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见场部一些稀疏的灯火了,得意的笑容浮上了王贵田的面庞,一双腿迈动得越发节奏明快了。机关的一间最大的办公室里,我们的王场长还在工作,他正在读各个连队送来的生产战报,根据上报的材料和他的实际检查,今年的春播的确是比预想的还要好,他这个当场长的没有理由不高兴。他兴奋地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这时,门外响过一阵很有力的脚步声。对此他毫不在意,他觉得筋骨有些酸疼,同时又觉得身体的某些地方需要安抚。他直起身来,抓起电话,他打算打给卫生队,可他想起张燕已经调到师部了,他摇摇头,有些沮丧地放下了电话。同样,王贵田刚才走过一排房子一扇亮着的窗口时,他一样也没有在意。如果他知道里面是王场长在工作时,他肯定会停下,至少也会放慢脚步,朝那里望上几眼的。当时他的心思完全被一个简单的想法塞满。他的目光急切地穿越黑暗四处搜索,找寻着另一个窗口射出的灯光。这时夜风送来了一阵淡淡的福尔马林药水的味道,他几乎是在同时看见了一个地窝子的透着亮的天窗。同时,王场长也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向自己的家里走去。这是一九五三年四月底的一个夜晚,平常得让人过后就不会再想起。
天窗透着亮,说明里面有灯,有灯就肯定会有人,说明周风兰在家,没有去值夜班,王贵田的一颗心这才完全地落了地。多么好的夜啊,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推开了家门,此时在和他相距不过四五百米的地方,王场长也推开自己的家门。只是王贵田推开的是洞穴般的地窝子的红柳条编织的门,而王场长推开的是带有院墙的用铁皮包起的大门。不过,这方面的差异,在此时此刻不会改变他们各自的心情。王贵田进门,立在门后,一张大床落入眼中。在床上半卧着的缝补袜子的周凤兰,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由惊讶转为狂喜,只穿着无袖汗衫的周凤兰伸开了两条光溜溜的胳膊,脸向后一仰长喘了一口气,激动地喊了一声老天啊。屋子极小,王贵田一步就跨到了床前,一条长臂蟒蛇般缠住了她的腰,手就如一只吐着毒信的蛇头,直往周凤兰的汗衫里面钻。周凤兰扭了扭身子,推了一下他肩膀,说,着什么急啊,瞧你这一身臭汗,还不赶快去洗洗。王贵田心想,是啊,我着什么急呀,这盘肉菜,就摆在这里,别人偷不走抢不去,自己也飞不掉,性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地享用才真正是过瘾解馋呢。王贵田想明白了,嘿嘿一笑松开了周风兰,去拿盆子舀水了。
王场长回到家里时,他的老婆也没有睡。她来给他开门时,只披了一件衣服,里面是什么也没有穿。一对奶子吊荡着,王场长瞥了她一眼,没有理她。她是一个字不认识的,他娶了她七天后就去当了兵。其实光看他俩的长相,都是粗黑矮小,一身的乡土气,倒也是挺般配的一对庄户人家的夫妻。但如果换了角度,以场长的身份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给他端来了洗脚水,其实作为一个老婆,王场长的老婆是无可挑剔的。王场长看着给他用擦脚布擦脚的裸体的女人,心里头算了一下大概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碰过她了。人家到底也是给咱生了两个孩子的婆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太伤人心了。再说王场长也确实有些渴了,作为男人,王场长何尝不想每回都能喝到甘甜纯净的清泉水,可有时候,比如说在长征路上,我们就喝过马尿,再说眼前的这杯水,怎么也比马尿好喝啊。想到这,王场长对着老婆笑了一下,老婆有些发愣,她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看见丈夫对她笑过了。她也就生硬地随着笑了一下。王场长一把把她扯了过来,同时一口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的并不丰富的想象力,随着一个很具体的回忆展开,悄悄地替换了身下的女人,于是在这间屋子里,一种消失了很久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王贵田彻底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没有一缕布的遮挡。一阵哗哗的水响之后,王贵田的身躯在灯火的照耀下泛出淡淡的铁器的光泽。在王贵田冲洗自己的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周风兰,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被窝里除去了身上仅有的短衣短裤,她觉得泼在王贵田身上的水,也打湿了她的皮肤。王贵田转过身时,看见一床棉被悄然飞向空中,同样赤裸了身体的周风兰让他愣了一下,还没愣过神,周凤兰就像是一只饿了太久的母兽,朝他扑了过来。王贵田乐了,笑着喊道:嘿,你这只母狗,看我;不整死你。周凤兰对这个恐吓,不仅没有躲开的意思,反而做出了欣然接受的表情和姿态。不过她似乎并不甘心被王贵田整死,相反,倒有了不让王贵田活下去的味道,她的手和嘴不断地抓咬着王贵田,有几次她把王贵田的舌头咬得让他哎哟起来。只是,王贵田到底是个强壮的男人,火一般燃烧的血液,很快把王贵田的躯体炼成了铁块,并结实有力坚硬地压向了周风兰,大有把她瞬时碾成粉末之势。而周风兰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这一招,她没有躲开,干脆主动倒了下去,把眼睛一闭,松软了四肢,让身体变成了一团棉花。这是一团结构奇异的白棉花,它柔软而富有强劲的弹性,折不断撕不开扯不烂,并温柔地承受和化解着一种颇有些野蛮的力量。果然到了后来,倒是王贵田死了过去,瘫倒在周凤兰的身边。让周风兰十分心疼地取了毛巾,轻轻地擦拭着他身上的汗。
死了的王贵田又活了过来,活过来的王贵田显得放松而又畅快,他靠在枕头上点着了一根烟,他的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胳膊平放在床头,让周风兰的头枕在上面,他的木棍似的手指这时有些含情脉脉地抚弄着周凤兰的头发。他们都想说—点什么,可说一点什么才有意思呢,两个人刚刚做过的一件事情,倒真的是非常有意思的。可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是能做不能说的,而且也用不着说。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用语言交流过,却可以一起把一件事情做得完美无比。于是他们想说说别的事,说说吃的住的穿的家常事,应该是一般夫妻间永远不朽的话题,可他们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大一样,别说那是个艰苦的岁月,人们都有满肚子的忧愁。其实作为公家的人,他们过着的是一种个人不必太操心的日子,生产资料的全民集体所有制和军事化的统一管理,房子没有一间,土地没有一分,他们要干什么,他们怎么干,他们要付出多少,他们会得到多少,都不是他们自己能掌握的。听从安排是他们的生活的一个原则,虽然不能穿得很漂亮,吃得很可口丰盛,但决不会让他们冻死和饿死的。因此基本生存就没有成为这一对夫妻的问题。既然不是问题,他们也就不会有说的兴趣。王贵田突然问,我不在,碰到啥麻烦事没有?周凤兰说没有,周凤兰想就是真有,我也不敢告诉你啊。好几个月以前,周凤兰下夜班回来,碰到机务连的老黑,不知从谁家喝完酒刚出来,满嘴喷着酒臭,见到了周凤兰,就把持不住自己了,非要说和王贵田是朋友,送她回屋,可是不等周凤兰进屋,就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幸亏喝了酒的人是心上的劲大,身上的劲不大,周风兰没有太费劲就挣脱了,回到屋里顶上了门。王贵田休息从九队回来,说闲话时,周凤兰就随口说出了这件事。没有想到王贵田脸色一下子变了,起身追到了机务连找到了老黑,把老黑当场打得口鼻往外蹿血,据说肋条也打断了一根,不是现场有人从中劝解,很有可能会出人命。此事传扬了出来,都知道九队有个血性的男子汉为了老婆敢拼命,别说,从那以后,见到周凤兰的男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言语和行为上却是极规矩的。搞得周凤兰有时倒怪寂寞的,遇到个老熟人,想开两句玩笑,没有想到还把人家给吓跑了。为这周风兰还怨过王贵田,说让他这么一闹,来串门的都没有了。不过王贵田却得意得很,跟周凤兰说:你是我的命根子,护住你,才能护住我的命。说着把周风兰搂得更紧了些。本来周风兰想把那天她给包扎脚伤的男人的事说给王贵田听听,可转念一想,还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来他们说到了分居两地的问题,目前来看这似乎是他们之间的最大的问题。青年男女洞房花烛夜以后,就该天天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可他俩半年几个月的才能见一回面,不是旱就是涝,周凤兰那丰沃的肚皮总是不见收获,大概就是老错过播种期的缘故。说起来让他俩天天在一起也不是件难事,一个农场的人吗,只要把王贵田调到场部附近的任何一个单位就行了。问题是这个看起来简单的事情,却是他们自己无法办到的,必须由上级组织和领导安排调动。而肩负屯垦戍边伟大使命的首长们,又怎么可能把一对无名的饮食男女的吃住和生育问题列入议事日程。再说,在下野地农场还有许多和王贵田一样年龄甚至比他还要大的男人,连老婆还没有娶上,相比之下,王贵田他们是生活在天堂之中,该知足了。当然他们也可以去找领导提出要求,可他们说什么呢,总不能把需要天天睡在一个床上当作理由吧。说到后来,周凤兰认为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王贵田必须要在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在那个年代,包括今天这个年代,看一个人的事业是否有成就,政治是否进步,基本上是以做官大小来衡量的。王贵田说他是共产党员还是干部,已经很进步了。周风兰说他太没有出息了,说大男人就应该有大志气。还说,如果现在王贵田是个场长和师长,他们俩还会为不能天天睡在一起犯愁吗。周风兰的这个假设是王贵田不敢做的梦,但却是很有冲击力的。不说场长师长的,现在他能是个队长营长,农场领导就会主动给他解决困难的。数数农场连以上的干部,只要结了婚�