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算盘这一段日子过得也很不舒心。儿媳妇分出去,丢下个离不开手的孙子,还有面前这个熬“活光棍”的儿子。这本来够难受;
了,村里好多人还爱管闲事儿,不是背后指他的脖梗子,就是当着面拐弯抹角地说一些挖苦人的话。他常常在心里,或是回到屋里怒骂:“妈的,天底下没个有好心眼的人!别人割了口子,他们不给贴膏药,还往上撒盐末!老天爷不会给你们好报应! ' ’同时,他像赌博耍钱的人一样,正拚命使用新的手段。他想把输了的捞回来,把坑子填满当,最好再冒个尖儿,给别人看看,也给自己一点宽心丸吃。他下狠心地在那块差一点儿让东方红社抢走了的地里,种了两亩棉花。那地正好跟隔渠的东方红社的棉花地左右对着。他那一次,不光从杨广森手里学到了农业社人学到的浸种、间苗、打权等等管理技术,还摸到东方红社的棉花地里施多少底肥。他全照样干的,而且把施肥的数量,一改再改,比农业社那地多加一倍。他像着了迷一样,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到那块地里.他还通过巧妙的办法,骗了三儿子秦文庆,多用互助组好几个人工,深锄大耪的弄了两遍。他明着拿眼看,暗地里用烟袋杆儿比量农业社的棉花苗和自己地里的棉花苗高与低。结果,让他挺满意。他那苗子,比农业社的不差分毫。农业社把那块地交给了钱彩凤、万淑华、春芳,还有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媳妇经管。就凭几个女人,能比上他秦富这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庄稼把式?等拔了麦子,下一场透雨见吧,秦富不让棉花秧子追过农业社的,就算白活里可是,绿油油的棉花苗毕竟离着雪白白的棉花堆还差着老远,比金黄黄的粮食粒儿更远得看不到边儿。这样想来,他很赞成儿子跟冯少怀他们抓一个麦收中间的集,尝一尝捣动粮食的滋味;干得顺手的话,闹腾两季子,也许能大大地捞上一把。常言说,没有悟桐树,招不来金凤凰。等秦家院真发了财,哼,跑了的媳妇会转回来,转不回来的,挑着样儿再娶一个。
这件事儿,本来在昨天晚上就商量妥了。不料想,过一会儿,冯少怀再一次扒着墙头,向他们提出伙用秦家的大车,而且限数装粮食这两个条件。小算盘怕上当,秦文吉也多了心,害得这爷]! 俩一宵都没睡安宁。
秦文吉望着那跳动的灯火珠说:“他为啥只让咱拉两口袋小米,不许咱们多拉呢?〃
小算盘问:“你没问他家拉多少?〃
秦文吉问:“他说他家也少弄,不超过两口袋。”
“那你得弄着实。别等一装车,他猛往上扛,你临时也不好再驳他的面子了。”
“他不会这么明着骗我。”
小算盘一摇脑袋:”这个人,肠子里的弯儿太多。”
“秦文吉觉着这话有理,想了想,站起身来说:“为了保险点儿,我再去诈诈他,就说您打算让我多装两口袋,看他怎么对我说。”小算盘点头说:“好、好,这样稳妥!这样稳妥!不论跟谁打交道,都不能少这一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秦文吉急忙走出屋,打开破门板,回手掩上;到了冯家的大车门,想敲,用手一推,“吱妞”一声开了个缝。他就没吭气,直接地往里边走,一直进二门,到了正房门口。
堂屋点着灯。没有罩子的煤油灯,放在墙壁上那高高的灯窑里。混浊的灯光,细碎地掺在腾腾的热气里。锅里的水正翻滚着,小童养媳妇拿答帚往灶膛里扫柴禾末子。灶膛旁边,放着一个大筐箩,耸箩里盛着黄色的陈年小米子。
秦文吉正要开口,忽见紫茄子从他背后走来,又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堂屋,立刻把话春了回去。
紫茄子好像没见到秦文吉,从水缸上抓过一个飘子,从锅里舀了一瓢开水,蹲在俭箩旁边,一只手拿着瓢,往米上倒一些水,另一只手就轻轻地搅拌起来;接着又往米上倒水,又照样地搅拌。秦文吉看傻了眼,看愣了神;看出一点眉目之后,心口窝“澎澎”乱跳,好像他是贼,而不是看别人千做贼的事儿,一时不知应该咋办好了。
紫茄子把一瓢开水掺和完以后,直起身,想舀第二飘水,忽然发现了秦文吉。她赶忙把葫芦飘背在身后,故做惊慌地说:“哟,是你呀!黑灯瞎火的,我还当他爸爸从外边回来,站在那儿出神哪!〃 秦文吉连忙间;“少怀叔呢?〃
紫茄子说;“他刚出门,叫村长去啦.〃
秦文吉说:“好,我去吃饭,收拾收拾。”
紫茄子没留也没送。等秦文吉慌慌忙忙地出了大门口,她就站在院子里,细听墙头那边秦家的动静。
秦文吉转回家,见妈妈正要往烧开了的锅里放棒子碴儿,就一步上前拦住,小声说:“等一下,等一下!〃
应声虫不知啥事儿,就停住手了。
秦文吉听听兄弟秦文庆那屋没动静,跷着脚尖,从里边搬出一个大值箩,放到他住的厢屋;转回来,从爸爸住的那屋背了一袋子小米出来,倒进俭箩里。他又急匆匆地回到北屋,提过一只水桶,抓过瓢子,把他妈妈烧好的一锅水,一瓢一瓢地舀到桶里。应声虫忙拦着问:“你怎么啦?这是我好不容易烧开的,舀出去干什么呀?这是熬粥的!
秦文吉小声说;“您再烧一锅熬粥。”
小算盘在里间听到母子两个在外边说话儿,停了会儿,就穿好衣裳,轻轻地溜下炕,撩开门帘儿。他见儿子已经离开,就冲着正往灶炕里填柴禾的应声虫小声地说:“你就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吧,别拧着他的劲儿。他这程子不顺心。”
应声虫连忙说:“我没管他。我是说,好不容易烧的水,别糟践
小算盘叹口气:“我都想开了,你还瞎算计啥?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只要一家子人平平安安的,破费点儿就破费点儿。”应声虫说:“我是怕你心疼。他把半锅开水都舀走了,洗个脸也用不着那么多呀广
小算盘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打个愣。这个老经世事的人,立刻就把儿子的这意外行踪要于什么,猜着了几分。他一步跨出屋,两步跑过院,三步进了厢房门。
秦文吉正在照着冯家的法儿,往小米子里掺水.他把一瓢水已经掺进小米里边去,正在往里边掺第二飘水。
小算盘一把谋住儿子的胳膊腕子:“哎呀呀,文吉,你这是做的啥事]' '
秦文吉犹豫一下,又接着用力地挣开爸爸的手,继续往小米子里掺着水,搅拌着。
小算盘急得跺脚:“文吉,文吉,你疯了?〃
秦文吉仍旧头也不抬地说;“没事儿,他们西院,就是这做的
小算盘说;“这是伤天害理的事儿! 他做,咱们不能做.咱们搞的是公平买卖,挣个该拿该要的辛苦钱。咱不能坑人家、害人家,得给后辈儿孙留点阴德。”
秦文吉见爸爸急了眼,就停住手。可是他看看桶里的水,又看看筐箩里的米,还有些舍不得罢休。
小算盘缓了缓口气,规训儿子说:“过正经日月的人家,跟着他们干这个还行?吃粮食的人家买去,咱们要挨骂;要是让官家检查出来的话,掺糠使水,可是大罪户
秦文吉刚才冒出要学样子干这种事儿的时候,完全凭着一股子连他自己也说不上名儿来的贪心和欲望;开始动起手来,的确有些肝胆发颤;听到爸爸这句话,良心上被戳了一下子,只好收场。这当儿,跟过来的应声虫,在小算盘的背后说:“我给你找个盆子,把那些渗了水的米弄出来吧。”
小算盘借着灯光,朝值箩里看一眼,说:“瞧瞧,掺湿了这么多!弄出来,咱家要是一时吃不了,还不发了白毛?算了,把它跟那口嵘里的搅和在一块儿吧,卖出去吧。”
秦文吉到北屋去搬另一口袋小米。
小算盘紧跟在他的后边,小声说.“文吉,我告诉你,只此一回
再不许干这一号缺德犯法的事儿了。咱不是那种人家。”这个院子里人们说的话,片片断断地飞过墙头,传到西边那个邻居院里。紫茄子把应声虫不让儿予舀开水的话听得最清楚;后来,小算盘追到厢屋,又给儿子说什么,就没听到一句;末了,小算盘在院子里跟秦文吉说的最后一句,紫茄子又听清楚了。这女人又站了会儿,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就莫名其妙地回到屋里的炕头上,困乏地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会儿,冯少怀转了回来,进门就小声地问紫茄子:“那院的文吉来找过我吗?〃
“来过了。”
“他看到你做了吧?〃
“看到了。”
“回去以后呢?〃
“也学着做了。”
冯少怀一拍大腿:“好。”
紫茄子并没把男人的用心弄清楚,就说:“不知道为啥,那个小算盘倒动了善心。他直训文吉,不让文吉这样做。他说只能干这一回 ,一”
冯少怀摇摇脑袋:“他精心栽培的那个儿子,声心越来越大了.只要他尝到了甜头,千上这一回就肯罢手?放心吧,这一招儿,要成了他秦文吉一辈子的本领啦!〃
紫茄子说;“小算盘告诉他儿子,这样干是犯法缺德的事儿,他们不是那种人家 , … ”
冯少怀嘲笨地一撇嘴:“算了吧,不知道他假正经个啥,他一心想让儿子到集市上,拿一斗小米换回来二斗麦子吃,跟掺点水有啥两样呢?他小算盘那么会算计,应当清楚:他那地里的土,跟我这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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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土是一个样颜色,撒下的籽种,会出一样的苗子!' ' 紫茄子用审视狐疑的眼睛盯着男人间:“我真不明白,你费心费力地把这种办法传给他,能落下什么好处?他家多换点麦子,能分给你一点儿呀?〃
冯少怀用一种老谋深算的神态回答女人:“要论好处嘛,大啦。最起码的,是为了让他们跟我就伴儿,给我仗胆儿广
紫茄子说:“村长不是跟你就伴走吗?〃
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