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山·边境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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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山·边境流浪者-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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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宿记事(3)
血光夺目逼真,还留有淡淡的血腥。你睁眼时,窗外泻进一匹橙色的阳光,打在你的脸上,你的胸口还紧紧噗吱噗吱跳动着。这场梦似乎比所有的现实还要真实,你为自己尚处在物质无虞的商业聚落里而感到微微的庆幸。
  临走前,你拿出水瓶左思右量,确认它再怎么也无法塞进单车的驮袋里,你便把水瓶又留在床板下。你想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被误当成小偷,期盼那不久之后,服务员清扫时能发现它,进而体谅你这穷困旅者的无心之过。
  出了招待所,你左转而去,心情有些复杂,你一面自责,一面却希望自己能尽快顺利地脱离现场,这当中夹藏着一点卑鄙、龌龊和刺痛的兴奋。你愈想,双手就抖了起来,且不由自主地连续打了几个齿颤,像放完尿体温下降的反应。
  快速滑过一段笔直陡长的下坡,强风略微吹醒你纠结的脑袋。你停下车,想回望八宿县城最后一眼,但它已远远地隐身在山脉之后,你想,别再挣扎了,现在再想回头认错,也为时已晚了。你觉得你成功逃跑后,对自己的谴责似乎才正要开始。它恍如隔世之事,却又近得贴在脸颊。你强逼着自己别再回头望了。
  离开八宿辖区,接续六十多公里,将一路上行到四千五百多米博舒拉岭上的安久拉山口。这条路段通达九十二公里然乌之前,都是新铺的柏油。随着步伐踏转,周围风景渐次荒凉,一旁水道也渐次呈现涓涓的流网状,再随着高度爬升,你的背已溽湿,额头密密涌着细汗。你谨慎调节着左右两手的变速器,保持适当节奏的呼吸,转速,仿佛一切的事情皆可如此转过,淡忘。
  你靠在路边喝水时,一辆吉普车猛然从后方高速驶过。你不禁叹首望着它想,如果那样的飙速可以给你十分之一,你就不用总是再煞费心神,还要与自己体力不断交抗。
  吉普车不知为何在距离你百米前的路旁停下,几秒钟,车上的人都不见动静,也不见车子有何故障迹象。你环视渺无人烟的四周思忖,那司机该不会是想来帮你打气或致敬的吧。吉普车没有驶离,你也按捺着不动。终于有一位盘着绿松石微胖的中年藏妇,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走下车子。
  阳光大剌剌地扎在你的眼上,那胖妇的步伐似乎针对着你来,你站在原地想,如果她真的走过来,该如何跟她招呼呢?
  胖妇一到你面前,蓦地一手就抓在你的车把,批头痛骂:“你跑啥跑?为啥跑呢?鬼鬼的,我早知不对劲,该死的,扒子。”你被她轰得一脸茫然,根本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她边骂边剧烈地扯着你的车头,你猝然像被一阵雷劈,啊!想起了水瓶。你支支吾吾了半晌,好不容易说出的第一句话:“勿系哇啦(不是我啦)!”(情急之下闽南语竟脱口而出。)
  胖妇伸起另一只手,你以为她当场要呼你一个巴掌,反射地偏开头。她却只拉着你的手腕说:“走,说不是你。不是你就去,去,跟我去公安局说。”你听到“公安局”三个字,便如火烧屁股般,“那那,那你要怎么样?我急着赶路,你不要耽误我啦。”
  “不去,那赔钱,”她摊开手掌愤怒不平地说。前方的司机一脸横恶,倚在车门旁抽烟,远远端看着你们俩的举动,你想,你这次势必得被狠狠宰一顿。
  你说:“又不是我。赔,也赔给你啦,多少?”她掀出两根手指,你听到二什么,不清楚。你强硬地对她叫:“你不放开我,我怎么拿钱。(到底是二十元,还是二百元?)”皮夹里正巧夹着一张淡棕色的二十元,你便半疑地抽出来给她。胖妇抓了钱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你一直等到看着吉普车掉头,扬尘而去,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二十元。
  区区二十元的事,你内心的犹豫和煎熬,早远远超过这种计价。你感到自己尊严荡然无存,她骂你扒子诶。你想,如果妇人强要你拿出两百元(你的现金只剩六百多元),你依然会乖乖就范。
  重回骑行路上,你反复钻着牛角尖懊悔着自己愚蠢的行径,又觉得他们竟也如此荒谬——为了二十元,居然可以在不知你往何去处的情况下,驱车追赶你十多公里路(值得吗?那油钱可能不止这些钱)。你被他们逮住,难道是注定的事吗?你当初应该毁尸灭迹的。你若走别的岔道呢。你为什么对她的模样一点印象也没有。幸好不是警察来抓你……哎。
  

波密中毒记
夜半时分,你突然被一阵胃痛尖锐地刺醒,不禁双手捂着肚子,痛倒在床上左右翻滚。你想起身去茅坑,却想到那茅坑远在屋外百米的距离,且室外黑压压一片,寒风飕飕。你便挣扎忍住,想就此打消下床的念头。
  没几分钟,你还是忍不住向疼痛妥协了。翻开暖和的睡袋,打开昏暗的灯光,草率地套上鞋子。你勉强挺起身,倚着墙壁,虚弱地迈开艰难的步伐,但一切都来不及反应了,你的脑袋一片空白,肛门口一股汹涌的压力竟喷射炸开。
  该怎么反应?你只感觉从股沟,沿着大腿到脚胫,一股股温热的浓稠的液体在流动着。你完全无法用意识去控管自己肛门内的收缩肌。
  你无助垂头看着脚下,裤管内已渗出了黑褐色的汁液缓缓滴淌在地板上。回神第一个反应,先是半拉下裤裆,马步蹲着,随手取了一只塑胶袋,急忙往臀部上罩。正当你试图张嘴呼气,准备让屎水放心地滑流时,又一次失神,呜~喔~,你的嘴里猛然呕出一连串馊水般的秽物。你于是赶紧又在嘴上罩着一只塑胶袋。
  就这样上吐下泻,一直间歇发生,拉了一阵,随后接着呕吐,暂时止住了吐,立即又拉。有时两者会同时降临夹击。
  仿佛这副躯体已不再属于你了。你对自己下一刻可能的反应动作,全没有任何预警的感应。你流着口水和鼻水,唇间齿颚与四肢不断地震颤,口腔内的秽物还倒冲着使鼻内呛酸,甚至刺激着泪腺使双眼发红。你光冷着下半身,肛门把你最后一滴尊严也给流掉了。空气里有种令人眩晕的凄惨。
  约莫两个多小时后,吐泻的状况稍止,你无力地瘫靠在床边,看着自己从手到脚沾染的呕吐物稀屎水,蓦地一股羞愧,想哭的情绪席卷而来。
  窗外的麻雀声吱啾喳响,而天也亮了。你开始收拾起杂沓的身心与吐泻的残局。到底是什么引发你这般惨状?你一边抹地,一边努力回想。是骑乘的路途上接纳了路边野餐的藏民所给的生肉吗?还是在小商店买的松软变味的一元鸡蛋饼干?或者是进波密镇后晚餐在藏族餐馆里喝的六磅甜茶(当时你怕浪费钱,就忍着腹胀把甜茶全部灌完)?你推敲着每个环节,仿佛一切都充满着恶意的可能,但全身软塌的你,已无力多做计较了。拭净身上与地板上的秽物,你爬回床上,胃仍旧疼得钻孔,作痛之间,你渐渐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再睁开眼时,天已灰暗。你的胃虽不像先前那么疼,但里头似乎搪满一粒粒肿硬的尖锐岩块,顶着胃壁。为了避免自己脱水,你泡了口服点滴,尝试补充些体内流失的水分。可那流液一进胃里,你又痛到挨在床上翻滚哀嚎。你不仅把刚喝下的口服点滴尽数吐出,甚至呕到最后连胆汁也给掏空了。
  整整两天,你躺在床榻上度过,禁断饮食。连续几次不得不醒来,是因为嘴唇迸血裂开,并梦见身上蠕满肥白的蛆。
  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快要死了。你在一次自然苏醒的情况下,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有一次,你被一个微弱的声音唤醒,你发现你正悬浮于空中,冷冷地俯视下方熟睡的自己。
  偶尔意识略微清醒的时刻,你稍稍能够辨识自己的存在,但你却搞不明白自己来这里干吗,要去哪里。你想哭,脸皱缩成一团,干干地抽咽,却掉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你无法知道自己该为谁哭,又为什么要哭想哭。你脆弱,可想不到找谁援助。你不想家,不思念亲人和朋友,你忘了他们。你失去了方向,或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方向。
  第三天,身体难受的感觉总算减低不少。你开始能喝些清水和口服点滴。你终于打开了房门,走出室外,像除厄般地让阳光曝晒软趴趴的躯体。你试着走路,试着喘气,一公里,两公里,到帕隆藏布江畔,到波密县城西北方的嘎瓦龙寺,默祷着你一生中从未做过的无愿的祈求。你想你应该找个电话拨给母亲报平安,但你不敢,你怕你自己万一泄露了衰颓的情绪。
  你感到身体逐渐恢复了,可你没有丝毫的欣悦之情,因为这意味着你即将要继续踏上旅途。
  晚间,你在粮食局招待所旁一间面店里,请老板娘替你煮一碗清粥。等粥时,隔两桌有四个人不时回过头来看你,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对你招手说:“一道同桌吃呗?我们点了很多菜,吃不完。”你只有微笑,他就走过来再邀你——主要是你服装的样式与他们同款。
  一坐下,藏族司机便倒了杯啤酒给你。在座的另一男一女来自深圳,戴眼镜的那人住北京。他们从成都一路包车进藏旅游,也去拉萨。
  大伙儿热络地劝你夹菜,你向他们解释你这几日食物中毒的事,现在不宜酒肉。你只小口地啜饮清粥,他们似乎有点看不过去,便又再说:“那么多天没吃怎行,多少吃点肉吧,才有体力啊!”你看着那满桌泰半都还剩下大半盘的食物,也不好再拒绝什么,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白猪肉。你的手不禁虚软地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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