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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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音-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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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可怕。”保子又重复了一句。
  信吾在粗茶里注入威士忌,喝了下去。
  菊子在厨房里切葱花,准备吃家鲫鱼火锅。

  四

  岁暮二十九日晨,信吾一边洗脸一边望着阿照。阿照领着一群狗崽子朝向阳处走去。
  狗崽都会从女佣房间的地板底下爬出来了,可究竟是四只还是五只还闹不清楚。
  菊子利索地一把抓住了刚爬出来的狗崽,抱进了屋里。狗崽被抱起来以后,非常驯顺。但一遇见人就逃到地板底下。这窝狗还不曾成群出动到院子里来。所以,菊子有时说是四只,有时说是五只。
  在朝阳的照耀下,这才弄清楚共有五只狗崽。
  那是在先前信吾看麻雀和黄道眉杂栖的同一座小丘的脚下。这座小丘是当年挖防空洞躲避空袭,将挖出来的土堆成的,战争期间那里也种过蔬菜。如今成了动物早晨晒太阳的地方。
  黄道眉和麻雀在这里啄食过狗尾草的穗儿。稀稀拉拉的狗尾草杆已经枯萎,但仍然以原有的刚强的姿态屹立在小丘脚下,把土堆都覆盖了。土堆上长着娇嫩的杂草,阿照选中这儿。信吾佩服阿照这种聪慧。
  人们起床之前,或者起床之后只顾忙于做早饭的时候,阿照已经把狗崽带到最好的地方,一边沐浴在和暖的朝阳之下,一边给狗崽喂奶。悠闲地享受着不受人们干扰的暂短时刻。起初信吾这样想,他向这派小阳春的美景绽开了笑容。虽是岁暮二十九日,可镰仓却是小阳春的天气。
  仔细一瞧,五只狗崽在挤来挤去地争着母狗的奶头,它们用前脚掌压住乳房,像抽水机似的把奶挤了出来。狗崽发挥了惊人的动物本能。或许阿照觉得狗崽都长大,可以爬上土堆,就不愿意再给它们喂奶了。所以,阿照要么摇晃着躯体,要么腹部朝下。它的乳房,被狗崽的爪子抓出一道道红色的伤痕。
  最后阿照站了起来,挣脱开吃奶的狗崽,从土堆上跑了下来。一只紧紧抓住奶头不放的黑狗崽,同阿照一起从土堆上滚落了下来。
  狗崽从三尺高的地方掉落下来,信吾目瞪口呆了。狗崽却满不在乎地爬了起来,一时呆立不动,嗅了嗅泥土的芳香,很快就又走起来了。
  “咦?”信吾有点迷惑不解。这只狗崽的模样,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又好像是与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信吾久久地落入了沉思。
  “哦,是宗达①的画。”信吾喃喃自语地说。“唔,真了不起啊。”
  ①宗达即法桥宗达(生卒年月不详),日本江户初期的画家。
  信吾只在图片上看过宗达的水墨画小犬图。他记得画的是类似图样化的玩具似的小犬。现在才体会到那是一幅多么生动的写实画,也就惊异不已。倘使在眼前看见的黑狗崽的形象上再添上品格和优美,那么它就和那幅画别无二致了。
  信吾觉得喝食面具是写实的,酷似某人,他把这种想法同宗达的画联系起来思索了。
  喝食面具制作者和画家宗达是同时代的人。
  用现在的话来说,宗达画的是杂种狗崽子。
  “喂,来看啊。狗崽全出来了。”
  四只狗崽缩着小脚,战战兢兢地从土堆上爬了下来。
  信吾在盼望着,可是黑狗崽也好别的狗崽也好,在它们身上再也找不到宗达画中的小犬的神采了。
  信吾寻思:狗崽成了宗达的画中物,慈童面具成了现实中的女人,或者是这两种情况的两种颠倒也是一种偶然的启示呢。
  信吾把喝食面具挂在墙上,却把慈童面具收藏在壁橱里,就像收藏什么秘密似的。
  保子和菊子都被信吾唤到洗脸间来观看狗崽。
  “怎么!洗脸的时候你们没有发现吗?”
  信吾这么一说,菊子把手轻轻地搭在保子的肩上,一边从后面窥视一边说:“早晨女人都比较着急,对吧,妈妈?”
  “敢情。阿照呢?”保子说。“狗崽像迷途的羔羊,也像弃儿,总是徘徊转悠,又不知转到哪儿去了。”
  “把它们扔掉,又不愿意罗。”信吾说。
  “两只已经有婆家了。”菊子说。
  “是吗?有人要了?”
  “嗯。一家就是阿照的主家,他们说希望要雌的。”
  “哦?阿照成了野狗,他们就想拿狗崽来顶替吗?”
  “好像是这样。”菊子然后又回答保子刚才的问题:“妈妈,阿照可能到哪家要饭去了吧。”
  接着她对信吾解释说:“邻居都说阿照很聪明,大家都没有想到它这样聪慧呐。
  听说,它对街坊的开饭时间都了如指掌,按时转悠去了,很有规律。“
  “哦,是吗。”
  信吾有点失望。最近早晚都给它饭吃,信吾以为它会一直呆在家里,没想到它却瞄准街坊开饭的时间出去了。
  “准确地说,不是开饭时间,而是饭后收拾的时间。”菊子补充说。“我遇见一些街坊,他们说听闻这回阿照在府上下崽?他们还告诉我许多阿照的行踪。爸爸不在的时候,街坊的孩子也来请我让他们看看阿照的狗崽呐。”
  “看来很受欢迎罗。”
  “对、对,一位太太说了一番蛮有意思的话。她说,这回阿照到府上来下崽,府上定会添丁哩。阿照来催府上少奶奶呢。这不是可庆可贺吗?”
  保子说罢,菊子满脸绊红,把搭在保子肩上的手抽了回来。
  “唉呀,妈妈。”
  “街坊的太太是这样说的嘛,我只是传达罢了。”
  “哪有人把狗和人并提的呀。”信吾说。这句话也是很不恰当的。
  但是,菊子抬起耷拉的脸,说:“雨官家的老大爷非常惦挂着阿照的事呢。他曾上咱家来过请求我们说:府上能不能把阿照要来饲养呢。话说得很恳切。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是吗。也可以考虑把它要来嘛。”信吾回答。
  “它也就这样到咱家里来了。”
  所谓雨官家,就是阿照饲主的邻居,他事业失败之后,把房子卖掉,迁到东京去了。雨宫家原先住着一对寄食的老夫妇,帮他家干点家务活。由于东京的房子狭窄,他们就把老夫妇留在镰仓,租间房子住。街坊们都把这位老人叫做雨宫家的老大爷。
  阿照同这位雨宫家的老大爷最亲近了。老夫妇迁到租赁的房子住下以后,老人还来看过阿照。
  “我马上按您说的去告诉老大爷,好让他放心。”菊子说着趁机走开了。
  信吾没瞧菊子的背影。他的视线追随着黑狗崽而移动,发现窗边的大蓟草倒下了。花已凋零,从茎根折断,但蓟叶还是绿油油的。
  “蓟草的生命力真强啊!”信吾说了一句。 

山音(冬樱)


  一

  除夕半夜下起雨来,元旦是个雨天。
  从今年起改为按足岁计算,信吾六十一,保子六十二了。
  元旦本想睡个早觉,可一大早就传来了房子的女儿里子在走廊上跑动的声音,把信吾惊醒了。
  菊子已经起来了。
  “里子,过来。我们去烤糯米糕好吗?里子也来帮忙。”菊子说这番话,是想把里子叫到厨房里,以免她在信吾的寝室走廊上跑动。里子压根儿不听,继续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里子、里子。”房子在被窝里呼喊。
  里子连母亲的话也不理睬。
  保子也被惊醒了。她对信吾说:“大年初一是个雨天哟。”
  “唔。”
  “里子起来了,房子即使继续睡,菊子当媳妇的总得起来嘛。”
  保子说到“总得”这个字眼时,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信吾觉得滑稽可笑。
  “我也好几年的元旦没被孩子吵醒过了。”保子说。
  “今后恐怕每天都会被吵醒的哟。”
  “大概不至于吧。相原家没有走廊,上咱家来她可能觉着新鲜才到处跑动的吧。
  过些日子,习惯下来也就不跑了。“
  “或许是吧。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是喜欢在走廊上跑动的,跑步声吧嗒吧嗒的,仿佛被地板吸住了。”
  “因为孩子的脚是柔软的。”保子竖起耳朵来听了听里子的跑步声,又说:“里子今年该五岁了,可足岁变成三岁,总觉得好像是给狐狸精迷惑了。我们嘛,六十四岁、六十二岁变化都不大。”
  “也不见得。出现了件怪事哩。我出生月份比你大,从今年算起,有一段时间是和你同岁呐。从我的生日起到你的生日止这段时间,我们不是同岁吗?”
  “啊,可不是吗。”
  保子也发现了。
  “怎么样?是个大发现吧。这是一生的奇事呐。”
  “是啊。可事到如今,同年又有什么用。”保子嘟哝了一句。
  “里子、里子、里子!”房子又呼唤起来。
  里子大概跑够了,又回到了母亲的被窝里。
  “瞧你的脚,多冰凉呀!”传来了房子的话声。
  信吾合上了眼睛。
  良久,保子说:“大家起床之前,让孩子这样跑跑也好。可是,大家一在,她有话也不说,只顾缠着妈妈了。”
  这两人莫非在寻找彼此对这外孙女的爱情?
  信吾起码感到保子是在寻求自己的爱情。
  或许是信吾自己在寻找信吾自己呢?
  走廊上又传来了里子跑动的脚步声。信吾睡眠不足,感到吵得慌,可他却不生气。
  但是,他也并不觉得外孙女的脚步声是柔和。也许信吾确实是缺乏慈爱吧。
  信吾没发现里子奔跑的走廊的木板套窗还没有打开,一片黑魆魆的。保子似乎很快就留意到了。这件事,也促使保子感到里子怪可怜的。

  二

  房子婚姻的不幸,在女儿里子的心灵上投下了阴影。信吾并不是不怜恤,许多时候他也焦急得头痛。他对女儿婚姻的失败,着实无能为力。
  信吾简直无所适从,他自己也很惊讶。
  父母对于已经出嫁的女儿的婚姻生活,可以施展的能力是有限的。从事态发展到不得不离婚这点来看,女儿自己也是无能为力了。
  房子同相原离婚之后,带着两个孩子,把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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