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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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音-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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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是黑百合……”
  “黑百合?”
  “嗯。刚才一位搞茶道的朋友送给我的。”菊子边说边打开信吾背后的壁橱,把小花瓶拿了出来。
  “这就是黑百合?”信吾觉得很珍奇。
  “据这位友人说,今年的利休①忌辰,远川流②本家在博物馆的六窗庵举办茶会时,茶席上的插花就是用的黑百合和开白花的金银花,美极了。插在古铜的细口花瓶里……”
  “唔。”
  信吾凝神望着黑百合。是两株,一株茎上各有两朵花。
  “今年春天,下了十一二回雪了吧。”
  “是经常下雪。”
  “听说初春利休忌辰也下雪了,积有三四寸厚呢。黑百合显得更加珍奇了。据说它属高山植物。”
  “颜色有点像黑山茶。”
  “嗯。”
  菊子往花瓶里灌水。
  “听说今年利休忌辰还展出了利休辞世的书籍和利休剖腹的短刀。”
  “是吗?你那位朋友是茶道师傅吗?”
  “嗯。她成了战争寡妇……早先精通此道,现在派上用场了。”
  “是什么流派?”
  “官休庵。是武者小路千家③流。”
  ①利休,原名千宗易(1522—1591),是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千家流茶道的鼻祖。
  ②远川流,是日本茶道的流派之一。鼻祖为小拥政一。
  ③武者小路千家,是日本茶道三千家之一。千利体的重孙千宗守在京都的武者小路另立分茶室官休庵,其流派则称武者小路千家流。
  不谙茶道的信吾,也就不了解这些情况了。
  菊子等着将黑百合插进花瓶里,可信吾总拿着花不撒手。
  “开着花,可有点耷拉,不至于枯萎吧。”
  “嗯,因为先把水倒进去了。”
  “桔梗开花也耷拉下来的吗?”
  “什么?”
  “我觉得它比桔梗花小,你说呢?”
  “是小。
  “乍一看像是黑色,其实不是黑,像深紫色却又不是紫,仿佛抹上了浓艳的胭脂。明天白天再仔细看吧。”
  “在阳光的辉映下,会呈透明的红紫色。”
  盛开的花朵,大小不足一寸,约莫七八分吧。花瓣是六片,雌蕊的尖分成三段,雄蕊四五根。叶茎长度约一寸,分好几段向四方伸展着。百合叶形状小,长度约莫一寸或一寸五分光景。
  最后信吾嗅了嗅花,无意中说了一句:“带点令人讨厌的女人的腥味哩。”
  这味不是指淫乱的意思,可菊子的眼皮飞起一片红晕,把头聋拉了下来。
  “香味令人失望。”信吾改口说,“你闻闻试试。”
  “我可不打算像爸爸那样研究它。”
  菊子把花插进花瓶里的时候说:“按茶会的规矩,插四朵花太多了。不过,现在就这样插吗?”
  “嗯,就那样插吧。”
  菊子将黑百合放在地板上。
  “那壁橱放花瓶的地方,放着面具,帮我拿出来好吗?”
  “好的。”
  信吾的脑海里浮现谣曲的一段,就想起面具来。
  信吾把慈童的面具拿在手里,说:“据说这是妖精,是永恒的少年。我买来时,说过了吧?”
  “没有。”
  “我买这个面具的时候,曾让公司一名叫做谷崎的女孩子戴上试了试。可爱极了,真令人吃惊。”
  菊子把慈童的面具贴在脸上。
  “这带子是系在后边的吗?”
  菊子的眸子肯定是透过面具的眼睛,在凝望着信吾。
  “如果不动动,表情就出不来哩。”
  买面具回家那天,信吾几乎要同它那暗红色的可怜的嘴唇接吻,顿觉一阵心跳,恍如天使的邪恋。
  “树根埋地里,心灵之花今犹存……”
  谣曲里似乎有这样的话。
  菊子戴上美貌少年的面具,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信吾再也看不下去了。
  菊子脸小,面具几乎把她的下巴颏盖上,泪珠顺着似看见又看不见的下巴颏流淌到咽喉。泪水淌成两道、三道,滚个不停。
  “菊子。”信吾喊了一声,“菊子,今天你会见的那位朋友,大概想着如果同修一分手,就去当茶道师傅是不是?”
  戴着慈童面具的菊子点了点头。
  “即使分手,我也想住在爸爸这儿,伺候您品茶。”菊子戴着面具明确地说。
  突然传来了里子哇地哭声。
  阿照在庭院里发出尖锐的吠叫。
  信吾感到这是不吉祥之兆。菊子像是在侧耳倾听大门那边的动静,看看连星期天也上情妇家的修一是否回家里来了。 


山音(鸟巢)


  一

  附近寺庙的钟声,冬夏两季都在六点鸣响。信吾也不论冬夏,清晨听到钟声就早早起来了。
  虽说早起,却不一定离开被窝。就是说,早早就醒了。
  当然,同样是六点,冬夏大不相同。寺庙的钟声,一年到头都是六点鸣响,信吾也就以为同样是六点,其实夏季太阳已经高升了。
  尽管信吾枕边放着一块大怀表,可是必须点灯、戴上老花镜他才能看得清楚。
  因而信吾很少看表。不戴老花镜,就无法辨清长针和短针。
  再说,信吾没有必要拘泥于钟点起床。毋宁说,早早醒来反而感到无所事事。
  冬天六点尚未天亮,但信吾无法耐心呆在被窝里,于是就起床取报纸去。
  不雇女佣以后,菊子一大早就起来干活了。
  “爸爸,您真早啊!”
  菊子这么一说,信吾觉得很难为情。
  “嗯,再睡一觉。”
  “睡去吧,水还没烧开呢。”
  菊子起床后,信吾觉得有人的声息,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打多大年纪开始,冬天早晨摸黑醒来,他就百无聊赖。
  可是一到春天,信吾睡醒也觉得温暖了。
  时令已过五月半。今早,信吾听见晨钟的响声,接着又听见鸢的啼鸣。
  “啊,它还在呐。”信吾头枕枕头,倾耳静听,嘟囔了一句。
  鸢在屋顶上转了一大圈,然后好像朝海的方向飞去了。
  信吾起床了。
  信吾一边刷牙一边朝天空寻觅,却没有找到鸢。
  然而,稚嫩而甜美的声音,似乎使信吾家的上空变得柔和清澄。
  “菊子,刚才咱家的鸢叫了吧。”信吾冲着厨房扬声呼唤。
  菊子将冒着热气的米饭盛在饭桶里。
  “刚才没留意,没有听见。”
  “它仍然在咱家呀。”
  “哦。”
  “去年,不记得是几月份了,它也鸣叫得很欢。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吧。记性太坏了。”
  信吾站着看了看。菊子解开了系在头上的缎带。
  有时菊子似乎也是用缎带把头发束起来才就寝的。
  饭桶盖就这么打开着,菊子便忙着准备给信吾泡茶了。
  “鸢在,咱家的黄道眉也会在的。”
  “哎,还有乌鸦。”
  “乌鸦?……”
  信吾笑了。
  鸢是“咱家的鸢”的话,乌鸦也应是“咱家的乌鸦”。
  “原以为这宅邸只住人,想不到还栖息着各种鸟儿呐。”信吾说。
  “不久还会出现跳蚤和蚊子呢。”
  “别瞎说。跳蚤和蚊子不是咱家的居民。不能在咱家过年。”
  “冬天也有跳蚤,也许会在咱家里过年呢。”
  “不知道跳蚤的寿命有多长,大概不是去年的跳蚤吧。”
  菊子望着信吾笑了。
  “也该是那条蛇出洞的时候啦。”
  “是去年让你吓了一大跳的那条黄颔蛇吗?”
  “是啊。”
  “据说它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呐。”
  去年夏天,菊子购物回来,在厨房门口看到那条黄颔蛇,曾吓得直打哆嗦。
  阿照听见菊子的叫声就跑了过来,发疯似的狂吠了一阵子。阿照低头一摆好要咬的架势,就又闪开四五尺,接着又凑近,似是要扑过去的样子。就这样反复了多次。
  黄颔蛇略仰起头,吐出红芯子,连瞧也不瞧阿照一眼,就顺顺当当地挪动起来,沿着厨房的门槛爬走了。
  据菊子说,蛇的身长足有厨房门的门板两倍以上,也就是说,足有六尺多长。
  蛇身比菊子的手腕还粗大。
  菊子高声说罢,保子却冷静地说道:“它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呢。菊子嫁过来之前好几年它就在了。”
  “要是阿照把它咬住,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那阿照肯定输,它可以把阿照缠住……阿照明白,只是吠吠罢了。”
  菊子哆嗦了好一阵子。打那以后,她就不怎么从厨房门而改从前门出入了。
  不知这条大蛇是藏在地板下,还是藏在天花板上,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但是,黄颔蛇可能藏在后山吧。难得见到它的踪影。
  后山不是信吾的所有地。也不知道是谁的。
  靠近信吾家,站立着陡峭的山。对山中的动物来说,这山同信吾家的庭院似乎没有界线。
  后山为数不少的花和树叶落到庭院里。
  “鸢飞回来了。”信吾自语了一句,然后扬声说:“菊子,鸢好像飞回来了。”
  “真的。这回听见了。”
  菊子抬头望了望天花板。
  鸢的啼鸣持续了好一阵子。
  “刚才是飞到海上去了吧?”
  “那鸣声像是飞向大海了。”
  “也许是飞到海上去觅食,再飞回来的吧。”菊子这么一说,信吾也觉得也许是那样。
  “在它能看得见的地方,给它放些鱼,怎么样?”
  “阿照会吃掉的。”
  “放在高处嘛。”
  去年和前年都是这样,信吾一觉醒来,就听见鸢的啼鸣,感到一种亲爱之情。
  看来不仅是信吾,“咱家的鸢”这句话在家人中间已经通用了。
  然而,信吾确实连是一只鸢还是两只也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年,像是见过两只鸢在屋顶上空比翼翱翔。
  再说,连续好几年听见的鸢的鸣声,果真都是同一只鸢发出来的吗?难道它不换代吗?会不会不知不觉间母鸢死去,子鸢悲鸣呢?今天早晨,信吾才第一次这么想。
  信吾他们不知道老鸢去年已死去,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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