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奇迹出现了。
那孩子听到这一声响,居然不哭了,只是一脸受惊状地瞧着张起灵,然后乖乖闭嘴,特别委屈地缩成一团,小脸埋在膝盖间小声地抽泣,看得铁石心肠的人也于心不忍。
黑眼镜看得笑了:“师叔高明。”
一个字就吓得江东小儿夜不敢哭。
张起灵不理会瞎子,径自从怀里拎出那小鬼,放在桌子上,打算问几个问题,不料一松手,那小鬼的身型立刻又虚了起来,兴许是离了人参的缘故,这孩子非常虚弱,随时有散掉的可能。张起灵无奈,只好让那小手牵着自己,以自身上清阳气帮他维持人形。
“你是谁?”
“……”孩子抿嘴,似乎有所犹豫。
“为什么会在这里?”
“……”孩子不说话。
张起灵扫了他一眼:“说。”
孩子肩膀一缩,软软地道出“人参”二字。
很好,威逼恐吓有效,小鬼果然跟那颗老参有关。
可是接下来,无论张起灵怎么问,那孩子也不开口了。所谓人鬼殊途,黑眼镜只是暂住在这里,张起灵马上要去长白山,把他留在这里肯定不行。但是如果强行超度……这孩子极弱,显然三魂七魄不全,就此超度后只怕无法再世为人,茅山两大高手如此对待一个连害人的力气都没有的小家伙,难免有些不厚道。那瞎子心知自己惹了麻烦,见这小鬼缠着张起灵,竟干脆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无所不能又会吓唬小孩儿的张真人,自己一扭身跑了。张起灵眼看着那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一时竟也不太知道怎么应付。
他半蹲下身,与那小鬼平视:“这么说,你是从长白山来的?”
小鬼一愣,忙不迭地点点头。
“我送你回去,如何?”
这个小孤魂野鬼吸食山参精华已久,虽为魂体却充盈着上佳灵气,再加以百年修炼,没准可以引为正道,那自己送他回去,也不为过。至于阳气好说,路上给他买点参须啃着养活就是,再者以他的修为,被这小家伙吸点阳气根本构不成什么影响。
果然,那小鬼听了,如临大赦,笑的时候还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张起灵发现这孩子好像对自己很信任,理由就不知道了。鬼属阴,本应畏惧他,但这小鬼反而亲近他,不得不说也是缘分。
张起灵转身,就听腿边那个软软的嗓音又传来:“我叫吴邪。”
这个名字划过脑海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张起灵还来不及捕捉,就见那小鬼已经灵巧地轱辘到床里面,离开张起灵小小的身体又维持不住了,他自己显然也知道,就眼巴巴地看着张起灵,满脸期待,就差脆生生地喊一嗓子“求抱抱”。
张真人叹气,这可真是他见过的最主动的鬼了。没去计较,张起灵和衣随着他躺了下去,方一沾枕头,那小鬼头就八爪鱼似的扒了上来。张起灵随手在那孩子后背拍了两下:“睡觉,乖。”
身边毕竟躺了个非人,加上走南闯北早已习惯了浅眠,张真人自然是在睡眠中也保有高度的警惕,虽然他谅这小鬼也没胆子跑。但是后半夜,货真价实的“鬼压床”还是让张起灵彻底转醒。虽说他不去计较,但这小鬼未免得寸进尺,居然整个人爬到他身上来吸阳气,而且这重量也不对……突然,有软软湿湿的东西印在他唇上,气息自然而然的流淌向比较虚弱的一方。
不对,不是小鬼。
张起灵周身气息一冷,睁开眼,对上一双晶亮的,但绝对不属于孩童的眼睛。
“何方妖孽?”
身材修长的少年笑吟吟地趴在张真人胸前,嘴唇开合间似有若无地贴着他的下巴:“我是吴邪呀。”
哪还有白日里稚嫩的小鬼模样,吸饱了灵力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端秀,眉眼带笑,偏是用孩子似的撒娇口吻说着与语气大相径庭的话语:“你的味道好香,我可以吃你吗?”
2
玄色布衣的青年将从他那瞎子师侄手里新收的药材换了银两后,又算了算去长白山的路程,转身时,露出身后的黑金古伞。乌黑伞柄上嵌着金色的吉祥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绑得松了,那伞却在他背后微微晃动起来。
张起灵不理,继续往前走,那伞便像是有生命似的,又动了几下。
在这平稳的道路上,没有半点颠簸,伞无人持而自动,莫不是见鬼了?
——还真就是见鬼了。
“小哥,这里面好黑啊。”
废话,这是黑伞。
“小哥,我不吃你了,你放了我吧。”
无人理会。
“啊啊啊啊小哥你不要把人参都卖了,留几根给我糊口啊!”
张真人依然径自行路,对身后嚎叫恍若未闻。
“呜呜,小哥,我在山上饿了的时候,都是这样问其他人参的,大家都不介意给我吃两口,还夸我有礼貌,我哪知道你会不高兴……”
“我好可怜啊,莫名其妙被个疯子挖走,还要被人关在小黑伞里,小花说得对,山下的人好可怕……”
“你该不会是胖子说的那种邪魔外道吧?难道你想要把我收起来炼丹?你答应要送我回家的!”
半晌,除了稳健的步伐和伞面靠着那人背脊传来的些微体温,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吴邪终于气馁了。
“……小哥,你理我一下啊,一个人自言自语显得我很傻。”
呦,很有自知之明嘛。
“……你别生气了,大不了今天让你吃我,不过你要轻点吃……我肉很嫩,又怕疼,灵气不多,一不小心就会被吸成人参干。”
“你不是人参。”
吴邪一愣,突然用力往伞外挤:“你说什么?你知道我不是人参,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你不能始乱终弃——”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一亮,黑金纸伞被撑开,少年没有半点心理准备,掉下来的瞬间屁股摔得生疼。玄色布袍的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读过书?”
吴邪愣了一下:“应该……是吧。”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还挺有文化的。
“成语该重学了。”
始乱终弃是这么用的吗?
张起灵黑着一张脸,转身离去。
甩了那啰嗦鬼,张真人的耳根顿时便清净了。
沿路看到街角贴着张悬赏告示,张起灵略一迟疑,到底忍着对人群的不适感挤上前,连内容也不看,只扫了一眼悬赏金额,便毫不犹豫地挥手一撕,揭榜,走人。
去长白山的盘缠有着落了。
说起来,历代茅山弟子都背负着一个脱不开的“诅咒”:贫穷。
茅山派似乎总是特别招穷神眷顾,“不留隔夜钱”,已经成了茅山派优良传统之一。不是赚不到钱,而是“有财必破”,破财事件触发率高得吓人。修行之人讲究积德行善,那么,穷人惹上妖孽你不帮吗?有人吃不上饭你不施舍吗?山脚下的孤儿你不救济吗?见到老奶奶摔倒你不去扶吗?扶起来也许又被老奶奶家人讹诈呢?不要怕。茅山掌教说过:你是茅山弟子,看到老人摔倒你就去扶,他要是讹你,茅山派给你撑腰,他要是上衙门吿你,茅山派替你赔!
在这一光辉思想的普照下,“贫穷”二字经久不衰地盘旋在每一个苦逼的茅山弟子头上,张起灵也是这一宿命诅咒的背负者。
按说以茅山首席大弟子张起灵张真人的名号,随便做场法事就够普通人家吃上一年,怎么也该小有积蓄,但是张真人这些年偏多了一个无比烧钱的爱好——收集稀世药材。走南闯北的盘缠尚可不计,这些药材却都是天价,单说五品叶的老山参,哪一株不价值连城?
三年来,为寻续命良方,张真人花销之大称得上是挥金如土,经手钱财无数,却没能攒下一文。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所以,不提早打点好路费是不行的。
来到街角的铺子,张起灵叫了碗粥,点了一碟小菜。他这才得神看了看那告示的内容。
寻人。
不是个能快速解决的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先拿订金,还是上门看看再说。
吃饱饭,又盘算了一番,张起灵起身付账,一出门便觉得日头毒辣。
正午时分是天地间阳气最盛的一刻,街上又是人气兴旺之地,这个时候绝对不会有不开眼的小鬼出来作恶,当然也不会有笨蛋小鬼在街上闲逛,更不该有小鬼连自己不能晒日头都不知道,大喇喇地躺在街角蒸干……在路人不解的视线中,张起灵走到一片阳光充足的空地前,踢了踢一头栽倒在地上,已经无尸可挺的小野鬼。
该问什么?死了没有?
都是鬼了,早就死了。
白衫少年没有回应,一动不动,张起灵探去,顿时脸色一变。
少年灵气微弱,竟隐隐又有魂飞魄散之势。他当即撑起黑金古伞遮住日头,另一手果断挑开少年颈侧的盘扣,温热的掌心沿着冰凉的肌肤向少年心口处按去。
“吴邪?”
和往常一样,只要一经接触,他的气息便会自然而然的流向灵体。然而路人却是看不见这只作死小鬼的,只见张起灵以伞相遮,一手探向地面,好生奇怪。经过一阵气息流转,吴邪微微转醒,看见张起灵,他像是松了口气,一手按上贴着自己心口的手掌,嘴唇微微开合。
“你说什么?”张起灵探身去听。
吴邪看着那张尽在咫尺的脸,不知哪儿来了力气,突然就嘟起嘴巴贴了上去,四片嘴唇相对的瞬间,灵气四溢,上清正气涌遍四肢百骸,少年身形顿时在空气中勾勒分明。
黑金古伞掉落在地,再无遮挡,同时掉落的还有路人的下巴。
“我说……你决定回来吃我了吗?”
男子当街拥吻,相信就算在百年后这也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场景,而在这年代更不只是惊世骇俗可以形容。也亏得咱们张真人脊梁骨够硬,最不怕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一条街走下来,要是换做别人,只怕当真要把这作死的小鬼炼丹吞了。
此刻,那差点魂飞魄散的小野鬼吃饱了阳气,已经乖乖的回到了黑金古伞内,不再胡闹,只是时不时传出的饱嗝声让张起灵满头黑线。
人说养虎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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