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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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音-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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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与谢芜村(1716—1783),日本江户中期俳句诗人、画家。
  修一有了外遇,菊子和他之间的夫妻关系就淡化了。菊子堕胎之后,俩人的关系变得缓和而平静了。比起平常来,暴风雨之夜菊子对修一更撒娇了。修一酩酊大醉而归之夜,菊子也比平常更温存地原谅了他。
  这是菊子的可怜之处?还是菊子的冒傻气?
  这些,或许菊子都意识到了。或许尚未意识到。说不定菊子在顺从造化之妙、生命之波呢?
  菊子用不生育来抗议修一,也用回娘家来抗议修一,同时这里也表现了菊子自身难以忍受的悲伤。可是,两三天后她回来了,和修一的关系又完全和好了。这些举动像是抱歉自己的罪过,也像是抚慰自己的创伤。
  在信吾看来,这算是什么,太无聊了。不过,唉,也算是好事吧。
  信吾还这样想:绢子的问题暂时置之不理,听其自然解决吧。
  修一虽是信吾的儿子,可菊子落到非同修一结合不可这步田地,信吾不由怀疑不已:他们两人是理想的、命中注定的夫妻吗?
  信吾不想把身边的保子唤醒,他点燃枕旁的电灯,没有看清手表,可外面已经大亮,寺庙六点的钟声该响了。
  信吾想起新宿皇家花园的钟声。
  那是黄昏行将闭园的信号。
  “好像是教堂的钟声呢。”信吾对菊子说。他觉得此刻仿佛穿过某西方公园的树丛在奔向教堂。聚集在皇家花园出口的人群,也似向教堂走去。
  信吾睡眠不足,还是起来了。
  信吾不好意思瞧菊子的脸,早早就同修一一起出门去了。
  信吾冷不防地说:“你在战争中杀过人吗?”
  “什么?倘若中了我的机关枪弹是会死去的吧。但是,可以说,机关枪不是我扫射的。”
  修一露出一副厌恶的神色,把头扭向一边。
  白天止住的雨,夜间又起了暴风雨。东京笼罩在浓雾之中。
  公司的宴会结束之后,信吾从酒馆里出来,坐上最后一班车把艺妓送走。
  两个半老徐娘坐在信吾的身旁,三个年轻的坐在背后的人的膝上。信吾把手绕到一个艺妓的胸前,攥住腰带把她曳到自己身边。
  “行啊!”
  “对不起。”艺妓安心地坐在信吾的膝上。她比菊子小四五岁。
  为了记住这个艺妓,信吾本想乘上电车,就将她的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可是这仅是偶然生起的歹念,上车后信吾似乎把要记下她的名字的事都忘得一千二净了。 


山音(雨中)

  一

  这天早晨,菊子最先读了报纸。
  雨水把门口的邮箱打湿了,菊子用烧饭的煤气火烘干了儒湿的报纸,一边在阅读。
  信吾偶尔早醒,也会出去拿报纸,然后再钻进被窝里阅读起来。不过,拿晨报的,一般都是菊子的任务。
  菊子一般是送走信吾和修一之后才开始读报的。
  “爸爸,爸爸。”菊子在隔扇门外小声呼唤。
  “什么事?”
  “您醒了,请出来一下……”
  “是什么地方不舒服了吗?”
  从菊子的声音听来,信吾以为是那样,于是立即起来了。
  菊子拿着报纸站在走廊上。
  “怎么啦?”
  “报上登了有关相原的事。”
  “相原被警察逮捕了吗?”
  “不是。”
  菊子后退了一步,将报纸递给了信吾。
  “啊,还湿的。”
  信吾无意把报纸接过来,只伸出一只手,濡湿的报纸便啪地掉落下来。菊子用手把报纸的一端接住了。
  “我看不清啊,相原怎么啦?”
  “殉情了。”
  “殉情?……死了吗?”
  “报上写的,估计保住命了。”
  “是吗。等一等。”信吾放下报纸正要离去,又问:“房子在家里吗?还睡着吧。”
  “嗯。”
  昨晚夜深,房子确确实实还同两个孩子睡在家里呢。她不可能跟相原一起去殉情啊。再说今早的晨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刊登呀。
  信吾双眼盯着厕所窗外的风雨,想让心潮平静下来。雨珠从山麓垂下的又薄又长的树叶上,不断地迅速流了下来。
  “是倾盆大雨嘛,哪像是梅雨呢。”信吾对菊子说。
  他刚在饭厅坐下来,正要读手上的报纸,老花镜却从鼻梁上滑了下来。他咋了咋舌头,摘下眼镜,满心不高兴地从鼻梁到眼眶揉了揉。有点发滑,真令人讨厌。
  还没有读完一条简闻,眼镜又滑了下来。
  相原是在伊豆莲台寺温泉殉情的。女的已经逝去。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招待的模样。身分不明。男的似是常用麻药的人,可望保住性命。由于常用麻药,又没有留下遗书;也就有诈骗的嫌疑。
  信吾真想抓住滑落到鼻尖的眼镜一把将它扔掉。
  信吾是因为相原殉情而恼火,还是因为眼镜滑落而生气,着实难以分辨。
  信吾用手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就向盥洗间里走去了。
  报上刊登相原在住宿簿上填写的地址是横滨。没有刊登妻子房子的名字。
  这段新闻报道,与信吾一家无关。
  所谓横滨是无稽之谈。也许是由于相原无固定的住处。也许房子已经不是相原的妻子。
  信吾先洗脸后刷牙。
  信吾至今依然认为房子是相原的妻子,他受到这种思绪的牵动,感到烦恼,也感到迷们。这大概不过是信吾的优柔和感伤吧。
  “这还是留待时间去解决吧。”信吾嘟哝了一句。
  信吾迟迟没解决的问题,难道时间终将会把问题给解决吗?
  相原落到这种地步之前,难道信吾就无法拉他一把吗?
  还有,究竟是房子迫使相原走向毁灭呢,还是相原引诱房子走向不幸?不得而知。假使说他们具有迫使对方走向毁灭和不幸的性格,那么也具有由于对方引诱而走向毁灭和不幸的性格。
  信吾折回饭厅,一边喝热茶一边说:“菊子,你知道吧,五六天前,相原把离婚申请书邮寄来了。”
  “知道。爸爸生气了?……”
  “嗯。真让人生气。房子也说,太侮辱人了。也许这是相原寻死前做的善后处理吧。相原是有意识自杀的,而不是诈骗。毋宁说女的被当作同路人了。”
  菊子颦蹙着美丽的双眉,沉默不语。她穿着一身黑条纹的丝绸衣裳。
  “把修一叫醒,请他到这里来。”信吾说。
  菊子站起来走了,信吾望着她的背影,也许是穿和服的缘故吧,她似乎长高了。
  “听说相原出事了?”修一对信吾说罢,就拿起了报纸。“姐姐的离婚申请书送出去了吧?”
  “没有,还没有呢。”
  “还没送出去吗?”修一抬起脸来说,“为什么?哪怕在今天,还是早点送出去好。要是相原救不活,那不成了死人提出离婚申请了吗?”
  “两个孩子的户籍怎么办?孩子的事,相原一句话也没有提及。小小的孩子哪有选择户籍的能力呢。”
  房子也已盖章的离婚申请书,依然放在信吾的公文包里,每天往返于宅邸和公司之间。
  信吾经常派人把钱送到相原的母亲那里。他本想也派这人把离婚申请书送到区政府,可是却一天天地拖下来,没有办理。
  “孩子已经到咱家来了,有什么法子呢?”修一撂下不管似的说。
  “警察会到咱家来吗?”
  “来干什么?”
  “为了相原的承办人什么的。”
  “不会来吧。为了不出现这种事,相原才把离婚申请书送来的吧。”
  房子使劲地将隔扇打开,和着睡衣走了出来。
  她没有仔细阅读过这篇报道,就稀里哗啦地将报纸撕碎,扔了出去。撕时用力过度,扔也扔不出去了。于是,她像倒下似的,将撒满一地的碎报纸推在一旁。
  “菊子,把那扇隔扇关上。”信吾说。
  透过房子打开的隔扇,可以望见对面两个孩子的睡姿。
  房子颤抖着的手还在撕报纸。
  修一和菊子都不言语。
  “房子,你不想去接相原吗?”信吾说。
  “不想去。”
  房子一只胳膊肘支在铺席上,蓦地转过身子,抬眼盯着信吾。
  “爸爸,您把自己的女儿看成什么样啦?不争气。人家迫使自己的女儿落到这步田地,难道您就不气愤吗?要接您去接,去丢人现眼好罗。到底是谁让我嫁给这种男人的呢?”
  菊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里。
  信吾突然脱口说出了浮现在脑海里的话。尔后他一声不响地在寻思:这种时候,倘使房子去接相原,使分离了的两个人重新结合,两人的一切重新开始,这在人世间也是有可能的啊。

  二

  相原是活是死,此后报章就没有报道。
  从区政府接受离婚申请书这点看来,户籍可能尚未注上死亡吧。
  然而,相原就算死了,也不至于被当作身份不明的男尸被埋葬掉吧。应该是不会的。因为相原还有个腿脚不灵便的母亲,纵令这位母亲没有读报,相原的亲戚中总会有人发觉的吧。信吾想象,相原大概没救了。
  光凭想象,就把相原的两个孩子领来收养,这能了结吗?修一简单地表明了态度,可是信吾总是顾虑重重。
  眼下,两个外孙已成为信吾的负担。修一似乎没有想到她们早晚也会成为修一的包袱。
  且不去说负责养育,房子和外孙们今后的幸福仿佛已经丧失了一半,这是同信吾的责任有关吧?
  信吾拿出离婚申请书时,脑海里便浮现相原的姘妇的事来。
  一个女人确实死了。这女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变成精灵吧。”信吾自言自语,不禁为之一惊。
  “但是,这是无聊的一生。”
  倘使房子和相原的生活相安无事,那女人殉情的事也就不会发生。所以,信吾也不免有迂回杀人之嫌。这样一想,难道就不会引起吊唁那女人的慈悲心吗?
  信吾的脑海里没有浮现这女人的姿影,却突然现出菊子的胎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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