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短篇小说和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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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短篇小说和散文集-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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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确实听到了我的心的响声,但我立即伏下头去,害怕让她看见 
了我正在看她。从此我就在乎起她来,对她脸上的那颗麻子也觉耐看, 
常常就想见她,见了她就愉快(虽然她不姓贾,但却往我喊叔)!从 
此我开始了愉快而苦恼的对她的暗恋。每天上工的铃响了,我站在门 
前的土堰上往小河里看,村里出工的人正从河边的列石上走过,我就 
看人群中有没有她?若有她了,突然地精神亢奋,马上也去上工,并 
会以极自然的方式凑在一块儿劳动,那一天就会有使不完的劲。若是 
人群里没有了她,我出工是出工了却灰不沓沓,与谁也不说话,只觉 
得身子乏,打哈欠。生产队办公室与她家近,每天晚上去办公室记工 
分,原本弟弟要去的,但我总是争先恐后,谋的是能经过她家院门口。 
她家的门总是半开半闭,望进去,院内黑幽幽的,仅堂屋里有光,我 
很快就走过去,走过去了又故意寻个原因返回去,再走过来,希望她 
能从院门里出来。有一次她是出来了,但院门左侧的厕所里咳嗽了一 
声,她的嫂子的脑袋冒出了厕所土墙,姑嫂俩就隔了土墙说话,我贼 
一样逃走了,千声万声恨那嫂嫂。等我回到家里,我悔恨自己怯弱, 
发誓明日上工见到她了,一定要给她说破我的心思,可第二天见了面, 
话说得多,却只是兜圈儿,眼看着兜圈儿要兜到圈中了,一拐又说起 
不盐不淡的话。……有一次,和村里一个很蛮横的人在一起挖地,他 
说:“我恨不是旧社会哩!”我说:“为啥?”他说:“要是旧社会, 
我须抢了×××不可,做不成老婆,我也要强奸她!”我吃了一惊, 
原来他也想着她,但我恨死了这个人,我若能打过他,我会打得他爬 
在地上,扳了他的一嘴牙,让嘴变成屁眼的。 

  一个晚上,生产队加班翻地,歇伙时在地头燃了一堆篝火,大家 
围上去听三娃说古今,她原来和几个妇女去别处方便了,回来见这边 
热闹,说:“我也要听!”偏就挨着我和另一个人中间往里插,像插 
楔子插坐进来了。我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半个身子却去感受她, 
半个身子的血管全都活跃起来,跳得别儿别儿响。后来听说山外来了 
个后生找她提亲,果然就是了,她来问过我,我硬硬地说那是你的事! 
而心里却恨起那个山外人来。 

  我到水库工地不久,她便与一个军人订了婚,我恨呀!气呀!恨 
我是农民,气我没参上军,更恨我一直没与她说破我的心思。 

  后来母亲为我托人说过几门亲事,没成,倒是指挥部的福印为我 
介绍了一个对象,这就是田×。 

  第一次按福印的安排去见田×,心里也不踏实,虽然我早就见过 
她,而且远不止一次两次。我照福印说的地方走去,只见那儿有屋大 
的石头和一棵从石堰上斜长过来的柿树,但没有人影。我立了一会, 
才要转身走开,大石后闪出一个人来,是田×。她说:“你不守时, 
福印说你要在这儿见我,我来你却不在!”我走过去,说:“我不是 
要见你,他说让我到这儿来……”她说:“你不承担责任,那好,算 
我在这儿约你!”……她说:“咱就敲开窗子说明话吧,福印让你来 
说什么呀?”我说:“……福印说你愿意?”我说这话时声音发颤, 
她说你冷?说了好多话,我有些自卑,末了我还是说:“你愿意吗?” 
她说:“你呢?”我说:“我是农民,我父亲还有历史问题,我恐怕 
一辈子窝在农村了,这你想好。”她说了一句:“只要你有本事!” 


  真正的谈恋爱,这算是第一回。第一回的恋爱是从黑夜开始的, 
又冻坏了我的脚,也冻坏了她的脚。数年后,当我们解除了我们的恋 
爱关系,我就觉得那一晚选择的地方不好,我现在想想,我的第一次 
恋爱是冷爱。虽然我和田 先是自由的、地下的,但不久双方父母都 
认可了,我们还订了婚,田 喊我爸妈做爸、妈,一年后,仍然分了 
手。 

  二十年后我才明白,忧伤和烦恼是在我离开棣花的那一时起就伴 
随我了。我没有摆脱掉苦难,人生的苦难是永远和生命相关的,而回 
想起在乡下的日子,日子变得是那么透明和快乐。 

  1993年,我刚刚出版了我的长篇《废都》,我领着我的女儿到渭 
北塬上,在一大片犁过的又刚刚下了一场雨的田地里走,脚下是那么 
柔软,地面上新生了各种野菜,我闻到了土地的清香味。我问女儿: 
你闻到了清香吗?女儿说没有。我竟不由自主地弯腰挖起一撮泥上塞 
在嘴里嚼起来,女儿大惊失色,她说:“爸,你怎么吃土?”我说: 
“爸想起当年在乡下的事了,这土多香啊!”女儿回家后对妻子说: 
“我爸真脏,他能吃土?!”我不禁又想到了那碗面条,那面上两个 
黄灿灿的荷包蛋。 

  那天,为招不了工又参不了军而一直沉闷的我,突然听到了当民 
兵连长的堂兄带来的好消息:小学校一个女教师去生孩子,要一个代 
理教师。堂兄说他推荐了我,欢喜得母亲给他煮了一碗面,还加了两 
只煎鸡蛋!而结果,当我彻夜不眠,翘首以盼,并对教书如何讲课如 
何用凳子垫了踩上去在黑板上写字想象过无数遍后,堂兄却骂咧咧地 
来说:平娃字好,学习好,我推荐了他当代理教师,大队也有一个干 
部推荐了别人,可那娃学习不好,举手时一直定不下来,就在堂兄转 
身出去尿完尿泡回来,大队的几个人已表决了那个干部推荐的娃! 

  这是怎么回事呀! 

  偏偏又碰上了一个同学,他穿戴整齐,我说:“相亲啊?”他说: 
“地质队招工我招上了,这是报到去!”一个鼻涕虫,才读过半年的 
初中啊,我心里恨恨地,刚好看见一对交配的狗在不远处,我恶狠狠 
地就拣了土块扬过去,并粗暴地骂了一句粗话…… 

  后来我上了水库大坝工地,在指挥部办了战报,当时出于充实版 
面目的而写的诗,客观上开始了我的创作生涯。 

  现在,我已不是那个土著知青、地地道道的农民贾李平了,也没 
人叫我平娃,我从农民变成了作家,成了城市人,而我却成了一堆数 
字: 

  贾平凹,男,陕西省丹凤县棣花乡人,生于1952年农历2月21日, 
属龙相,身高1.65米,体重62公斤,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分配于 
陕西人民出版社任文学编辑,1980年至今在西安市文联供职。单位邮 
政编码710069,地址莲湖巷2号,电话(029)7274959。家居西北大学 
6—3—407,邮政编码710003,电话是(029)8302328,在住宿楼我是 
407,住院护士发药,我是348,在单位我是001,电话局催交电话费时 
我是8302328,去机场安检处,我是610103530221121。犹如商店里出 
售的那些饮料,包装盒上就写满了各种成份的数字。 


 

                                 贾平凹文集                   闲  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社会上有了闲人。 

  闲人总是笑笑的。“喂,哥们!”他一跳一跃地迈雀步过来了,还趿 
着鞋,光身子穿一件褂子,也不扣,或者是正儿八经的西服领带——总之, 
他们在着装上走极端,却要表现一种风度。他们看不起黑呢中山服里的 
衬衣很脏的人,耻笑西服的钮扣紧扣却穿一双布鞋的人。但他们戴起了鸭 
舌帽,许多学者从此便不戴了,他们将墨镜挂在衣扣上,许多演员从此便 
不挂了——“几时不见哥们了,能请吃一顿吗?”喊着要吃,却没乞相, 
扔过来的是一颗高档的烟。弹一颗自个吸了,开始说某某熟人活得太累, 
脸始终是思考状,好像杞人忧天,又取笑某某熟人见面总是老人还好,孩 
子还乖?末了就谈论天气,那一颗烟在说话的嘴上左右移动,间或喷出一 
个极大的烟圈,而拖鞋里的小拇指头一开一合地动。 

  闲人的相貌不一定俊,其实他们忌恨是小白脸,但体格却非常好,有 
一手握破鸡蛋之力。和你握手的时候,暗中使劲令你生痛,据说其父亲要 
教训,动手来打,做闲人的儿子会一下子将老子端起来,然后放到床上去, 
不说一句话,老子便知道儿子的存在了。他要请客,裹胁你去羊肉串摊, 
说一声吃吧,自己就先吃开,看见他一气吃下一百二十串羊肉,喝下十 
瓶啤酒,你目瞪口呆,“我有一个好胃!”他向你夸耀,还介绍他还能饿, 
常常一天到黑只吃一顿饭,却不减膘,仍有力气。他说:“你行吗?” 
你不行。 

  闲人的钱并不多,这如同时髦女子的精致的小提兜里总塞着卫生纸一 
样,可闲人不珍贵钱,所以显得总有钱。他们口袋里绝不会装两种不同质 
量的烟,从没有摸索半天才从口袋里捏出一颗自个吸,嘶啦一声,一包高 
档烟盒横着就撕开了,分给所有在场的人,没有烟了,却蹴在屋角刨寻垃 
圾中的烟头。钱是人身上垢痂,这理论多达观,所以出门就招出租车,也 
往豪华宾馆里去住一夜两夜。逢着骑自行车,那几乎是表演杂技,于人窝 
里穿来拐去,快则飞快,慢则立定,姿式是头缩下去,腰弓着,腿圈成圆 
形,用脚跟不停地倒转脚踏板。 

  闲人的朋友最多,没有贵贱老幼之分,三句话能说得来,咱们就是朋 
友了,“为朋友两肋插刀”,让我办事就是看得起我呀!闲人的有些朋友 
是在厕所撒尿时就交上了。当然,这些朋友有的交往时间长,有的交往时 
间短,但走了旧的来了新的,闲人没有“世上难逢一知己”之苦。若有什 
么紧俏东西买不到,寻闲人去。闲人很快就买来了,而且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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