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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进门便有个小灶台,可以自己起火,不过灶台上满是灰尘,水缸也早就空了。他又走了两步,转弯便到了内室,空荡荡的一张床板,角落里是落满灰尘的残破的蛛网,晌午的光线从破败的屋顶落在地面,透过破碎的窗纸刚好能看到院子里破旧的篱笆。
心底的悸动越来越强烈,灵魂相吸的感觉越发明显,他几乎都能闻到那丝总是萦绕在身边的参香。突然,轻而又轻地脚步声传来,有人推门而入。
张起灵回过头,看见和记忆中毫无变化的青年急匆匆地冲入房间,二话不说便开始收拾东西,嘴里愤愤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进山么,你们不去,我去!我一个人也能把小哥带回来,我——”青年抬一头,目光与张起灵对个正着,顿时整个人一个激灵。
“小哥!”
他把包袱一丢,冲上前拉住张起灵,紧张兮兮地看了一圈,确定他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小哥!你怎么才回来?你这一走就是三天,一点音讯也没有,我还以为你遇上棘手的妖怪了!那些村人个个惜命,都不愿意进山救人,连给我带路也不肯。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找你了!”
青年拉着人坐下,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张起灵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是眼神一刻也位离开过青年身上。半透明的青年显然丝毫没意识到自身的变化,他还沉浸在三年前的那场梦里,担忧着三日未归的张真人——这只是吴邪的一份执念,随着飞散的魂魄回到了这里,化为虚无的形体,继续守着生前的等待。
“小哥,你不知道,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被一只狐妖伤了,浑身是血地倒在门口,大夫都说没救了……”吴邪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还好只是梦,我总算放心了,我……哎?”
身体突然被抱住,吴邪一僵。那一瞬间,和拥抱的力道一同传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悲伤,无形的情感像魔咒一样直侵他心底,让他无法动弹。不知为什么,只是这样身体想贴,他便好像接收到了那人所有的情绪。
吴邪陷入迷茫。
不,他所认识的张起灵不是这样的。小哥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好像天生没有喜怒,却又在小事中透着点温柔,处处为他着想。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人的离去,让他平静的外表下压抑着这样深沉的悲伤? 只是这样感同身受着,就好像要难过得哭出来,如果自己不发现,小哥是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吴邪叹息,柔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动,别问,”张起灵紧紧地抱着那人,呼吸着,感受着吴邪身上的气息,“再过一会儿就好。”
——在你消失之前,让我一直抱着你。
青年颔首,果然不再挣扎,只是渐渐的,随着气息的交互,心底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明。他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未曾发生,他却刻骨铭心的事。那些宛如前世的记忆,是梦?是幻?不,都已不在重要。
眼前之人安好,他便了无牵挂。
执念渐渐消散,幻影也失去了维持的力量,青年的身形随之隐没。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破败的小屋内又只余张起灵一人。
他摊开手掌,看着缓缓没入手心的光点——那是吴邪留在此处的一魂,此刻已经被他牢牢握住。
等我。
张起灵起身,毫不犹豫地离开村子。
接下来的路途还算顺利,张起灵循着吴邪的记忆和参香,在山神庙附近的山洞里找到了吴邪的第二条魂。洞里背阴,阳气散得慢,是以这率魂魄轮廓意外的清晰,精神头也十足。张起灵赶到的时候,青年正披着红嫁衣,在洞里团团乱转。被山贼婆子坑了的青年见到张起灵时候简直就似看到了救星,连灵体的光芒都更加炫目了几分。青年十分主动地扑过来喊着“小哥救命”,话音未落就被张起灵挥手收进袖子里。
“嗯,这就救你。”
——也不知道可怜的小魂魄来不来得及听到。
三天后他来到三年前他们初遇的城镇,将马丢在驿站,直奔他第一次把吴邪从歹人手下救下的客栈。店小二见到这位浑身冷气的道爷自是不敢开罪,听话地开了两间房——天晓得这位爷为什么要一个人住两间。
这两间房紧邻着,正是当日他和吴邪所住。张真人进房找了一圈,连柜子和床底下都没放过。没有人?难道他想错了?
他看了看日头,觉得也许是正午阳气太盛,吴邪不敢出来,于是他索性在吴邪的房间住了一夜。
没有,依然没有。
一夜平静,连一点魂魄的气息都没有。如果吴邪真的在这里,那只能说这一抹魂魄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十分微弱了。
张真人略微思索,第二日又再隔壁房间住下。上半夜依旧平静如昨。子时三刻,门口传来一阵极弱的气息,然后也只是一瞬,似乎发现屋内有人,那抹气息便逃走了。张起灵立刻追了上去,果然在转角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路跑出客栈,却又不跑了,停下脚步,在门口徘徊起来。
“吴邪?”
青年回头,眼中满是惊喜:“小哥!小哥你可回来啦?”
张起灵颔首。看来吴邪的确是在等他,应该是他封印鬼玺那次。
果然,吴邪满眼关切:“小哥,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能一走了之。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又送我人参,我想不如……”
“好。”
“啊?”青年一怔,“我是说,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好。”
“不如再到我家做个客?”
“嗯。”
“我可以去茅山拜访你吗!”
“可以。”
“小哥,你那么厉害,也教我几招防身吧!”
“行。”
“……你真的是张起灵吗?”
吴邪震惊了,怎么之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人这会儿变成有求必应了?他仔细审视了张真人一番,虽然是憔悴了一点,但是没有中邪的迹象。吴邪不由担忧地道:“小哥,你还好吧?”
张起灵却不由分说地捉住青年的手臂:“吴邪,跟我走。”
“啊?”青年有些迷糊,“去哪儿?”
“回家,”张起灵道,“我带你回家。”
找回了吴邪的两魂一魄没多久,长白山便传来消息。似乎是胖子在山里也找到了吴邪的一部分魂魄,到底是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他对这些山里的朋友始终有很深的感情。半个月来张真人跑死三匹快马,又乘船渡江,意料之外的在船上遇到一只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又下不去船的迷糊鬼。青年并不认识他,只是下意识地求助,张起灵助那丝魂魄稳住灵体,答应替他给家里报平安,青年便稀里糊涂地跟了他走——原来吴邪晕船,张真人默默记下了。
两日后,张起灵来到了钱塘。这里是吴邪生长的地方,若说他还有什么执念,必定会弥留在这块土地了。他已三日不眠不休,又值正午,便索性先找了客栈歇息。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或者说这一阵子他都无法安然入眠。是以当他察觉周围的气息发生变动时候,几乎是立刻恢复清明的意识。
只是,他却并没有起身,由着那气息靠近,甚至爬上床铺。
天底下能不畏惧上清真气,敢接近他又粘着他的鬼,除了那一只,就再没别人了。
身上平白多了几分重量,睁开眼却看不到人,他略一低头,下巴便碰上毛茸茸的小脑瓜。冒着人参香气的小团子老老实实地窝在胸前,睡得安稳而乖巧,过了一会儿,窝得累了,脚丫便在他肚子上蹬两下,舒服地翻了个身。
张起灵想起来了。
这是他和吴邪三年后重逢的客栈,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人参娃娃的地方。人参娃娃被夺了赖以生存的人参,只好依附于他的真气,他也因此得以和吴邪重逢。
可真是久违的小家伙。
没怎么思考,张起灵抬手在那孩子头上胡乱按了两下,再度合眼。
一大一小,一人一鬼,相安无事,一夜无梦。
39
翌日清早,张起灵再度造访吴府,果不其然地吴家门口又发现一只顽皮小鬼。只是这一只却不怎么乖,吵着要了一串糖人儿才乖乖地跟他走。看来这是幼年的吴邪了,张真人下意识地将两个娃娃做了一番对比,觉得还是那只听话的人参娃娃更好养些。
这样一来,吴邪的魂魄只差一魂一魄。
魂重,魄轻,但是魂易惊,魄难散。他这一趟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早日远远超过了七天之期,就不知道吴邪最后一魂如今怎样了。
吴家人对张真人的到来十分惊喜,只是在见到张真人只是一人归来时,不由也面露失望。吴邪离家至今已三年有余,音信全无,吴家人虽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底尚未完全死心。
吴老爷将张真人请入厅室,又嘱咐下人奉茶。
“张真人,不知此番归来可是有……有……”吴一穷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孩子离家已经三年了,我们也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即便……即便是结果再不尽如人意,也还请真人告知。也让我们吴家……趁早死了这份心。”
张起灵难得犹豫了。
吴邪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即便吴邪能够顺利还阳,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况且这其中诸事太过离奇,在寻常人听来只怕也难以相信。只是如今他也需要吴家的助力,这是吴邪最亲密的家人,是世上最了解吴邪的人,一味隐瞒也未必是吴邪所愿。
“并非如此,我尚未确定吴邪的消息,但是此番前来,却是与此事有关。”想了想,张起灵说。
听了张真人的来意,吴一穷凝眉。张起灵提的要求很简单,不过是请吴一穷多说些吴邪在家的事迹,顺便让他在吴邪房里居住一日。这要求虽然奇怪,但倒也不是全然无法接受。况且这事又与自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