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被吓醒了,她哇哇哭起来。阿芬这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她脸色通红,神色慌张,对罗全力说:“没什么,你睡吧,没什么。”
“神经病!”罗全力躺下身,抹了一把嘴角边的口水说。
阿芬所担心的危险,结果是落到了她娘的头上。勤快的阿芬娘爬到二楼的窗台上去擦玻璃,不知怎么搞的,就从窗台上摔了下去。人没有摔死,但断了好几根骨头。小镇上的卫生院治不了,就送到县医院去住院。手臂上打了石膏,髋关节摔坏了,则要动手术,要在里面安装一个不锈钢的人造关节。医生说,阿芬娘起码要在病床上躺半年以上,才可以下来走动。人造髋关节毕竟不是自己的关节,活动起来效果怎么样,还要到时候再观察。而且,医生说,阿芬娘必须要买一架轮椅,因为这个不锈钢关节,是有使用寿命的。用得多,就坏得早。如果坏得早,到时候又要动一次手术,再换一个新的关节进去,这样人就要吃大苦了。这个手术实在也太大了,动这样的手术,是冒很大的风险的。所以医生建议阿芬娘要省一点使用,能不用,尽量不要用。不用怎么走路呢?那就坐轮椅吧。
小镇上凡去探望阿芬娘的善良的居民,都为她没有摔死而庆幸。大家都安慰她,幸亏是二楼摔下去。要是像城里人那样,住得高,如果是五楼六楼,甚至七八楼,摔下去的话,那绝对是没命了。大家说:“阿芬娘,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阿芬娘却苦着脸说:“我情愿摔死。这样摔得半死不活,以后就要坐在轮椅上过日子,活着不如死了爽快。还会有什么后福呢?我不要后福!”
阿芬娘摔坏了,阿芬想请一个人帮忙照顾母亲。但这个想法对母亲一说,母亲就嚷嚷着要死,说她不想活了,不想成为阿芬的拖累。阿芬就只得亲自去县缄医院里照顾她。
阿芬在医院照顾母亲,女儿嘟嘟就由安徽妹帮她带。店里呢,临时又招了一个女孩子,是唐山人。把女儿交给安徽妹,阿芬当然不太放心。但自己分身乏术,总不见得把女儿带在身边照顾母亲吧。让嫩芽芽似的小孩子整天呆在医院里,怎么行呢!安徽妹请阿芬放心,说她一定能带好小嘟嘟。她说,她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她在老家时是帮她姐姐带过孩子的,她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说:“芬姐,你就是我的好姐姐,我对嘟嘟,一定会比对自己的孩子还好,你就放心去医院照顾阿姨好了。店里呢,你也不用操心,我会教小唐山怎么做的。”
阿芬被她说得很感动,她把安徽妹一把抱在怀里,说话也哽咽了,“好妹妹,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一个人躺下来的时候,心情与站着就不一样。一个人病了,就会情绪不稳定。有时候焦虑、急躁,有时候就特别多愁善感。阿芬娘躺在病床上,较多的时候是抱怨自己的命运,怪自己没有一下子摔死。阿芬伺候她,她也总是不称心。不是嫌这,就是嫌那。同病房的病友,都看不惯了,觉得阿芬娘有点过分了。在大家眼里,阿芬是一个多好的女儿啊。她自己的女儿才那么一点儿大,需要照顾,但她为了照顾母亲,却宁愿放弃自己的女儿。阿芬像母亲,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她照顾母亲非常周到。但她还常常要被母亲责怪。病友就劝阿芬娘,既然生了病,住了院,就要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急躁,不要埋怨,更不要动不动责怪阿芬。“她连女儿都不管,来这里照顾你,多不容易啊!”病友说。
阿芬娘多愁善感的时候,则拉着阿芬的手,向她表示感谢。她认为,自己这一摔,拖累了阿芬,心里觉得非常地过意不去。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阿芬自然被感动了,就说:“妈,你不要这么说啦,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说着,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阿芬娘伸出手,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橘子,剥好了,抖抖豁豁地,剥下一瓣送进阿芬的嘴里。“你自己吃吧!”阿芬话还没说完,母亲就把橘子塞进她嘴里了。她虽然躺在病床上,但显得那么有力。
阿芬娘还摸出两百块钱,一定要给阿芬,让她去买一筒最好的奶粉,要进口的,给她们的小嘟嘟吃。阿芬说:“我有钱,妈,这钱还是你留着吧!”阿芬娘不干了,做出了生气的样子,硬把钱塞进阿芬的口袋里。
同病房的病友不在的时候,阿芬娘还很伤感地回首往事。这是在病中,阿芬娘变了。要不是躺在病床上,她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凶巴巴的,她从不这么缠绵委婉。她回忆她这一生,最失败的就是嫁错了男人。她当着女儿的面,说这样的话,令阿芬感到很难堪。虽然在阿芬眼里,自己的父亲也确实是一个很没用的男人,但是,他绝对是一个好男人。嫁给这样的男人,说不上是什么成功,但也不能说是失败呀。安分守己的,听话,温顺,不是很好吗?她知道母亲心气高,嫁了父亲这样一个男人,一辈子都感到不甘。阿芬娘握着阿芬的手,说了她男人的许多不是。她甚至向阿芬透露了,这可是第一次透露呀,说她的男人很早就是一个废物了。阿芬感到意外,感到这样的话由她母亲说出来,当着她的面说,实在是非常难堪。
“我这不是守了一辈子活寡吗!”母亲这句话传到阿芬耳朵里,阿芬觉得恍恍惚惚的,显得不太真切。
不过,阿芬娘也说,阿芬的父亲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他活这么大,人前人后都是缩头缩脑,在老婆面前,更是赔了一辈子的小心。他唯一的人生乐趣,就是每天晚饭时喝那么一点儿酒。而且还是酒量极差的,只能喝一小点,香一香嘴巴而已。“唉,他也可怜!”
阿芬娘还承认,自己其实也是有愧于男人的。阿芬从她絮絮叨叨的回忆中听出来了,娘确实曾经背叛过父亲。看来镇子上从前的一些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阿芬感到惊心,她的心突然一阵抽搐。自己难道真不是父亲所生?她真正的父亲,难道真是从前那个公社副书记?阿芬感到脑子里空空的,耳朵边响着一种虚无的声音,是蜜蜂振动翅膀的声音呢,还是天空的深处在滚过一阵雷声?
阿芬从县城回到小镇上时,天已经黑了。她坐的那趟末班车,开出县城不久,就坏在了路上。司机修了半天,才马马虎虎让汽车重新动起来。这辆老爷车哐哐哐地一路响着,乌龟一样爬着,到小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芬已经有两天没见到女儿嘟嘟了。她对母亲说,她想回家一趟,看一看嘟嘟,然后再到县城去服侍母亲。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居然感到一阵轻松。医院真是一个压抑的地方啊!当汽车驶出县城,阿芬内心这种轻松的感觉更明显了。如果不是车子坏了,她的心也许会轻松得飞起来。心胸会像车窗外的天空那么广阔,心就会像鸟儿一样自由地飞。或者像风,在田野上空飘来飘去。至少也会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废纸那样吧,要飘到什么地方,就飘到什么地方。也许会飘得很高很高。
夜色降临之后,阿芬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左眼和右眼一起跳,这还是很少有的。两只眼睛的眼皮都频率越来越高地跳。
阿芬的耳朵边,忽然又响起猫儿叫春一般的声音。幻听又出现了。那是她的女儿嘟嘟在哭呀!安徽妹的奶粉是不是太烫了?烫坏她娇嫩的小喉咙了吧?或者她抱着她,哄她睡觉,竟然自己打瞌睡了,一松手,把孩子掉到了地上?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呀,她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没有当过母亲。一个没有做过母亲的人,再怎么疼孩子,也是不能让人太放心的。
自从嫁给罗全力之后,阿芬发现,她的母亲对她远远不如罗全力。小镇上有俗语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母亲说过小镇上所有人的坏话,就是没说过罗全力。她心情再不好,只要罗全力在,她的脸上就有了笑容。阿芬娘总是把最好吃的留给罗全力。小两口发生了矛盾,她知道了,也总是立场坚定地站在女婿一边,毫无原则地怪罪女儿。阿芬也曾经想,喜欢女婿,是给女儿面子,也就是喜欢女儿。但母亲有时候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阿芬有时已经夹起了菜,比方说一块鸭肫,母亲都会伸过筷子来,把它断下。老人家对阿芬说:“你怎么总是抢好的吃?给罗老师吃呀,他喜欢吃这个!”她一直叫女婿“罗老师”,始终保持这一尊称。
在县城开往小镇的汽车上,阿芬感到了母亲的可悲。她对女婿那么好,可是她又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她摔伤了住院,罗全力竟然连看都没去看过她。他还是那么迷恋电脑游戏,除了上课,就是玩游戏。她知道,他有时竟然连课都不上,跑到邻镇的网吧去玩,学校里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还创下过连续玩电游两天一夜的纪录——他在那两天一夜里吃掉了十一盒方便面!母亲对他的宠爱,是不是付诸流水?他真是辜负了丈母娘对他的一片好心啊!
但母亲从未抱怨过罗全力。每次阿芬走进母亲的病房时,都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失望。老人家的目光,总是绕过阿芬,投射到她的身后去。阿芬知道,母亲是希望能看到罗全力。但是没有。老人家的目光里一次次流露出失望。这种失望的表情,实在叫人看了觉得可怜。但她从不埋怨她的女婿。“最近他忙,没空,”阿芬替他向母亲解释。母亲总是说:“让他忙他的,教书最辛苦,别让他到医院里来,这里空气不好。”
阿芬想,要是母亲嫁了罗全力这样的男人,那么她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她会是一个温顺的妻子,任劳任怨,忍辱负重。她的生活,一定会是大不同于现实了。她嫁了父亲这样一个窝囊的男人,所以她不甘,她暴躁,乖戾,她成了一个凶狠的女人,她的身上失去了一个女人所应有的一切的美德,大部分时候,她像一个母夜叉,让家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