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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人们很快发现,贫协主任的伤势似乎没有这样简单。
他这条腿已完全失去知觉,而且像充了气似地迅速肿胀起来。
胡子书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派人将贫协主任送去公社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几个医生看过之后都面面相觑,摇着头说卫生院没有这样的设备,恐怕要去县医院。送去的人问什么设备。几个医生说,锯腿的设备。大家一听立刻惊得目瞪口呆,有人问,只是让驴在树上蹭了一下,就要锯腿?!一个医生说,锯腿已经是轻的了。另一个医生也摇摇头,说这头驴实在太厉害了,你们不要看这条腿表面没什么,其实它里面已受了严重的挤压,现在皮肉跟腿骨已经完全脱离开,如果不尽快锯掉,恐怕连性命都很难保住。
就这样,贫协主任又被转去县医院,就将这条伤腿从根部锯掉了。
那天直到傍晚,马杰才在村外的一片树林里找到了黑六。
马杰走到黑六跟前,立刻吓了一跳,只见它的嘴里满是鲜血,跟前的许多树干都已被啃掉树皮,乳白色的木碴上沾着黏稠的血迹。马杰立刻明白了,黑六显然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意识到这一次是在劫难逃,所以就想尽快一死了之。但它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自杀办法,只能采取这种笨拙徒劳而又只会增加痛苦的原始方式。黑六看到马杰,立刻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它自从那一次挨了鞭子,再见到马杰就总是心惊胆战。这时,它已经完全崩溃了,它慢慢退到一棵树的旁边,四条腿不停地打着颤,两个耳朵也相互叠着耷拉到一起。它认为马杰一定是来找它算账的。它已经料到,马杰这一次绝不会轻易放过它。但是,它很快发现,马杰的手里并没有拿着那根可怕的鞭子,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只是走过来,从地上捡起缰绳,就牵着它朝村里走去。这时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已经等在牲口棚。
胡子书记迎过来,掰开黑六的嘴看了看,牙齿已经脱落得所剩无几。
于是,他回过头去,跟大莲队长相视了一下。
大莲队长嗯一声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胡子书记点点头说,杀了吧。
杀……杀了?
马杰有些意外,看着胡子书记。
大莲队长说,刚才,生产队里已经研究过了,既然它不能干活,骑又不能骑,留着也就没啥用处了。胡子书记说是啊,现在它的嘴又成了这样,以后连草料也不能吃,生产队里总不能用粮食养着这样一个废物,痛痛快快杀了它,大家还能分一些肉吃。
事后马杰对我说,他当时就预感到,杀黑六这件事肯定会落到他的头上。因为他是饲养员,一向熟悉牲畜的习性,而更重要的是当地农民是轻易不肯自己动手杀牲畜的,他们都很迷信,认为牲畜的一辈子不容易,倘若杀它们会遭报应。果然,在这个傍晚,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临走时对他说,这件事,就由你来干吧。马杰连忙说不行。他说自己确实不行,他平时杀一只鸡都下不去手,更不要说杀这样大的一头牲畜。胡子书记又跟大莲队长对视一下,就走到马杰的面前说,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得太明白了,这头黑六原本好好的,每年都能按时配种,可到你手里还不到一年,怎么就成了废物呢,现在你不杀它还让谁来杀?
大莲队长也说,不要说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一边这样说,又看了马杰一眼,让它死得痛快些。
当天晚上,村里的胡屠户来到牲口棚找马杰。胡屠户是胡子书记的亲叔伯堂弟,在村里专门负责宰杀猪羊一类家畜。马杰一看见胡屠户就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对他说,你来得正好,你杀猪有经验,黑六还是由你来杀吧。胡屠户却摇摇头说,你这话就外行了,屠户也并不是啥都能杀的,杀猪跟杀牲口可不是一回事,我来是给你送工具的。胡屠户说着就打开一个麻布包,里面是刀子钩子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利刃。胡屠户拿起一把细长的牛角弯刀,这把刀大约有一尺多长,看上去像一钩弯月,刀刃飞薄,刀尖也很锋利。胡屠户用拇指在刀锋上试了试说,我给你挑了这把长一些的牛角刀,刚才还磨了一下,驴的脖子比猪脖子要长,但杀起来道理是一样的,只要将这把刀从脖子底下插进去,一直插到胸口,然后用刀尖在心脏上划开一个口就行了,记着,放血要用大盆,驴血是大补可不要糟蹋了。
胡屠户说罢,放下这些刀具就走了。
这时马杰才发现,槽子上的黑六正朝这边看着,一直在很认真地听。
马杰经过反复考虑,最后还是决定不使用胡屠户送来的这些刀具。胡屠户杀猪马杰是见过的,尽管他的技艺很精湛,但猪在死时也很痛苦,总要挣扎半天才会断气。因此,要想让黑六死得痛快些就只有另想办法。在这个晚上,马杰从草垛旁边搬来一口铡刀。这铡刀是专门用来给牲畜铡干草的,钢口还说得过去。马杰从木槽上卸下刀片,这爿刀片已有些生锈,而且由于长期铡草,刃口也很钝。马杰拎着来到牲口棚。在牲口棚的角落里有一眼石井,这是用来饮牲畜的,井台上有一盘很大的青石。马杰将铡刀放到井台上,撩了一点水就用力磨起来。刀片约有四寸宽,三尺多长,磨起来霍霍的声音就很响亮。马杰这样磨一阵,停下来用水冲一冲,然后再磨。黑六始终站在旁边,还不时晃一晃耳朵,伸过头来看一看。马杰一回头,突然发现它也正在看着自己,他跟它的目光碰到一起,心里突地一颤。于是,他将刀片立在旁边,去拎来一桶水,就开始用软毛刷子为它刷洗全身。马杰一边刷着还特意摸了摸它的脖颈。它的脖颈很柔软,隐约可以感觉到里面的颈骨。
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了黑六的眼睛。
黑六的眼睛很湿冷,黑得深不见底。马杰杀黑六是在第二天上午。地点就选在牲口棚。
杀牲畜是一件大事,北高村的全村特意歇了半天工。村里的人们虽然不肯亲自动手杀牲畜,但吃肉的欲望却很强烈,早早地就都在家里刷锅烧水做好一切准备,然后端着盆或簸箩来到牲口棚等着分黑六。马杰看一看大灶上的水已经滚开起来,就将黑六从槽子上牵出来,拴到那片空地的木桩上。这时人群里就响起一片唏嘘的声音。马杰朝人群里看一眼,就转身去拎过那把铡刀。铡刀的锋刃已磨得雪亮。马杰为了应手,还特意在铁柄上缠了一些麻绳。他来到黑六面前,掏出一块黑布将它的两眼蒙起来。
但黑六用力一摇头,将黑布甩掉了。
马杰再蒙,又被它甩掉了。
然后,它慢慢回过头,睁大两眼看着马杰。
事后马杰对我说,你能相信吗,驴这种畜生竟然会笑。当时黑六的脸上皱了皱,眼角居然还出现了一些细碎的鱼尾纹。他说他看出来了,它的确是在笑,它是在冲着他微笑,他甚至还听到它的嘴里发出一阵嘿嘿的声音。马杰顿时有些心慌意乱,立刻举起铡刀就呼地砍下来。在此之前,马杰已在黑六的脖颈上看好了位置,他发现它稀疏的鬃毛间有一个不大的缺口,这缺口离头颅很近,而且恰好是脖颈最细的地方,他想如果把刀砍在这里,应该会省力一些。但是,由于他的刀举得过高,在挥下来时有些发飘,这就使落刀的位置发生了一点偏离,似乎靠上了一些。马杰感觉到了,这把铡刀的确磨得很快,因此尽管靠上,在落下的一瞬也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只听喀嚓一声,黑六的头颅就从脖子上齐刷刷地滚落下来。这颗头颅如同一只巨大的冬瓜,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很远。直到它停下来,那只冲上的眼睛仍还皱着一些鱼尾纹,它睁得大大的,像在瞪着马杰,又像是瞪着马杰身后的人们。那个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并没有立刻倒下去,似乎沉默了一下,突然就有一股黏稠的血水从脖腔里直喷出来。这血水一直喷溅出很远,如同一团猩红的烟雾朝人群里落下去。
人们惊叫一声,立刻朝四处散开了。
失去了头颅的黑六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
它迟疑着朝前走了两步,然后,才慢慢地瘫倒下去。
马杰没去管清洗黑六的内脏。只是将它的皮剥下来。
这是一张完整的驴皮,非常柔软,看上去栩栩如生。
马杰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在牲口棚里杀黑六。
在这个上午,马杰并没有注意到,从他用那口铡刀砍下黑六的头颅,直到在血泊里用牛角尖刀一点一点地将它的皮剥下来,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这就是黑七。其实马杰事先已考虑到这个问题。他想,在杀黑六时不应该让其它牲畜看到这个血腥的场面。牲畜的身材虽然高大,心胸却很狭窄,胆量也很小,这样的场面会对它们的情绪产生严重影响,搞不好还有可能发生炸棚。炸棚是指由于某种突发的刺激,使牲畜们同时受到惊吓而狂躁起来,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是很难控制的,牲畜也会因为互相踩踏和撞击而受到伤害。但是,马杰将所有的牲畜都牵去了别的院子,惟独忽略了拴在角落里的黑七。所以,黑七也就目睹了马杰砍杀黑六的整个过程。马杰直到拎着黑六那张血淋淋的驴皮朝牲口棚的外面走去时,才无意中发现了黑七。黑七正站在槽子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那张驴皮,眼睛里似乎有些湿润,尾巴也像一根木棒直挺挺地撅起来。在此之前,马杰并没有注意过这头黑七。黑七的外形与黑六很相像,也是长耳朵长脸四肢短小,但阳具也很小,所以也就没有配种任务。严格讲,这种板凳驴是专供人骑的,并不适于田间劳作,因此黑七的主要工作只是拉车。但它的性格却与黑六不同,平时沉默寡言,因而也就很少引起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