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八两正熟睡之后,他放心下来,乏力地说:“我昨晚确实没怎么合眼,现在大概是真犯困了,想睡会儿。你们都出去吧。一斤,小莲出来半天了,等八两醒来,你们一起吃了饭,吃完了让小莲早点回去。要不,你富贵叔会着急的。”
一斤回了声“嗯”,于小莲直说“没事”,又不约而同地叮嘱老范好好休息,之后便也相继退出了房间,再轻轻地掩上房门。
一斤和于小莲出去之后,房间里很安静。
但老范的脑海里很嘈杂,甚至很混乱。
众多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有热闹的吆喝声,有轰鸣的机器声,有清脆的打桩声,有粗暴的打砸声,有刺耳的鸣蝉声,甚至还有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以及声嘶力竭的批斗声——
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时,老范眼神恍惚而迷离,很快回到了当年的记忆中:
当年,自己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十里村也不叫十里村,而叫灵水村。
一个夏天的午后,范老爷子把一个比自己年龄稍长的男孩带回家来,说是本家亲戚,来自几百公里外的青*州市。
范老爷子还介绍说,他叫范文青,正在青*州市一中读高二呢。
不过,其后的日子里,这个叫范文青的本家兄弟,却不怎么理会当年的老范,凡事还喜欢独来独往。
再后来,事情变得蹊跷起来。
一日傍晚,范老爷子把老范叫到书房,手里捏着一根枝条,语气相当严厉地交代:“我儿须牢记,你并非为父的独子,还有一个亲哥,他姓范名文青,早年送到远房亲戚家寄养,而今回到家来,也算亲人团聚。外人若要问起,你就如是说,听见没有?再者,你文青哥刚返乡,人生地不熟,你要时时处处照顾他,袒护他,若有半点闪失,莫怪为父对你施以责罚!”
也就是说,前些日子还是本家亲戚的范文青,一转眼就变成了自己的亲兄弟,还是自己的大哥。
但老范没有说出心中的疑惑,乖巧地依照范老爷子的话,时刻照顾着范文青。
那时候啊,范老爷子不仅在家说一不二,还是村子里公认的文化人。
他平时喜欢诵读文本,废寝忘食,乐此不疲。
家中更设有书房,备有文房四宝,还写了一手好字。
每逢春节,范老爷子便带上文房四宝,挨家挨户登门拜访,为全村人写下喜庆的免费对联。
范老爷子还有一大能耐,深为乡亲佩服,那就是能说会道。
张家婆媳不和,李家父子矛盾,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范老爷子的身影便会出现。
据说,只要是范老爷子出马,矛盾双方十有**都给面子,问题基本能得到有效解决。
而且,范老爷子处理起矛盾来,有时能不近情面地斥责,有时能和风细雨地安慰,甚至能把笑的说哭,把哭的说笑。
不用说,对范老爷子的话,老范那会儿是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怠慢。
以后的日子里,尽管范文青对自己依旧不怎么理睬,老范也谨记范老爷子的交代,用心照看范文青的生活起居。
又一日,尾随范文青去十里镇,正逢热闹的游街。
一不留神,发现那范文青跟着一头戴高帽又被五花大绑的人疯跑,嘴里还不停地说什么“父亲——父亲——”之类的胡话。
奈何,人群拥挤,两人最终都被挤翻在地上。
便是在爬起的间歇,老范目睹了那微微抬起的苍老脸庞,以及那顶高帽上的两行毛笔大字:反革*命分子——关岳雷。
出人意料的是,某天半夜时分,迷迷糊糊地起来解手的老范,不经意间却在半敞的房门外,见到了那张苍老脸庞:没错,就是他,那个被范文青唤作父亲的关岳雷!
这叫他当时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些事,范老爷子一定瞒着自己,而且是非常特殊的事。
比如,这个叫范文青的人,压根就不是自己的大哥。
后来的几年时间里,日子倒也太平。
唯一叫老范感到奇怪的是,那个叫关岳雷的人,被拉到镇上游*街示众的次数,似乎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可以说是轰轰烈烈。
以至于有一天,村里的广播突然叫嚷一条消息:万恶的反*革*命分子,资*产阶级敌人潜伏在省委省政府里的第1号特*务关岳雷,于今天上午5时左右,畏罪自杀。他的一生,是与人民为敌的一生,是——
也就是那一天,向来喜欢诵读文本的范老爷子,把家中的全部书籍付之一炬,甚至还把书房中的文房四宝砸得七零八落。
印象中,范老爷子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头一次。
而且,其后的几年,范老爷子的身体,可谓每况愈下,并在一次剧烈吐血之后,把儿子再次叫到跟前,断断续续地作了最后的交代,具体意思是:
第一,范文青不叫范文青,而叫关文青,他的父亲叫关岳雷,生前是省委省政府一把手书记。
第二,关岳雷不是反*革*命分子,不是资产*阶级敌人潜伏在省委省政府的特务,也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迫害致死的。
第三,范家与关家自清末便是手足故交,务必要保护好关文青,这也是范家对故交的承诺。
自从范老爷子去世之后,那关文青倒是安静了几年,娶了本村一个知青的女儿。
又因为已经成家,关文青便以此为由,固执地从老范家搬了出去。
老范当年娶妻的时候,关文青是独自登门道贺的。
不过后来,两家渐渐地疏于往来,相互之间的消息也逐渐淡泊。
突然有一天,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十里镇派出所民警来到了老范家,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关文青因为经常到镇政府以及当地民户家寻衅滋事,后因屡屡受挫,一时想不开,于昨天夜里,跳入灵水河自杀——
再后来,老范打听到:这个关文青,因为年轻时候喝过墨水,到处替自己的父亲关岳雷鸣冤叫屈,张贴小报、冲击政府、集会闹事,甚至跟自己父亲生前的“仇家”大打出手。
但也有人说,关文青是被那些“仇家”绑了石头丢进灵水河的。
不可思议的是,没过几年,灵水村不叫灵水村了,悄悄改成十里村。
当时的老范,压根没有过人胆魄,又因为孩子的娘疾病缠身,纵然觉得愧对范老爷子临终的交代,也只能扼腕痛惜而暗存内疚。
因此,这些年来,莫说别人提起,夜深人静之时,自己也怕敢想起。
前几日,担心八两胡闹折腾,也是缘于这些记忆碎片。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尘封了这么多年的往事,居然一发不可收拾地喷薄而出,直叫他这个已经步入花甲之年的老人,既惊心又恐慌:
莫非,那个关部长,就是关文青的闺女?
莫非,关部长是来找老范家兴师问罪的?
莫非,老天爷是铁心要责罚老范家!
第030章 白里透红
范坚强不了解过去的老范家,就如老范家不了解现在的范坚强。
命运之绳,把原本没有关联,甚至远隔时空的他们捆绑在一起,让他们同呼吸、共命运。
和一斤一起,送走了于小莲,范坚强没看见老爹,便问一斤。
一斤告诉他,老爹昨晚一夜没合眼,此刻正在西屋休息呢。
范坚强便放下心来,然后说躺得太久了,腰酸背疼,想出去走走。
一斤不容,说:“三弟,这两天,你绝对不能出去,特别是不能一个人出去。陆家父子,吃了这么大的亏,怕是不会甘心,说不定这会儿在家密谋呢。”
范坚强笑了笑,点头道:“也对,我不能随便出去。那我就在屋前屋后转转,成吧,大哥?”
其实,一斤的话,倒是提醒了范坚强:自己还真不能走远,要是陆家父子当真不甘心,再度带人摸到老范家来,那老爹跟一斤岂不是要涉险了吗?也并非说自己多能耐,父子三人在家互相拱卫,能量绝对更强!
听三弟这么一说,一斤也就放心了,笑呵呵地回屋去收拾碗筷。
范坚强先去了后院,看了看那几棵老榆树。
大概是由于刚被雨水冲洗过,那三棵老榆树全身晶亮而青翠,看起来精神矍铄。
一阵微风吹拂过来,树叶迎风招展,发出“沙沙”的声响,犹如在小声地欢笑。
中间的那棵老榆树,年龄估计是最小的,树叶飘拂起来时,甚至有了姑娘家的婀娜多姿:三棵老榆树下,应该有八两童年时代的无数美好回忆,或许还有光着屁股蛋子的清凉呢——
范坚强心情朗润起来,不由感到欣慰:这大概就是尊严的力量,人如树,树写人。生命的道理,也就在这里!
不过,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他不禁又要思索起来:老范家的尊严,绝对不是一场以牙还牙的暴力就能换回来的。昨天的事,顶多算是起步,捍卫罢了。要想获得真正的尊严,需要跟进的,还有很多。
比如,脱贫。
是啊,贫穷很伤人,也会挫伤自尊心。
而且,2006年已是二十一世纪,外部的社会环境,应该笼罩着笑贫不笑娼的怪色。
因此,为老范家摘掉“十里村第一贫困户”这顶帽子,实属当务之急。
而且,中国社会的发展,具有一定的时代特殊性,即便那些名震一方的商贾富豪,也大多是凭借自身的聪明才智,善于抓住时运,经过数十年的艰辛拼搏,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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