩头:“葡萄,听我的话,你回去。”
他兜来转去,总是这么一句,我有些恼,移开肩不让碰:“我回去,你去哪?”
梁颂的手不依不饶欺过来,环绕着我:“葡萄,我还有些要紧的事,办完了便来寻你。你信不信我?”
我心知定然是那个葡萄寻到了,定然是。
醋缸子都踢翻了,我还信个鬼,小仙我都怀了你的小财主,你居然为了旧情,打算抛下咱们母子,舍生取义?
那个葡萄的魂勾来了,怎么,你是要同她共淌那奈何桥呢,还是打算送她一程,待她投了人胎,再慢慢养大她,好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样的想象当真猥琐又残忍。
预料已久的时刻终于出现时,我发现自己竟比上回离开时,心头更为平静。
(第二卷完)
61、五十八枚铜钱 忘忧
我在心里头迅速衡量了下破口大骂的作用,好像不大,凭梁颂待我情意,能道出要我走的话来,必然已经主意笃定。
这样的一个男人,一旦主意笃定,十头牛拉不回。
我颓然地点了点头,挤出脸认命的笑来,咬牙狠狠道:“梁财主,算你狠,这是要休了我么?你救了我,我葡萄老早就晓得,迟早得栽你手上。栽便栽了,我栽得甘愿,没有二话。那什么休书,快拿来罢。”
梁颂的手握着我的肩,眉头紧锁,却说:“葡萄,怎么这么说,哪来的休书,你听话,回去等着我。”
我伸爪勉力将他的手自我肩头扒开:“梁颂,承诺这玩意,有人爱听,有人不爱听。你赶我走便走了,实在不必再留个尾巴。我晓得你这人长情,往后的岁月里忆起我来,难免对月唏嘘。我却不大愿意扮演那么个人。你与我这三年夫妻,我当得甚知足,我从未想过,世上还能有这样蜜渍成的日子。你有你的旧情要去寻,往后……往后你莫要为我唏嘘,我们,我们就彼此相忘了罢。”
你旧爱的魂魄恐还飘荡在路上,我揣着你的孩儿,总能过得比你要幸福。
最最紧要,你永远都无法知晓了,这是我对你的报复。
你如意算盘打得响亮,我却不愿意和别的什么女人,分一杯羹。尤其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
梁颂的爪子总是不饶人得再次欺侮过来:“葡萄,你恐怕,误解得厉害。”
我使劲摇头:“我不曾误解,我晓得你对我好,可你瞧,更紧要的事情,更紧要的人露了头,你便要弃了我去。我不怪你,这世上,总有那么些岔道,不走这条,便要走上那条。都是无可厚非的。你打算两条都走,那才叫一个劳心劳力,得不偿失。”
足够善解人意么?
心头血流成河,还能说出这么无聊的话来,赵公明这个倒霉催的破媒人,回去他要敢说我不是个人才,我便寻他茬架。
梁颂无奈叹了气,揽我入怀:“乖葡萄,我知你说的气话。可我现在,着实无法让你消气,你便是骂我几句,打我几嘴巴,也是好的。”
这个无赖。
我在他的怀里,便无法思考。打骂要是有用,我便真打了。可如今,我得挣脱了这个怀抱,回到我原先的轨迹上去。
我脱轨太久了,差一点,便忘记我曾经是一个没心没肺游手好闲的人,不是谁的葡萄。
蒙昭甩了我,梁颂甩了我,是我命中无桃花,怪不得旁的人。
梁颂救过我的性命,离别此刻,按说我该重重称一声谢字。可这一谢,我却跪拜不下去。
我抚抚小腹,梁颂,在这世间,好歹,我会还你一命的。咱俩的小财主,会好好长在天上。
迟疑不得,我最后一次挣开梁颂,连退几步,抬手招来云朵,还不及飘到身旁,便纵身往后跃上:“梁颂,腻歪下去哪里是个头,你既要赶我,我便再不当那死乞白赖的人。来时我便说在了前头的,你哪天赶人,我便走开。说走我便走,没得可耽误,你往后与你那葡萄妹妹,好好过罢。”
今年的第一片雪居然在这个时候飘落下来,云朵慢慢上升,梁颂在下头焦急道:“葡萄,你这么着急,我不及解释了,过两天我便去寻你。”
这样的关头,还在留情的坏蛋,自然不能再搭理。昂首挺胸,往我天上去。
上头的空气有些寒凉,我身上着的,还是那将要入浴的薄裳。
好像不应该留恋的,可还是冲下边多瞧了几眼。
**
天门的小将瞧着我怪模怪样的打扮,灰乎乎的面色,这回没有问:“葡萄姐姐,怎么没有带吃的回来呢?”
我也没有入财神殿,想直直入了寝殿蒙头大睡。
我只是一个刚失了婚的孕妇。
可运气就有那么差,我还没闯进门,却见蒙昭站在我的门前:“葡萄,我在你的门前,待了你三天三夜了。”
我靠,三天,来落井下石还是来趁人之危?
满心舍不得撒在梁颂身上的气,一股脑儿跑到我的紧攥的拳头上。
我不由分说挥开拳头就冲他脑袋揍上去,结果这厮没躲,被我正中眼眶。那个地方立马红通通一片。
什么战神,顶鬼用,成了我倒霉撒气包。
更倒霉的是我压根没撒气的感觉,心头益发郁郁。
蒙昭捂着眼睛灰溜溜跑了,赵公明打后头钻个脑袋出来:“回来了?”
我点头:“嗯,你这回满意了。我被人家给抛弃了。”
赵公明冷冷问:“哦?”
哦个鬼,我又不能揍他,只好进屋摔个门,冲外吼:“我没心思干活。”
老赵在外头道:“知道了。”居然爽快走了。
老儿大概也知道自己造了桩孽,促了桩倒霉的婚事,好歹还挺迁就我。
我摸摸肚子,告诉小财主,天上福利好,咱们母子,怎么也不会喝西北风的。
我闭上眼睛,决心睡一觉。
然而一合上,眼前就出现那些四季交替的画面,极长的一刻,停留在夏季山间,那个我堆的草垛子上;另一刻,那些雪花不住飘零,积了一地。
睁眼还好,再合,还是一样情形。
梁颂在我的眼前,黑发在风里幻化成一头银丝,俊美面容变得模糊不堪,诡异之极。
数次反复之后,我猛坐起身。若是往后的年月,都要这样来过活,那真比直接要了我的性命,还磨折。
夺门而出,我……我往那兜率宫去。
那种忘尽前尘的药丸子,我曾经想为梁颂讨要,却不想,如今我自己打算要来吞。
老君正在逗猫,看见我很高兴:“小葡萄,听说你记起了老早的事情,那,可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我挥挥手,烦躁道:“老儿,不记得谁,能不记得你么。”我也知道,礼数什么的,有些不像话。
老君见我这模样,了然了几分,抚着胡子道:“嘿嘿,小丫头,寻我多半是馋我家的药丸子了,是不是?”
我摊个手到他面前:“是你自己吹过的,说你炼出了一种全新配方的丸子,吞了便可前尘尽忘,有没有?”
老君摇开扇子大笑:“哎呀呀,葡萄,你怎么又要来讨要?隔了这许多年,老儿我记性够好罢?这回,是为了谁啊?”
我大怒:“你个老儿休要血口喷人,我几时管你要过这种丸子。我知道了,定然是这种丸子徒有虚名,怕我吃了,记性倒比从前更好了,传出去让你没面子。故而推搪着不肯给罢?”
老君连连摆手,昂首骄傲道:“你嘲笑别的可以,可不能诬蔑老儿我的丹丸。这是玩笑得的么?”
老儿是个大人物,好个面子。我晓得,他这丹丸不肯轻易出手,可若挫一挫老儿的自尊,东西便到手得快些。
我在一旁笑着催:“你怎么不说,给了我,吃的好了,我给你四处广而告之一番,说这丸子滋味好,销。魂忘忧,让大家都来讨要。”
老君站在老大一个抽屉柜前头,摸来索去,终于找到了我要的那一味,但是抠门的紧:“我这东西功效强大,吃成个傻子就不好了,故而只能供你一粒,记得用酒送服。老儿我怕了你,谁要你给我宣扬,这丸子半颗就够你受的,准保把老儿我,都给忘个一干二净。
我笑说你就吹罢。其实我心里知道,老君不会吹,这丸子,多半真有这样的效果。
完了同老君家的童子随便寒暄了一番,唠叨几句,撤了。
回去我便掏了纸笔,写下 “蒙昭、梁颂。”然后在上头重重打了俩叉。
到时候我忘了一切,蒙昭那厮又来趁人之危,我别一时不清楚状况给答应了,一失足又成千古恨,倒霉没得倒两次;梁颂万一来寻我,我必然不认得他,回头又教他迷了个七颠八倒,得不偿失。
我得告诉自己这俩万万不行。
都安顿完了,一时间我又想起一出,飞奔回老君那儿抓着老君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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