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了地铁快线寻寻觅觅找来,来之前还要专门洗了浴,去掉隔宿隔夜龌龊的气味,把蓬头垢面修饰一番,像赴一个郑重其事的约会,实在也是费了一番周折用了一番心思的。
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仅仅拾金不昧吗?
邻居太太上楼取下她的另一只手袋,从钱包里掏出一百欧元的纸票,连同那个装了硬币的小兜一并递给那个男人。她诚挚地说,谢谢您送回我的包,我很幸运。男人始终不吭声,缩了缩手,把钱接了过去。
他走了,我们在下午茶里议论。一百欧元是他预期的收获吗,如果没有这张纸票,他会不会对维芮柰之行懊丧而悔不如干脆侵吞了这只包并用支票簿来一次随心所欲的大购买?仿签名对他们应该不是难事。邻居太太则说,即便是钱,他也要用尊严换取。流浪只是生活方式的选择,与人格低下无涉。是的,在他拘谨的外表下,洞开的心灵之窗却大度而安然,眼神里竟不见尘世的卑微。从此,我再不敢用同情、怜悯之类的目光去看街墙边蜷缩的每一个身影。
后来邂逅了那个名叫卡莱的流浪女,更让我窥见这个族群里闪耀的人格之光。我在蒙马特高地一家餐馆用餐,长窗对了地摊画家挤挤挨挨的岱尔特广场。卡莱走进来,在我对过坐下。她披一件破旧的粗呢大衣,短发支楞着,嘴唇苍白,眼圈道道黑痕。如果我猜得不错,您在流浪?她目光发直,舔着脱了皮的唇,您能请我吃三明治吗?我饿极了。这是一个唐突而不算过分的请求,我很愿意满足她,还额外地添了一份沙拉。她狼吞虎咽扫荡了杯盘里的一切,憔悴的脸上有了红润。我又叫了两杯咖啡与她对饮。她启齿而笑,眉梢一跳一跳地对我说,没什么可以谢您,说说我的故事吧,或许您愿意听。她目光犀利,猜出了我的职业兴趣。
然而这段关于过去的旧事,绝非花好月圆如她娓娓道来那般从容淡定。她出生世家,索邦法学硕土,五年律师生涯里赢过多场诉讼而小有名气;她丈夫也是律师,双双穿了神圣的黑袍穿梭于法庭,是界内公认的一对青年俊杰。后来有一天,这对俊杰同时受理了一桩强奸杀人案的双方辩护,夫妇不幸成为对手。法
庭对手是残酷的,意味着情感与正义的较量。那个星期五最后一场庭审对她真是荡涤一切的暴风骤雨,因为受害者的贫穷弱势,也因为证据不足使她的辩护失去制胜的利剑,更因为被告有着强大而不可摧毁的后盾以及丈夫滔滔不绝的雄辩,她败诉了。凶手无罪释放,死者冤不可伸。面对胜者的趾高气扬,面对法庭的庄严,她的心抽搐成一团。送走死者抹着眼泪的老母亲,她站在八面来风的台阶上发愣,正义在哪里?回家,丈夫对她说抱歉。他明明知道他的辩护人是有罪的,却必须用智慧愚弄法律,来赢这一场以金钱为杠杆并会为他职业生涯带来声誉却违背良心的灰色诉讼,负疚与得意在道德天平的两极晃荡。她背过身去,不接受他的道歉。赎罪都过于轻妄了,何况泛泛的一声道歉。黑夜来临,她与丈夫并排躺在床上,曾经休戚相关的那个躯体遥远得像一块冷石,遐想破碎了,整个世界冰雪消融般坍塌下来。一次次拷问自己的灵魂,充溢了罪恶的感觉而无以逃遁。于是她从黑暗里坐起,拉开门,走进了苍茫夜色。
她就这样把自己与正义一并放逐。
放逐是为了救赎——自身的道德救赎,何其惨烈。代价则是生命的全过程。我深为她的良知感动。她却笑得有一丝苦涩,总该有人下地狱的。
如果流浪也算一种磨难,我想对于她这样的人,或许真能在痛苦的自由中洗涤出更为脱俗更其高远的人生况味。
你好,忧伤
萨冈去世时,我正在诺曼底她那个西部小城里漫游。奥弗勒是曾经繁荣的港口,蜿蜒的石板小街穿行在古老的教堂与行将废弃的港湾之间,有着中世纪的魅惑。这个城市一直络绎不绝吸引着欧洲人,尤其法国本土的游客,仿佛陈年酒窖,蕴藏了岁月悠远醇厚的气息。萨冈像只倦鸟憩息于此,自有她的道理。
是医院门口连绵摆放的花束告诉我这个噩耗的。似乎有很多人为萨冈的死而哭泣,原以为都是她的读者,其实不然,哭,终究是为了一个至情至性的女人。
我是在一张黑白图片上认识萨冈的。此前,只知道她是那个十八岁写出青春叛逆小说《你好,忧伤》走红世界,之后著作等身的当代小说家。她仰卧在背对我们的藤编长椅上,双面织的旧毛衣,颈上松松绾条花绸巾,灰白短发披散下来,一只乖乖的猫蜷在她身上,竖起耳朵,很有几分家常的随意。脸转过来,上面爬着细皱,灼灼的回眸是走过了风雨的疏离与不老的质疑。她已当然不是那个青春、腼腆而又桀傲不驯的富家少女。几十年狂飙似的挥霍让她看起来苍老疲惫,却是不肯停歇,尘埃落定从不在她的人生概念里。比照自己影子般相随的落寞,就有了走近她的一丝念想。
萨冈后来的三十多部书,其文学意义都没超出《你好,忧伤》,就像夏天假期里的爱情,随风而过。所以连她自己也说,我缺乏天才,我想成为司汤达,却不是,我只能还是萨冈。但作为女人,她是无法复制的异类,大手笔恣肆汪洋写出了人生的极致。十八岁新星耀眼文坛的同时,五百万册的全球销量也使她成为那个时代最年轻的百万富姐,以后的生命就以一百公里的时速飞旋,挥霍青春挥霍金钱也挥霍情感。她飙车,在赤脚的极速里体验血液由心脏循往指尖与眼皮的快感,把那辆名贵的美洲豹开得风驰电掣,终于仰翻在高速撞为烂铁,自己则被铸成一个石膏人绑在医院铁床上苟延残喘。死里逃生,她又迫不及待穿梭于咖啡酒吧饮酒抽烟高谈阔论,聚集各路朋友通宵达旦躺在自家地板上论诗作画拨弄吉他,直至尽了兴,掏空银行账户,才躲进一隅闭门谢客不吃不睡不接电话只抱了打字机噼啪作响。她一本本出着新书,一轮轮换着新车,然后戴了首饰穿得鲜鲜亮亮去卡西诺豪赌,赌输了也不沮丧,照样笑声清朗,把车飙出一阵疾风。她的情感世界云一般飘游无定,从不相信爱情永驻,视为“病态的迷醉”,她也不以为女人最好的角色是为妻为母。爱时热烈地爱,去时潇洒地去。她有过两次婚姻,都无疾而终,留下一个美国俊男的儿子,在晚年里与她通着淡淡的信。她住腻了巴黎,住腻了南部摩登小镇圣托贝,尽管许多名人包括毕加索在内都是她的邻居,才用一夜之间从水城大西洋卡西诺赢来的八百万法郎,在诺曼底浓郁的绿里买了豪宅安下家。尼古丁不够刺激了,她又开始吸毒,因此走上法庭;吸毒吸没了钱,就逃税,被罚了一屁股的税款。家产荡涤一空,只好把原是赌来的靠近奥弗勒的那座豪宅卖掉。富有的朋友为她买下这房子,买下了又无偿借给她,总算让她不至于颠沛流离而终老有依。张爱玲的晚景有其相似之处,却没有她的运气。
人说,萨冈所做的一切,就是毁掉一生的辉煌。恰如她自己在法庭所陈述;只要不伤及他人,我相信我有权自毁……。
我与法庭一样无以作答。无论对毒品是如何深恶痛绝,无论对萨冈有多么惋惜,她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她的活法来自本我的需要。至少,她活出了率真,活出了悖逆,活出了行云野鹤,活出了生命本质的精彩。而我们这一代中国女人,歆羡也好,不屑也罢,又有谁在真正为自己活。
我们会在年老拄了拐杖时还穿着洗毛了的牛仔裤,系起白衬衣的下摆竖领敞怀吗?
我们会以老女人的姿势动辄攀上窗台,晒着太阳一边读书一边抱了打字机写书吗?
即便年轻,我们会在儿子周岁时牵了两匹马走进客厅让邦邦1号和邦邦2号轮番去舔儿子粉嫩的笑脸吗?
自然不会。类似的想象都不可能。这就是境界。这就是区别。
已故总统密特朗曾是萨冈的密友,萨冈住巴黎时常在政务之隙去她家里小坐,或者共进午餐。如果恰逢主人心情怠惰,就会拒绝不见,轻轻一拂手,就把一国之统关到门外。对于心高气傲的萨冈,上门来的总统与流浪儿同属一个概念,那就是朋友。人与人,气象是多么悬殊!
如果赞美谁,中国会说,某某是个非常好的人;西方则说,某某是个非常奇特的人,价值判断的坐标从来不同。萨冈就是奇特的人,她只能成就于法兰西。
萨冈死于肺栓塞,终年六十九岁。她曾说只需活够四十岁。上帝给她续了三十年悲欣交集的一条长路。
回返时,车开出奥弗勒,我们绕道去了十多公里外事实上只是萨冈借住的那幢大房子。绿树掩映中,园门静静闭着。有众多人来来去去,把手里的鲜花奉上,却是一片肃穆。耀金的暮霭里,飞鸟低回,花色绚烂。
一个微笑——忧郁、神秘、疏离,却充满了快乐。这是前总理给她的悼词。
无处不在的邂逅
人说塞纳河是邂逅的摇篮,这话不夸张。
走在巴黎街上,你总会不期然遭遇一些惊奇、惊异、惊喜,庸常乏味的生活便秀出一缕别样的光影而有声有色起来。即便已对那些雕塑那些名胜那些购物如朝圣的外来人群熟视无睹,你依然无法排斥暗流涌动中每一个常新细节带来的冲击,日渐麻木的心不得不抖擞起来去一一感受。
比如说,一个忧郁的夏天你正愁无法外出度假,一片黄灿灿的沙滩就彩虹般铺展到面前,塞纳长堤转眼间变成了热带雨林阳光海岸,让你跨出家门就晒足了日光浴。又比如,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清晨,连绵的街道突然就被先锋的装置艺术招了安,裸出可谓狰狞的诡谲荒诞之气,宛若一不留神误入了鬼魅之城。还比如那个白夜,铁塔顶端莫名多出了一个居室,彻夜亮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