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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芬家里用阿芬挣来的钱盖起了一幢二层楼。有人评价说,这楼在我们镇上虽然了不得,但这楼要是放到大城市,就更不得了!这就是别墅啊!议论随着小楼的崛起而纷纷。阿芬在那边到底做什么生意啊?怎么就能挣那么多钱啊?要是人人到了那边都能挣大钱,那我们家阿萍为什么不去呢?你们家阿娇也别念书了,退了学也过去投奔阿芬吧!
后来有观察家指出,阿芬在广东,多半是做小姐。年轻姑娘没文化没技术,也没有靠山,凭什么挣大钱?只有凭身体。像阿芬这样的,年轻的身体就是她的本钱啊。
这话很快就传到阿芬家人的耳朵里。阿芬娘能干,是个女强人,在小镇上活了这么多年,嘴巴上从来没有吃过亏。大家都说阿芬可能像她妈。如果阿芬娘年轻的时候,不是文化大革命,而是改革开放的年头,像阿芬一样出去闯世界,说不定会比阿芬都混得好。挣钱更多,寄回家更多,能盖三层楼。阿芬娘四处盘查,顺藤摸瓜,终于了解到,关于阿芬做小姐的谣言,是从剃头店宋师傅那儿传出来的。她便挽起衣袖,冲到剃头店兴师问罪。她把唾沫吐到宋师傅脸上,让他一定要把牙齿排排齐,学会说人话。宋师傅开始还想抵赖,他舞动着手上的剃刀,劝阿芬娘不要影响他工作。阿芬娘来者不善,命令宋师傅把手上的凶器放下,免得她来个乌龟摔在石头上——硬碰硬。同时警告他,她手上有证人,并且证人都表示,愿意随时出来证明,谣言是从宋师傅的狗嘴里最早吐出来的。阿芬娘指出,今天她一个人来剃头店,只是先来给他放个风,让他做好准备。她警告说,等她第二次来,可就没这么便宜了,“打断你一条狗腿,都不算稀奇!”她威胁说。
这宋师傅秃头,络腮胡子,身高将近一米八,形容粗悍,极像是沙和尚,却是一个十分胆小的人。陪唐僧西天取经肯定不能胜任。他被阿芬娘这么一吓,竟然吓出病来。发了一个礼拜高烧,之后四肢就变得一天到晚发抖。剃头都剃不成了。人家顾客看他捏着剃刀的手一刻不停地抖,哪里还敢让他刮脸?他确实是被吓坏了。他随时都担心阿芬娘雇人卸他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有人就劝他,你既然怕成这样,何不买些礼物,到阿芬家里,做回矮人,赔个不是,事情不就过去了?但他不肯这么做。倒不是面子下不来,而是他担心去阿芬家,无异于自投罗网。说不定一踏进阿芬家门,就会被她家的人三下五除二做了。他越想越怕,最后竟倒在病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宋师傅死了之后,阿芬就回来了。她在广东那边学了美容美发的技术,就把宋师傅原来的剃头店租下来,开了一个发廊。
小镇的人,很快就接受了发廊这个名称。只有极少数的人,还执意要把它叫做剃头店。发廊和剃头店,确实还是有不小的区别的。虽然发廊也剃头。但是,除了剃头,它还洗头,还按摩,还为要漂亮的女人烫发染发。顺带,还美甲——就是把追求时尚的姑娘的手指甲画成五颜六色。
阿芬的店里没有小姐。许多人都试验过了,喝了点酒,摇摇晃晃地去发廊,向阿芬要小姐。阿芬总是训斥这些醉鬼说,要女人回家搞自己老婆去!而对于那些声称没老婆的人,阿芬让他们干脆去搞他们的妈。
有人色胆包天,对阿芬动手动脚,她就会踢他们。
甚至发廊里阿芬雇来的洗头妹,她都不准别人动她们。“我们按摩,也只是头部按摩,”阿芬说。
到后来,阿芬在她的发廊门口,挂出了“男士免进”的大牌子,叫小镇人民看不懂。还有不让男人进去的剃头店?有生意也不做?
阿芬肯定地说,男士绝对免进。她不想做男人的生意。她把她的发廊,改名为“女人花”,专做女士美容美发。而原先的店名,是“九洲发廊”。
我有花一朵,长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啊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阿芬的发廊里,整天播放梅艳芳唱的这首歌。阿芬回来之后的表现,让小镇人彻底不再相信从前的谣言。大家都不再认为她在广东是卖皮肉挣钱了。以至于对宋师傅的死,大家也都不再像从前那么同情了。人们觉得阿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自尊自爱自强自立。相比之下,宋师傅不负责任地散布谣言,心地不够善良,比较委琐阴暗。性格又那么脆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死显然是轻于鸿毛的。
小镇上几乎人人都知道阿芬和黄家新好过一阵。但是阿芬不承认。虽然这事是从黄家新的嘴里传出来的,所以可信度很高。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生动真实。并且还不是在喝,了酒的情况下说的。大家都以为阿芬的“女人花”里是男土免进的,但黄家新还是进去了。不光进去了,他还和阿芬一起睡到了按摩床上。而且还在剧烈运动中把按摩床都整坍了。有妇女代表实地暗访,发现阿芬店里确实有一张按摩床坏了,可见黄家新所言不虚。而且黄家新所说的时间也不像是虚构。他说的那一晚,发廊里只有阿芬一个人。经过调查,他说得没错。那几天,两个洗头妹,一个安徽人,一个温州人,都没上班。阿芬放了她们假。据阿芬说,她们是家里有事,所以回去了。有事也不能两个人都有事呀!同时有事,这么巧吗?有什么事呀?阿芬说安徽妹的妈住院开刀了。但她没说温州妹家里有什么事。不见得温州妹的妈也住院开刀吧!
那一阵小镇上的人们显得很亢奋。阿芬被黄家新搞了,而且把一张按摩床都搞坍了,这是一件很激动人心的事情。阿芬在大家心目中的贞女形象,一下子打了折扣。谁又能保证她在广东的时候,完全是凭着一双勤劳的手创造财富?她不当小姐,不一定就不做二奶吧。她不卖给许多人,但不能保证她不卖给一个两个男人吧。广东的钱也不见得就那么好赚。如果人人都能在那里做几年就为家里挣一幢小洋楼来,那么傻子也会到广东去。谁不去呀!
满城风雨,连阿芬坚强的形象也给改变了。以前她是那么狠,对那些想吃她豆腐的人,厉害得不得了。就是派出所的钱所长,据说也在她那里碰了钉子。钱所长在一个酒桌上,曾表示,他总有一天要抓到她的把柄。钱所长不相信一个发廊会没有一点儿卖淫嫖娼的事。“即使只是异性按摩,我也可以趁扫黄抓她,封她的店!”钱所长说。但钱所长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倒是邻近的一个镇,经常出现卖淫嫖娼的事,那个镇的派出所发财了,经常可以弄到罚款。而且抓到嫖客和卖淫女,不光挣钱,也算政绩。再说了,审问嫖客和卖淫女,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可以问嫖客,你是怎么嫖的?嫖了谁?先怎么样,再怎么样?可以问小姐,哪些人嫖了你了?张三是怎么嫖的,李四又是怎么嫖?先怎么样,再怎么样?但我们的小镇,实在太小了。有没有嫖客不知道,即使有,也不会是在本镇嫖。因为本镇确实没有卖淫女。没有卖淫女,嫖客也就没了用武之地。嫖谁去呀!钱所长觉得郁闷,没事可做,白天没鸟事,晚上鸟没事,无聊极了。
黄家新事件一出,阿芬竟然在许多公开场合哭了。这出乎人们的意料。因为按照阿芬的性格,她若是清白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使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过多地抛头露面,那么阿芬娘也会替她出头的呀。想当初,剃头店宋师傅造阿芬的谣,被阿芬娘寻上门来,一顿教训,不光吓出一身毛病来,最后竟然吓死了。现在黄家新一张臭嘴,在外头败坏阿芬的名声,阿芬娘为什么不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呢?据说,是阿芬死活不让她娘这么做。阿芬只知道委屈地哭,却不愿意找黄家新兴师问罪。她这样做,只能让别人怀疑,她与黄家新确实是有一腿的。
黄家新这个人,四十多点,头就秃了。个子也不高,肚皮却不小。他何德何能,竟然睡了阿芬?大家想不通。大家因此小看阿芬了,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公主。有人吃她豆腐,她面孔一板,其实是假正经。她其实是闷骚啊。小镇上的男人,都被她的假正经吓住了。只有黄家新这个老脸皮,眼光毒,把阿芬的内心看透了,被他得逞。许多人都因此吃后悔药,半夜里下定决心,要向黄家新学习。但是第二天到了阿芬那里,还是碰了一鼻头灰。连“女人花”的门都不让进。看来这个女人并不总是假正经,显然还是真的正经啊。碰了壁的男人,于是不得不佩服黄家新,不知道他是不是给她吃了春药,才能骗得她上床。
小镇实在太小了,镇上什么人重感冒了,到药店买了什么药,这样的消息,也会很快传开来,传得人人都知道。黄家新的一张臭嘴,把他和阿芬在按摩床上如何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这些生动的细节,把小镇人的热情一下子点得熊熊燃烧起来。大家都很兴奋。这几天镇上仅有的几棵树,看上去也特别精神。叶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蔫蔫的。叶子挺立起来了,变得油绿油绿的了。小镇上空的鸟也多起来了,叽叽喳喳地叫得起劲。仿佛也在参与桃色新闻的传播,也在参与对阿芬人品的议论。穿镇而过的一条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