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发寻找开心的话说:“咱们东头丢了西头找,往后再想办法补上嘛。我看是能补上的。就卖点吧。”
冯少怀依旧摇头。
张金发只好哀求了:“少怀,咱们哥儿们一块儿混得不错,你就赏个脸,吃亏就算吃在我身上。冲着我,你也得答应卖点儿。”
冯少怀想来想去,想妥当,终于开了口,伸出手,使劲一摆:“你干吗总爱做那种小吹小打的事儿?要我说呀,别卖一点儿。咱们有多少粮食,全卖它!〃
张金发苦笑着说:“少怀,你别说气话呀!咱们快把主意定下来吧,一会人家要找上门儿,咱没个准谱不行。”
冯少怀说:“真的,我的主意,就是全卖!全镇人正缺吃的,红了眼嘛,这会儿不卖,还等个啥呢?〃
张金发仍然不肯相信地眨巴着眼,盯着冯少怀那张没有一丁点儿表情的脸。
秦文吉更加不摸头脑。他不肯放过一字一句,决心要摸到这种决策的实底儿。
冯少怀仍然使用刚才那种语调对张金发说:“咱们兵分两路,扛出几口袋粮食,应付高大泉他们,这是一路;另一路,套上车,直接往镇上拉粮食,送三合顺,卖!〃
张金发听了这个详细安排,才信以为真,可是又不解其意地问:“这样合算吗?〃
秦文吉也听出眉目,观察着冯少怀问:“是呀,您刚才还说再神几天,怎么又急着抖落呢?〃
冯少怀朝他们跟前凑凑,小声说:“你们想,他们这回遇上了灾难的围困,又使起老办法,要发动群众。这可是顶厉害的一手。当然,他们一天半时发动不起来。农业社没几个,芳草地包了堆,才有俩;那些单干户,一动粮食,痛痛快快听话的人很少,能往外搬粮食的更多不了;就算全村人把吃的全都掏出来,如今离大秋远,虽然解了天门镇的难,还免不了别的地方的灾呢,这样神的时间越长,粮价就能越往高涨。我们再神一神有好处.可是,你们别丢下,他们还有一手。刚才你不是说了嘛,他们要趁机会用火车从东北往这儿运粮食,东北可是地广人稀,又有国营农场,粮食可海了。他们这一手万一能做到的话,咱们那点粮食,如同坟头见高山,滚下块石头就能把咱们砸平呀户
张金发一听,吸了口冷气:“是这样。”
秦文吉也慌了:“要那样,不按牌价卖也不行了。”
冯少怀说:“还有哪。如果光是瞪着眼等火车运东北的粮食,远水不解近渴,难以稳住几千人的心,咱们还能让他们难受几天。恨之恨,今儿个高大泉这一手太绝:他立马当时就把粮食送到镇上,还会大造声势;心慌没底的市民,一见实货摆在面前了,就会稳住心,摸住钱,等他们,不会抢着买胀了价的粮食了。没有人抢着买,粮价不光不能再长,时间长了,还会落下来口所以我说我们得盯准这个空当,大量地卖粮食。要抢到火车的前边,也得抢到高大泉他们的驴驮子前边。这样,才能真正地抓住火候!' '
张金发听到这儿,忍不住地说:“好!〃
秦文吉也连连点头说;“对! 〃
冯少怀说:“金发,事不宜迟,就动手干!找留在家陪着周士勤和秦文他们,跟高大泉派来的人泡蘑菇。你快到镇上去参加会。到了镇上,先把我们这个想法告诉沈掌柜的。你到那儿不用多说,一提头,他就能明白。”
“还是你去吧,你们还能商量得仔细些。”
“事到如今,没啥再仔细的了。我去,只能有一只耳朵;你去,就有两只,送了信,再到区里开会,听到上边还有啥新东西,可以随时地给沈掌柜透透信儿,让他有个准备。”
张金发想了想,点头说:”行。”
冯少怀又对秦文吉说:“你快去跟你爸商量。怎么办,你们自己拿主意。反正这件事可宜早不宜迟!〃
秦文吉抬起屁股赶紧往外走。
冯少怀把秦文吉支走,一方面是真心让秦文吉快动手,让小伙子尝点甜头,往后使起他来,好更顺手;另一方面,也想再跟张金发交待几句。三合顺存着的冯少怀的粮食,不是张金发知道的那一两千斤,更不是秦文吉知道的那几口袋。他一再嘱咐张金发,要跟沈义仁讲清,大甩卖粮食的时候,只能动今年抓进来的那个“数”。那么,除了今年抓进来的“数”,还有别的年的什么“数”呢?张金发不得而知,冯少怀也不会告诉他。
秦文吉小跑着回到家,踩了一屋地泥。
小算盘秦富正坐在屋地掌破鞋,见儿子气色有变,就间:“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秦文吉蹲在他跟前,把在冯家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
小算盘一边听,一边点头。
秦文吉还有点疑惑地说:“冯少怀摆的理由倒是对,我怀疑他又想让我去打头阵,试脚步,结果咱家又吃亏。”
小算盘毕竟比秦文吉老经世故,立刻弄明白了冯少怀的话,而且认为十分有理。他着急地对儿子说:“事情明明白白地摆着,你还怀疑个啥?不急着动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想把我那点家当全拆腾光了哇?〃
“您的意思是,跟着他干吗?〃
“得借他们的光,让三合顺粮店捎带着手替咱们把粮食卖掉。离开这门路,不集不市,又大雨泡天,你到哪儿吃喝去?等雨停了,那市场上的价,还不得由公家说的话算数呀广
秦文吉听老子这么说,终于下了决心,赶快奔到盛粮食的西屋搬口袋。
应声虫刚把睡醒的孩子抱起来,一见儿子弄粮食,就紧张地问:“你要千啥?〃
“往镇上送,赶个大价卖。”
“就这雨拉拉的,牲口车出门儿,多让人不放心。”
“没事儿。”
“我看你还是改日再干吧。”
“不行。”
应声虫这会也不知为什么,对老头的“替身”儿子也不能够应声随和了。她追出屋,又对秦富说:“他又瞎闹瞎撞,你咋不管他呀?〃
秦富站起身说:“是我让他去的。”
应声虫对这个一辈子服服贴贴的老头子,也有点不服贴了:“你看他那弱身子,不怕把他淋坏?〃
“唉,奔日子,还能这么娇嫩!〃
“你也得再看看别人家呀?〃
“别人家能沾上冯少怀的边儿吗?〃
应声虫追在秦富的屁股后边,唠唠叨叨地不停嘴:“唉,你还是再盘算盘吧。总这么一股风,一股火的,我真怕你们又上当。”秦富不理她,也帮儿子搬口袋.
应声虫一手按住口袋,说:“你再去找冯少怀摸个清楚,再跟文庆透透信儿,看他咋想… … ”
秦富瞪起眼珠子:“少废话,躲开
秦文吉听到妈妈提到兄弟秦文庆,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紧接着,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又产生了几分犹豫,他把口袋放到车上,用油布盖住,对秦富说;“先等等,我再看看他们动没动。”秦富不高兴地说:“你还瞎耽误啥时间呀!他动不动,咱也动,快把这块病去掉吧至”
秦文吉已经快步地走出院子。
秦富不管泥水,也追了出来。
当这父子两个来到邻居那座黑大门的时候,就见大门道里有两个刚放下的粮食口袋;冯少怀和张金发正往里边走,看样子去扛第二趟。
秦文吉一声没响,急忙转回家。
秦富在儿子背后嘟嘟嚷嚷地说:“你看,人家干起来了吧?你咋变得芝麻大的胆子啦?〃
一阵风,把树叶上的雨水,僻里巴啦地摇了下来。
秦文吉用手捂住脑袋。
小算盘直缩脖子。
他们听见门楼外边泥水响,朝门楼外边瞧一眼,见冯少怀走过去了。张金发两手抱着肩头,颠颠地在后边追。
五十五云水行
云暗天低,大草甸子变成茫茫的一片。细雨如丝,纷纷地飘洒。泥泞的路上,无声无息地冒.着泡,纵横不定地流着水。只有两旁地里的青庄稼叶子,发出如同用铁箩筛沙子一样的“喇喇”响声。由骡马、毛驴,还有黄牛组成的一串长长的驮子队伍,在雨水中,艰难地行走着。牲口那各种颜色的皮经过雨水洗测,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好似徐了油测了漆一样闪着光泽。他们既紧张,又沉着,小心地放着蹄腿,抖动着耳朵,或打着响鼻。每一个牲口都驮着粮食口袋。口袋装着簸净、晒干的小麦。口袋上遮着油布、雨衣,以及衣服和门帘子。驮子的旁边,都跟着一个脸色严肃的保护者;专心一意地扶着,一刻不放松地牵着。这一切,不仅给这喧闹的大地增加了特殊音响,也添了异常的色调。
高大泉在前边引路。他指挥着人们,哪丫段路直走,哪一段路绕过,哪一段路应当谨慎地慢行。他挽着湿淋淋的裤腿,两只光着的大脚,在泥水中有力地跋涉着。他头上的旧草帽,因为浸水过多,帽沿沉重地朝下弯垂着,周围滴着串串水珠,好像挂上了穗子。他带头把小布褂苫在粮食口袋上,那赤裸着的宽大的脊梁,浸着水,宛如披着金属的宵甲。他的情绪振奋,越往前走,那胸膛就挺得越高。他的心,像抖起翅膀的小鸟,在天空中飞翔。
他忍不住地扭转头看一眼。那长长的牲口驮子中间,牵扶奔走的人里边,有年轻的吕春江,周永振.有年壮的刘万、苏存义;有年老的周善和宋老五;还有少年常胜。他们的岁数不同,禁性差异,思想觉悟也不一样。可是,“组织起来”这个法宝,把他们带到光明灿烂的大道上,点燃起他们的久久埋藏在心底的革命热忱,做起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的平凡而又伟大的事情。他们都是农民和农民的后代。按照传统的制度和观念,他们习惯了为个人,为个人的小庄稼院奔波操劳。如今,他们变了:劳动组织变了口思想感情变了,行动也变了,他们都把国家的困难、人民的疾苦看成是自己的困难和疾苦,甘心情愿、毫不犹豫地拿出了粮食,支付着辛苦,有了这样几亿可靠的群众,最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