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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一凡要求市政府办公室尽快解决该洗手间的气味问题。他不光要求,还具体提出处理思路,亲自过问处置方案。他说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气味重了靠什么?靠水,气起水冲,水一冲臭气就会消散。但是水资源也很宝贵,用自来水得花钱,不能哗哗哗拼命浪费,必须在治臭同时兼顾节水。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可以在洗手间外的洗手池上找办法,实施一项管道工程。说管道工程太学术化,究其实际很简单:从洗手池的下水处接一根管子,把人们洗手时使用的废水引到洗手间内,让它们去冲洗便槽。如此一水两用,洗手冲槽两不误。
市长发了话还提了思路,自当认真实施。该洗手间立刻进行了改造。但是发现不行,市长的思路是正确的,除臭是得靠水,引水得靠管道,但是引洗手池水冲槽不解决问题。有的人比较文明,如厕后会洗手,有的人卫生习惯不好,他们不太洗手,这就影响了洗手间的除臭。市长亲自考察数次,查定问题,说:“还得想办法。”
于是就在不锈钢长槽上方安装了一根不锈钢水管,水管下钻了一排小洞,水管直接接在自来水压力管上,一开阀门,便有细水流源源不断从小洞注出,冲洗便槽。这方法除臭效果不错,但是费水,没头没脑,一个劲儿的细水长流。所谓涓涓细流,汇成江河,朱一凡看了心痛,他说这样不行,太浪费了。于是又改进技术,搞了一个定时装置,隔十分钟放一次水冲一次槽,晚间还自动关闭水闸。这能省点儿水,但是除臭效果不好,特别是会议室人满为患之际,真是其味绵绵,源远流长。朱一凡说不行,还得再改进。那时就有人建议市长批点钱,让办公室彻底拆除不锈钢便槽,安装智能型小便器,那种新式武器为电控,红外感应,人来放水,人走关闸。既能除臭,又能节水。市长说谁不知道那东西好,技术含量高,问题是贵,咱们不光要除臭,节水,还得省钱。
如今该洗手间气味依然不好。特别是夏日里气温高,蒸发快,市长会议室里丝丝缕缕,总有一股气味在空气里飞翔,哪怕坚闭门窗,开启空调,那味儿还会拍动它无形的翅膀从门缝里钻进来拜访各位领导,很顽强很阴沉,让人很沮丧很气恼。朱一凡因此偶发感慨,说看来咱们这些人搞污染很在行,治理污染本事略差一些。
这当然是笑谈,说得却很无奈,相当黯淡。说的是洗手间,听起来却弦外有音,让旁人有不少联想。
朱一凡除关心洗手间的污水,对列其源头的饮用水亦相当敏感。有一回他在市委那边开会,忽然发现会议室旁边的茶水桌上有一台电热饮水机,使用的是大瓶装纯净水。市委会议室以往使用的是开水房烧的开水,这回添了新装备。与会领导们对该新设备均视而不见,因为眼下电热饮水机到处都有,送瓶装纯净水的满街跑,均非奇货。朱一凡却很留意,会议期间他写了张条子递给参会的市委办主任,问该纯净水水质是否可靠,买台饮水机的钱够不够买颗炸弹?主任即在市长的字条上回复,说明经卫生部门检验,这种品牌瓶装水是正品,水质优良,绝对绿色,饮水机亦不贵,肯定比炸弹便宜。朱一凡点头表示满意,提笔批示:“可以考虑在市区推广。”
也巧,此时坐在一旁的宋宜健扭头跟朱一凡说事,眼睛一扫看到了条子上的内容。他说:“推广什么?朱市长也紧张了?”
朱一凡笑,说不紧张,该批示为内部参考,不对外公布。
两位主要官员貌似说笑,其实很有内容。那段时间里外界有传闻,称市区水厂为市民提供的自来水水质不佳,因取水口靠近大溪工业区,水源泉受到严重污染。说得很恐怖,影响有如炸弹。市里相关部门出面澄清,说明情况并不如所传,但是一些市民十分紧张,大瓶装纯净水因此热销。朱一凡起自大溪工业区,说来有一大份,对这类事项本能地敏感。所以他进会场,一眼就看住了饮水机。
宋宜健不一样,这人意志格外坚强,不为传闻所动,着意稳定军心。那天宋宜健抓着朱一凡不放,他半开玩笑,说朱市长的批示不公布就算了,但是应当公布一下自己水杯里的东西,让大家参考。朱一凡不慌不忙,说书记指示了,坚决贯彻执行。他当场打开面前的水杯盖,示意在场诸位用眼睛“参考”。朱一凡说这水杯里泡的是好东西,洋参片,建议大家试试。可以提神补气,有助消除疲劳,振奋精神,认真开好会议,深入领会宋书记各项指示。
宋宜健不禁发笑,说今天变了呀。记得朱市长一向都是泡菊花茶喝,说是解毒。
朱一凡说解毒需要,补气也是需要的。
宋宜健说这就对了,有时候补气比解毒更重要。谁替朱市长考虑得这么周到?是市长夫人吧?
朱一凡说当然啦,女朋友哪会这么好,元配夫人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笑。宋宜健也笑,他说看看,朱市长多幸福,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要心理负担那么重,别怕。
宋宜健这人强势,不在乎。要朱一凡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别怕,他话中有话。
四
朱一凡搞“管道工程”改造洗手间,写条子推广瓶装纯净水,那都是小事。现在情况不同,得办大事,要有大动作。
朱一凡决定在船上接受采访,得给他找一条合适的船。
流经本市市区的大溪河早年水运相当发达,本市之开埠和发展均与这条河及其提供的运输之便相关,市区南沿一线的旧日码头就是其史迹。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溪河依然通航,有柴油动力的客轮通行。当时水清而充沛,每年端午节,河上赛舟“扒龙船”,蔚为壮观。后来随着陆地交通的发展,以及水土流失、航道淤积等因素,大溪河水运日渐衰弱,眼下除了一些打鱼运沙的小木船,这条河已经难觅帆影,旧日风景早已不存。
但是朱一凡非要船不可。他说,他们能够弄个船到河上转,怎么咱们就没有?
他说的是记者。前些日子北京来的记者曝光大溪工业区污染,他们弄了条木船到河上转,工业区排污口一个一个拍,有如拍摄庐山风光。现在朱一凡刻意加以仿效,要在河中船上接受记者采访,以做姿态。
结果还真找到一条船,是一条运沙船,木质,长十来米,船尾有驾驶舱和柴油挂机,开起来砰砰砰砰,惊天动地。跟河上漂来漂去的其他小木船相比,这条早显破旧的运沙船还算得上是大溪河面的航空母舰。
朱一凡率市里有关领导,两办主任,环保、卫生、教育、城建等相关局局长,大溪工业区管委会主任等一干官员上了这条船,各自一只小马扎坐在船头甲板上。他们从河上游上船,让船顺流而下,这样可以关掉船机,否则大家只好堵住耳朵眼,免被噪声震死,什么事都别想做。
朱一凡在船头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这批记者是管得着的,为本市各媒体从业人员,土生土长,非空降部队。朱一凡告诉记者,今天他亲自率领这么一批重要官员乘船视察大溪河沿线,是要表明自己的高度重视。市里已经抽调一批干部,组织一个强有力的工作班子和调查组,深入调查污染以及青川中学学生集体食物中毒事件,决心彻底查实,不惜任何代价,务必解决问题。
在大溪河污染被媒体广泛报道,上下极其关注的情况下,主持本市大政的朱一凡需要做出决策,也需要让外界知道。朱一凡对当天的新闻采访非常看重,特地穿了西装,打上领带,那一身行头出现在一条运沙船上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视觉效果格外突出。朱一凡特地交代秘书小赵,让他通知本市电视台派出最好的摄像人员,他强调:“让他们带上灯。”
那是在露天,有自然光,干吗还得打灯?朱一凡说,关键是要把人拍得亮堂一点,不要总是灰蒙蒙暗淡无光。
“以前老那样,”他说,“轮我出镜总是灰不溜秋,破车床似的。”
这种话以往朱一凡是不会说的,现在可以说一说了。朱一凡是在表示对本市电视台摄像记者的不满。作为一个市长,朱一凡不可避免地经常要出现在本市电视新闻里,以往常与宋宜健相伴。凡朱一凡与宋宜健一起露面的电视镜头,给人的感觉总是宋宜健比较亮堂,而朱一凡比较灰暗,很明显,无一例外。如果朱一凡单独出镜,这种感觉就不太突出。事实上这并不是电视记者有意搞鬼,是这两个人肤色差别较大,宋宜健脸白而朱一凡脸黄,色度拉得比较开,镜头猛一从宋宜健脸上拉到朱一凡脸上,难免一个亮堂一个灰暗。单拍朱一凡时,补点光,调点增色,可以让他亮起来,同样的办法拿去拍宋宜健就不行了,会让他那张脸白生生凸出来,不真实,挺可怕,曝光过度一般。为保证宋宜健的形象,只能委屈朱一凡,让他灰暗一点,毕竟他位居下方。
现在情况不同了。
那天在大溪河的运沙船头试拍镜头,朱一凡特地交代记者注意。他说这些天没一夜睡得着,很难受的,这张脸上全是晦气,缺乏光彩,肯定对不起观众。但是记者有办法,靠你们了。电视台很认真,派的两个摄像都是老手,还带了电池灯。他们费了吃奶的力气,选角度,补光,一再折腾,拍下来的镜头效果居然不错。朱市长在电视画面里精神抖擞,气度不凡,号召全市干部群众行动起来,彻底治污。
朱一凡满意了。他说这样有助于增进群众对本市领导的信赖。要是朱市长总那么暗淡阴沉,看上去就要重如泰山了,哪里治得了污染。
如此看来镜头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