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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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09期-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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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作为天之骄子的莫扎特,在音乐之外,也有着和众生一样的烦恼,即为柴米油盐而奔波。正如所有群居在黄土高原上的乡亲,黄土让他们一生清贫,但黄土,也会把一束惊艳的光芒,突然降,临在他们背贲磨难的身上。他们集体冷漠的表情,是整天挂在脸上的底色,但笑容,也像雨后的斜阳,总有破云的时候。
  让我穿行在莫扎特音乐的乌云区里,从一片笼罩着悲思的背景上,用耳朵和眼睛,捕捉那束忽然降临,又忽然远逝,既普照大地,又普照人心的光芒吧。
  莫扎特,那是你俯仰天地,在人类的头顶上,以音乐的形式洒下的光芒。从今天开始,它将从精神上引领我,不断地回到故乡和童年去。
  
  乡村书坊
  
  我一再地告诉朋友,不要用浮躁的心,去叩问莫扎特。
  在他的圣乐面前,人类的所有微笑,哪怕是含着眼泪,都是轻薄的。
  不错,莫扎特没有把泪水留给世界,但他的每一个快乐的音符,都是用泪水洗练出来的。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纪念他内心挣扎过程的一座纪念碑。因为在他生命的每一个链条上,几乎系满了在贫穷、疾病和失恋中挣扎的痕迹。他把个人的全部苦难,还原成让上帝,也必须垂耳倾听的音乐。
  我对莫扎特音乐的苦恋,在于它在很大程度上,像是诉说我的不忍卒读的经历。比如在大雪封山的夜晚,在乡村的一座书坊里,独对被黄土涂抹得沉重的墙壁时,如果有莫扎特的音乐响起,就像有一双巨大的手,突然撕剥我在这里的过去。这时的音乐,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把过去的画面,一齐剪辑在我的面前。
  事实上,这么些年,莫扎特在我的精神里,是高于一切的主宰者。在他的思想,即他飘满世界的音乐的劝导下,我像一位圣徒,依靠这些音乐的力量,对于往事的不灭记忆,保守地活在我的初恋里。相比今天的男人,我当年涉足的爱河,永远在那条保守的春江花月夜里流着。这是我这一代人的不幸,也是我这一代人的大幸。因为在人类的爱情面前,我不曾背叛过什么,更不曾玷污过什么。尽管我曾经是一群悲剧角色中的一员,是一群不被世俗社会理解的殉道者之一,但我用对于女人的不死的臆想,铸造了我对初恋的不朽记忆。我这样苦中掺乐地诉说,想向关心我的朋友们明示一点,在我人性的最深处,乐于忍受失败的折磨。
  我无法忘掉,在那座乡村书坊里,我让泪水,一遍遍地展读一位女孩的信。那时,不会有莫扎特的音乐,突然从远方启示我:永存对她的爱吧,寻找另一种方式!但在生长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土地上,我从古典的传唱里,找到了一种诗意的哀怜。在那个爱情相信眼泪的年代,我相信我对万物的咏叹,都是怀着对她的热爱。为此,我把那座乡村书坊周围的所有景致,都纳入一个因刻骨的失恋,而没有仇恨的诗人世界里。原因很简单,但也很本质,因为这些乡村景致,曾和我一块,倾听过一位女孩的声音。直到今天,当人们称我乡土诗人的时候,我更感激,在我出生的乡土上,有个女孩,是她把真实的爱和恨,一生一世地给了我。
  莫扎特,当我从你的《e小调小提琴奏鸣曲》中,知道一个叫曼海姆的音乐圣地,和一个叫阿罗伊齐亚·韦伯尔的女歌唱家时,我知道这里带给你的创伤,绝不亚于我的那座乡村书坊。我能想象得出,你是怎么含泪告别这一切的。于是,我在你的所有音乐里,捕捉到了一个永恒的声音:
  歌颂女人吧!哪怕她遗留给你的,是无从弥补的恨。
  在时间的流水里,我的那座陈旧的乡村书坊,已经毁于一种文明对于另一种文明的破坏中了。但我对初恋的歌哭,会成为传承生命情感的一段信息,波动在我的乡村书坊消失后而空出的那块土地上。


乡风(四首)
■ 刘向东
  梦归的眠床
  
  老屋在老家,灰瓦泥墙
  老父亲任老屋风剥雨蚀
  不拆,不卖,也不租赁
  留作梦归的眠床
  
  那可是村中一户啊
  他说,人们路过那儿
  总要指点着老屋说
  这是谁谁的家呵
  
  可以没有烟火没有柴门
  一定要有一铺土炕
  有一铺土炕连着地气
  老父亲在梦里看见爹娘
  
  为爷爷守灵
  
  天都让人哭黑了
  最黑的时候,我来守灵
  
  守着曾经最疼我的人
  我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悄悄的
  悄悄的变成了他守着我
  守着我
  在梦里
  直到如今
  2005。6。整理
  
  老屋后的树
  
  老屋后的一棵树
  是一棵孤独的树
  是一棵松树
  
  我父亲起好了名字等我出生
  让它和我过同一个生日
  为什么它长得比我快呢
  大风中摇它几摇
  咬着牙砍它几斧
  
  远离它三十年之后
  听说它和云彩一般高了
  兄弟还捎话来说
  要把它放倒,翻盖老屋
  
  好兄弟,让它生长吧
  在我的记忆里,它还是小树
  
  愚  公
  ——题王屋山愚公雕像
  
  头一个醒来的老汉
  首先学会了沉思的老汉
  竟然姓愚
  他站在王屋山下
  高出大山一头
  
  坚忍而又大胆的老汉
  把热血注入石头的老汉
  放眼望去——
  子子孙孙都忙些什么
  
  他是普普通通的老汉
  与我爷我爸一个样儿
  因劳动而活着
  为活着而劳动
  残损的手掌
  只听从内心的使唤,让命运
  随它的便
  1997.6初稿,2005.6二稿


歌谣乡村(三首)
■ 周长圆
  庄稼居住的地方
  
  我怀念
  遥远寂寞的乡村
  庄稼居住的地方
  
  远离电
  远离公路
  远离铁路
  远离城市
  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庄稼举行了四场晚会
  
  簇拥的大豆扬花
  青山的幕墙
  挂麦地的绿绒布
  一阵和风打开舞台
  
  弯腰的稻谷手提金色花环
  高挑的玉米方阵
  勒紧胸脯的绿衣少女
  黄瓜南瓜豆荚拉出长线
  蜜蜂的电工在花间窃窃私语
  
  本地的蝴蝶舞蹈
  外来的燕子杂耍
  三只豌豆雀飞去
  又过来两只布谷鸟
  轮到雄鸡独唱
  牛羊开始了和声
  萤火虫挥舞萤光棒
  给唱民歌的青蛙捧场
  葵花歌唱太阳
  这乡村的高天流云
  这民间的唯一美声……
  
  日月的追光灯里
  谁是真正的主角!
  
  春雷敲响鼓点
  夏雨拨动琴弦
  庄稼的一生如此短暂!
  谁能在闪电里一举成名?
  谁又在岁月里如陨落的流星?
  
  啊!这个国度里的乡村
  庄稼居住的地方
  我将不舍昼夜地歌唱
  
  农民章志强
  
  百忍沟的村支书
  农民章志强
  在百忍沟其实是一棵挺拔的树
  
  百忍沟口修了一座桥
  是他一手从南江河底
  拱齐平镇路面
  那座桥多像他躬身的腰
  百忍沟的许多人从这座桥上
  走出大巴山外
  跨过汉江翻越秦岭
  去了祖国遥远的南方和北方
  
  后来百忍沟要修条公路
  他让我带他去向政府要点炸药
  我们一起来到乡上
  他的腰佝了下去
  一派沉默
  后来我们一起来到县城
  他的腰再佝了下去
  沉默  还是沉默
  我想如果要撬开
  一个中国底层农民的口
  必须要得到炸药
  
  后来我看了一眼章志强我想
  假如到了陕西省
  或者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不知他的腰会不会佝到地上
  农民村支书章志强
  一条沟就是他的国度
  一个家就是他的首都
  只有回到遥远的百忍沟
  他才是一棵直起腰杆的树
  这令我内心无法平静而又悲伤
  
  杨成东给他妈买了一台猪草机
  
  杨成东给他妈买了一台猪草机
  从此他的妈妈再也不会
  左手按住猪儿爱吃的青草
  右手高举寒光闪闪的剁草刀
  一大堆大巴山上好的长草
  一刀一刀剁成细碎的短草
  七条猪儿的一顿饱餐
  他的妈要扬起苍老的胳膊剁上半天
  
  杨成东给他妈买了一台猪草机
  今后他的妈不管长草短草一把挽倒
  朝轰鸣的猪草机里轻轻一塞
  一眨眼草儿被切得像坎上周家的腌咸菜
  
  杨成东给他妈买了一台猪草机
  人们都说这孩子在河北挣大钱了
  让老家喂猪都成了机械化
  其实杨成东给我说过他心中的两个秘密
  
  一是杨成东给他妈买一台猪草机
  婆婆剁伤过手指
  妈也剁伤过手指
  再也不能让孙女的手指擦掉一块皮
  二是杨成东给他妈买一台猪草机
  他要让百忍沟的嫂子婶子们学习学习
  好叫她们也去买一台猪草机
  最好是有人能造出一部
  能上山打猪草的机器
  多少女儿的小手
  在镰刀面前躲闪不及……
  食指上密密麻麻的伤疤
  是她们一生伤心的标记
  
  杨成东给他妈买了一台猪草机
  其实他心中最大的愿望
  是从此以后
  从大巴山走出来的女儿们
  都有一双美丽的小手
  胳膊手指伸出来
  不留一条贫穷之刀  割伤的痕迹


麦田与草坪(三首)
■ 何 来
  麦田里的农舍
  
  那簇房舍
  从碧绿的海洋
  航行到金色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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