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条红地毯 作者:毕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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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条红地毯 作者:毕淑敏-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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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买了。”张文略一思忖就拍了板,“不过,请当场试验一下。” 

   “无痛穿耳,当场操作,价格优惠,原价三元,现价两元啦!”售货员大声招徕着。 

   很快有一位中年妇女,充当了第一个试验品。 

   “疼吗?”大红关切地问。她自己的耳朵眼是妈妈先用两颗绿豆对着研磨,直到耳垂完全麻木了,才用烧红的针扎透的。就这样,还疼了好几天呢。 

   “不疼。”那女人随即买了一副假钻耳环。 

   张文付款提货,售货员要减收两元,大红便把那两块钱递给中年妇女了。 

   穿耳机价钱不低,至此,他们今天所带的货款基本上花光了。 

   “北京穿一次耳朵三块钱,咱们得收四块,才能尽快把本儿赚回来。西北本来就有地区差价嘛。”大红端详着这台昂贵的机器。 

   “你又错了。我买下它,就是打算在H市免费穿耳。” 

   “那不是干赔吗?”大红瞪大了美丽的眼睛。 

   “眼光放长远点,免费穿耳,来的人必然多。哪个妇女穿了耳朵眼,会让它在那白白空着?那不比不穿还难看吗?她就得开始买首饰。首饰也像衣服。有档次高低,有流行款式,一副不会够用,她就得接二连三地买下去。我们既然打开了H市的首饰市场,就应该垄断住它,以我们的物美价廉,以我们的优异服务,女人大都生性谨慎,买东西也愿意去熟识的商店,她在我这个店里穿的耳朵,这个印象还不够深刻吗?只要你的货色好,她一定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的。至于为穿耳而来,又买了其它东西的,也绝不在少数。其实,每个家庭里的钱,差不多都是女人花出去的,当然不是光为她们自己买东西了。到那个时候,你的钱还怕赚不回来吗?……” 

   大红听得入迷,张文却突然停顿下来,快步向文体用品柜台走去。不一会,挟着个精美的盒子回来了。 

   “这是什么?” 

   “弹子跳棋。”张文说着打开盒带,呈六角星形的棋盘上,镶着花花绿绿的玻璃弹球。 

   “这个也寄回去吗?它有什么奥秘?”大红颇感兴趣地问。 

   “我终于买到了……”张文好像没听见大红的话,自言自语,神色有点恍惚。 

   “你这么喜欢,我去给你再买几副。”大红已经觉出这不是普通的商品了。 

   “行了。”张文拉住大红,用手将弹球一个个剥下,放进军装的大口袋中,然后将棋盘盒捏成一团,塞进果皮箱里。 

   雨小多了。他们漫步在街头,张文的衣兜里不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迎面走过来一个小男孩,米色的短裤上绣着花,肩上斜挂着几乎和他等高的提琴盒。 

   “小弟弟,我送你一样好玩的东西。”张文拦住了小男孩,捧出一把玲珑剔透的玻璃球。 

   “弹球啊。这算什么好东西?再说,我妈也不让我要不认识人的东西。我们老师也不让玩哇,玩弹球多脏啊?” 

   小男孩拒绝了,渐渐地远去,最后只能看清那个和他等高的提琴盒子。 

   张文用阴郁的目光,一直目送到男孩子消失。他感到一种铭心刻骨的疼痛——他的自尊心被深深地伤害了。 

   怎么可能呢?这个嫩得像小水泡一样的男孩子?他那颗久经荣辱像老笋一样裹在坚硬痂皮里的心,流出了血。 

   他明白了:无论多么苍老的心,一旦陷入童年的回忆,都会变得像婴儿一样赤裸而娇嫩。而对一个婴儿来讲,这男孩已经足够强大了。 

   他愤怒,嫉妒,而又充满了轻蔑。 

   提琴盒子里能站起一条真正的男子汉吗?他记得自己最初的勇敢和智慧,最早的荣辱观和征服欲,以至于第一次的狡诈和欺骗,都是从这种被讥为肮脏的游戏中开始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使他的脸显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表情。他和这个裤子上绣了花的男孩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就像同甘氏父女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一样。他自信自己比他们更强大。 

   他一扬手,一把五彩的球,像一阵宝石的雨,铿锵有声地坠入了路旁的水洼。 

   “你这是干什么呀?”大红为张文的反常担心。 

   张文已经平静下来。他的手心里还留下最后一颗。毕竟已经多少年没碰到卖弹球的了。 

   这颗沾满了他掌心汗水的玻璃球,是黑色的。 













五







   雨,停了。 

   东方天际出现了一道艳丽的彩红。很窄很硬的色带,分隔得非常清晰,像一把水晶的弓。在这条等级森严的正宗长链之外,不知何时笼罩起一匹宽大薄软的霓,它色谱的排列与主虹恰好相反,彼此间全无界限,毫无原则地互相渲染着,混淆着,像染花了的轻纱,自有朦胧旖旎之美,在云海之上飘浮。 

   “你说张文他们返回来,到底要干什么?”伟白琢磨了半天,对甘平说,“他们会不会是来报恩的?” 

   “这……”这甘平可没想到。几十年来,她耳闻目睹的都是父母居高临下慷慨无偿地援助别人,从未期望过什么回报。伟白想到哪里去了?甘平虽然已经变成了普通老百姓,但她血管里涌动着那种与生俱来的矜傲,却是平民出身的伟白所不能理解的。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也是咱们的传统美德。张文是山东人,该是最讲义气的。”伟白振振有词。 

   “需要什么,你自己去要吧!”甘平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开始考虑把脚下这个黑提包藏在哪里合适。 

   “当然不能自己张嘴要了。得用启发诱导式,让他们自己悟到这一点。到时候咱们还得再三推托,保住面子……”伟白有些情不自禁地喋喋唠叨。 

   甘平把帆布包放进写字台下面的大抽屉,想想,觉得不妥,这地方太容易拿到了。她抻出来,踩着凳子,把提包摆在了立柜顶。退后几步一观察,实在太显眼了,又赶忙拽下来。藏在哪儿合适呢?原先舒适安宁的家,现在却处处危机四伏。 

   “这还不好办,看我的。”伟白说起自己娘家保藏贵重物品的方法,接过提包,打开壁橱门,扯出一床旧网套,把提包严严实实裹在里面,又塞进去。关门,加锁。 

   “怎么样?” 

   “不错。”甘平答道,心里却有些嘀咕:倘若进来的贼也是小户人家出身,专晓这种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策略,岂不毁哉。然而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由丈夫。 

   “要是自己的钱……”甘平下半句“倒还不会这么担惊受怕”还没出口,伟白眼睛一亮,说:“我也正这么想呢,要是咱们自己的钱,就好喽!”他说着走到壁橱门前,不辞劳苦地将刚裹好的黑提包,又揪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这里头有多少钱?” 

   “哗”的一声,那些浅红色的“砖坯”很有弹性地滚落在地,堆积着,够砌一堵小小的墙。 

   “真不少哇?”伟白羡慕地说。 

   谁说吃不到葡萄就说是酸的?!甘平气恼而又不无好笑地看着伟白。 

   “这些用来买彩电。”伟自从中抓出两沓。一沓是一千,他已经数过了。 

   “我们有彩电。”甘平冷淡地说。 

   “太小了。车是越小越好,彩电可跟飞机似的,越大越好。” 

   伟白又抽出两沓:“这些买一台高级组合音响。” 

   “还买什么?”甘平似笑非笑。 

   “这些买录相机。”伟白想了想,狠狠心,又加上两沓,“要买就买台好的。”完后,伟白抬起头在屋里睃视:双缸洗衣机已经不够先进了,新出的全自动洗衣机,从洗到晾,不必湿手。照相机也该更新换代了,记得好像是哪本摄影杂志上登的,最新的美能达——7000 型,有五个优先呢。电冰箱是双开门的,还算凑合,但愿市场上近期别出现什么三开门、四开门。等看到儿子的小床,他猛地一拍脑门:怎么能把智力投资给忘了,买一台儿童电脑!对了,还有钢琴,只是听说这是如今最紧俏的商品,恐怕不好买呢。还买什么呢?他冥思苦想着,空调,小汽车,这当然都是大宗,只是咱们房屋的建筑质量差,封闭不严,据说空调好买,电费掏不起。嗨,有这么多钱,还怕电费吗?吃得起饺子就打得起醋?至于小汽车,买来后放哪呢?楼底下的车棚冬不挡风夏不避雨,还不把车给淋坏了…… 

   伟白想着,念叨着,像咒语一样呼唤着这些高档消费品,地下的“砖堆”迅速地被码成整齐的阶梯,步步升高…… 

   够了!甘平实在看不下去,金钱果真有这么大的魔力,把一个循规蹈矩的政工干事,变得如此疯疯癫癫。她相信自己是清醒的。别的没有,还能没有一身傲骨吗?钱财再多,也是人家的,与你有何相干。她想把伟白从痴迷中拖出来,不由得想起中医的穴位。她和伟白之间有一处禁忌的穴位。 

   “伟白,咱们不是说好要买一条红地毯吗?” 

   红地毯像锋利的针刺使伟白顿然回到现实之中。屋内虽说只有甘平一人,他还是为自己的失态而懊悔,不出声地将钱重新装好锁起。 

   甘平和伟白好像陌生了。 

   天已不早。甘平扎上围裙准备做饭。“吃什么呢?”她仰着脸问伟白。 

   就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世界上所有女人都问过丈夫的话,却把伟白惹恼了:“喝潘冬子的野菜汤!” 

   甘平莞尔一笑,没理他。打开冰箱,倾其所有,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不管张文多么有钱,他是叫着姨妈找上门来的。 

   伟白没好气地说:“人家会看上你这桌家常饭?早在外面馆子里吃饱了!” 

   甘平还是一意孤行的烧菜做饭。 

   事情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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