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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导游说旅店快到了,但从他的预言到旅店真实的出现,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老张想和小张聊点儿什么,却不知从何谈起。他发现自己那点话题——北京城的改造,公园的变化,骑车转悠的体验——在刚来美国的那个星期里就消耗完了,剩下的便都是自己不了解或是不想提起的了。
小张倒没闲着,一直半侧着头和坐在后面一排的一个姑娘聊天。老张总想扭过头瞥上几眼,总觉得不好意思。他们说的是英语,老张也听不懂,便自己琢磨这次旅行的地理方位,在脑子里那张想象出的美国地图上,小心地标记出每个刚刚经过或是正要前往的城市,他发现自己的好几个标记,和小张以前的记号重叠在了一起。这是以前老张没想过的,他想把这个不大不小的发现告诉小张,听听小张的想法。老张扭过头,嘴都张开了,舌头顶着下牙膛,蓄势待发地等待发言的命令,但看着小张扭着的后脑勺,老张犹豫了一下,只是用欲言又止的嘴顺便打了个哈欠。
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灯火辉煌的城市不知被抛在何方。来往车辆的照明灯交错在一起,让老张隐隐约约地发现自己正在一条河的上空,水面上微弱的反光闪烁而过。这他妈是到哪儿了?惯于在北京骑车自己摸路的他,不无惯性地在脑子里试着定位,分辨方向,但全无参照系,他惶恐地发现自己连一丁点儿的概念都没有。他伸出手,既像是要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又像是在举手示意地问:“同志,导游先生,咱们现在这是往哪儿开呢?”
老张本意里试探性的疑问被理解为了质问,获得了一车乘客广泛的共鸣。就是,什么时候到啊?还能不能到呀?今天晚上睡这么晚,休息不好,明天还怎么玩儿呀?公司应该有赔偿吧?坐在前面的一个,显然也是孩子带着出来旅游的中年妇女,还回过头,赞许地看了老张一眼。导游也回过头,站起来,仍旧带着黑边墨镜,微笑地看着老张。
清冷的车厢里重新燃起了热情,老张不知所措地站起来,从头顶的背包里掏出了一罐芥末花生,不再指望会有什么答案。坐下来的时候,他一只手向后摸索着靠背,像是怕摸不准真会一屁股坐到地上。这可还是慧娴买的呢。他拿着花生罐捅了一下小张:吃点儿啊,别光背着它,这还是你妈给你买的呢。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打扰小张的理由显得更充分些,老张朝后面努努嘴,又补充了一句:给你朋友也尝尝。
裹在外面的一层芥末从花生上脱落下来,软化成一层绿色的胶状薄膜,黏黏地糊在老张的咽喉,随着剧烈的呼吸又喷到了鼻子里,老张被狠狠地呛了一下,泪水顺着鼻梁的两侧流到嘴里。显然,花生上的芥末也打了后面那个姑娘一个措手不及。她和老张几乎是同时地打了几个喷嚏。
屋子里泛着一股潮气,还有别的味道。不过不能说导游想得不周到。在大堂里分给大家钥匙时,他就提醒过了:“有味,有蟑螂,有跳蚤,咱们星级旅店什么都有。进屋,先开会儿窗,散散味儿。”
老张一进屋就很听话地一通折腾,四扇窗户开到了头,床单被子撤下来,抖了一溜儿够,又跪在地上,把两个床头柜的柜门抽屉都打开,翻了半天后,问小张:“怎么着?美国宾馆不提供拖鞋?”
“首先,这不是什么宾馆。这就是个大车店。甭说拖鞋了,待会儿您看看,连牙刷牙膏都没有。另外,爸爸,我知道您现在天天骑车锻炼,有劲儿。但,现在别折腾了,早点儿睡吧。”
老张呵呵笑着跑进厕所,验证了小张的话又一次属实。他把自带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从背包里掏出来,整齐地码在卫生间的水池旁。出来时,发现小张已经大敞四开地躺在床上了。
“洗不洗?”
见小张没反应,老张又问了句:“那我先洗了?”这才听见小张哼哼唧唧地说了声:“行。”
老张穿着内衣走进卫生间,放起水来。在哗哗啦啦的水声当中,老张隐约地听见小张说了些什么,但没听清楚。老张很大声地“嗯?”了一声。
“嗯?”他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就又“嗯?”了一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看见小张正迷迷糊糊地走过来,对他说了句:“您就别躺里面泡了,不干净。”
老张拍了一下小张的肩膀,转过身的时候,水已经热了。他全方位地冲洗自己,像小张指示的那样,站着——从头洗到脚,从这边的手指洗到那边的手指。水声富有活力,重重地浇在他的头顶,化成细流,缓缓地流下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样,满脑子都是小张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浴缸里面泡澡。慧娴提前半个小时就在火炉上煮好两大锅的开水,先往浴缸里倒进去一锅,兑上凉水,调好温度,三口人一起泡进去,慧娴坐在他对面,把脚搭在他的大腿上,小张就坐在他们两个中央。等水变温了,再兑上另一个锅的热水。那时小张还很小很小。他还有印象吗?每次老张拿水舀子往浴缸里加热水的时候,这小子都吱哇乱叫地喊“烫!”
老张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小张的,又听不清楚,像是在对自己讲,又像是在和别人说,像是从屋里传出来,又像是发生在外面的走廊上。总之,老张听不清楚。水声很大,水流正像水帘一样从他耳朵上浇下来。
到小张洗的时候,他倒是洗得快。还没有撒泡尿的工夫,他就进去又出来了,重重地砸在床上,翻腾了两下,把被子的一角夹在了两腿之间。
老张穿着内裤跑到门口把灯关了,摸着黑摸到床上。两张床,爷俩儿一人一张。他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没有一点儿困意。他想和小张聊聊,聊什么都行,但最想的是要小张聊聊自己。聊聊他有什么想法,什么计划。聊聊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的实验室。当然还要聊聊他的迷茫,他的孤独,还有老张能帮他做点什么,甚至慧娴能帮他做点儿什么,如果需要,他肯定能把话带给慧娴的。但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还想问很多事情,有关小张自己,也有关慧娴和他。比如说,他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和父母一起泡澡,小时候很娇气的怕烫。他真的想问,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问的。还有别的事情,很多老张想不明白,他想问,但知道自己不会问出口的。
离开慧娴以后,常常很难入睡的时候,他发觉黑暗真是很有意思。本以为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只要睁着眼睛,忍一会儿,黑暗里的东西就会像水后的细沙一样慢慢显形。老张看着在黑暗里不停翻滚的小张,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句:“有时候就得什么都不想,一闭眼就过去了。”
见没反应,小张仍旧和被子拧在一起,就像甩在油锅里的两条油条,老张又补充了一句,“想也没用。”他琢磨了琢磨,又加了一句,“孤独是另外一回事了,想,也孤独,不想,照样觉得孤独。”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劝小张,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不知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张咽着唾沫,半坐在床上,等着小张说点什么。
小张又在床上和床单被子较量了一阵子,然后像拳击比赛里获胜的选手一样,把对手摔在床上,软绵绵地瘫了一团,自己精疲力竭地坐了起来。虽然关着灯,老张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
“爸,我问您一个事儿。”小张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老张的批准,又像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您恨不恨我呀。”
小张等了一会儿,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张,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一样,又说了一句,“我是说,以前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总是向着我妈,还……”
小张又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重新投入比赛一样,躺了下来,继续起和床单被子的角斗。
老张一动不动,发现自己盖着的被子捂了两腿的汗,急忙掀开了被子。他没有打扰小张的战斗,想了好一会儿后,扭过头对小张说:“儿子,重要的不是我恨不恨你,而是你恨不恨我,恨不恨我……”
老张没有把话说完,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回答你的问题,我当然不恨,我怎么可能会呢?”
小张一条腿顶住了被子的下肢,一只手卡住了床单的咽喉,把对手牢牢地控制住,声音沙哑地说了声,“好。”却没有时间回答老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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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老张再没说话。有时他闭一会儿眼,但当闭上眼后,出现在眼前的回忆过于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再睁开眼,看着美国荒郊野外的一个小旅店里的双人套间的内设:真的和国内的旅店没什么区别。
中间他上了一次厕所,被里面的灯刺得睁不开眼。回到卧室,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看不清路,脚磕在了床腿上,躺在床上,揉了半天。
小张的战斗一直没见分晓,比赛的双方换了各种套路架势,但还是打了个平手。老张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小张,心里很难过。他不知道小张和这床单被子有什么矛盾,有什么矛盾至于成这样互不相让。他看着儿子一个人的战斗,看着儿子和被子撕扭在一起的身躯,才发现小张真的已经长得和自己一样大了。他想问小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但他又怀疑要是真问出来,自己能帮上忙吗?
小张重重的鼻息和无休止的辗转成了迷惑人的烟雾弹,让老张一直不知道儿子到底睡着没有,也就一直犹豫要不要继续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